读杜甫诗歌有感

最近拜读了《杜甫全集校注》（最新版萧涤非先生主编22卷本）的部分杜甫诗作，虽然其中有一些杜甫诗歌我在中学时代和大学中文系已经读过，学习过一部分，但是，杜甫诗歌的魅力无穷，令人常读常新，我深感杜诗博大浩瀚，是一个巨大的精神宝库，我最近重读杜甫诗歌的最大的一个体会是，我觉得杜甫并不是我们以前认为的天天沉郁顿挫的性格，而是在他内心始终有狂放之风骨，记得母校古典文学泰斗霍松林先生曾经指出，杜甫实际上是很幽默的，我觉得委实是真知灼见，杜甫的诗歌里确实有幽默感。而我更加感觉到的一点是杜甫从小到大到老始终不改初衷的一方面——我觉得他有着极其狂放的傲岸风骨。
　　
　　 我们试看他的晚年诗歌《狂夫》：
　　
　　 万里桥西一草堂，百花潭水即沧浪。
　　 风含翠筿娟娟净，雨裛红蕖冉冉香。
　　 厚禄故人书断绝，恒饥稚子色凄凉。
　　 欲填沟壑唯疏放，自笑狂夫老更狂。
　　
　　 杜甫老先生都饿得到了快要倒在路旁无人收葬的程度了，他老人家依然“自笑狂夫老更狂”！这是何等倔强疏放狂放的风骨！一般人年轻时的狂放个性可以理解，而杜甫先生到了晚年，在如此贫瘠之境遇下，依然不改其狂放之傲骨！这就真不简单了！委实令人感佩多于感慨感叹！
　　 以前我们读杜甫诗歌，一想起杜甫，脑海浮现的多半是一位忧国忧民、朴实谦和的长者。但长者也曾年轻，温厚的人也有狂放的一面。其实，青年时候的杜甫就相当狂放。
　　 杜甫和李白的相遇，被称为文学史上的大事。年轻时他们一起在山东一带漫游，一起拜访当时著名的道士。杜甫这样形容他们的日子：痛饮狂歌，飞扬跋扈。即便多少有点夸张，那也是狂放不羁了——这就是青年时期的杜甫。在盛唐这样一个时代，人们胸襟开阔宏大，思想生气勃勃，狂放被认为是自信健康的一种美，所以李白的洒脱那样受人景仰，所以杜甫也自然流露着时代的骄傲。他们一起登临高台，慷慨怀古、纵论天下，令周围的人艳羡，又令人们觉得高深莫测。
　　 后来杜甫在严武身边得到很大帮助和照顾时，依然不改其狂放的个性，据说有一次他酒后当面斥责老朋友严武奢侈的生活方式，惹怒了严武，导致严武几乎要杀掉他。你想一想，严武那时战功赫赫，多威风的一代武将，杜甫竟敢当面直呼严武父亲的名字来批评严武，也确实太狂了，幸亏严武的母亲为杜甫说情，杜甫才转危为安。但是他从此以后开始过很穷困潦倒的生活了。最令人感慨的一件事情也是很多人认为改变杜甫一生和最终命运的事情是杜甫坚持越权和肃宗当面为前朝旧大臣房琯冒死说情而触怒肃宗的事情，我觉得可以和司马迁为李陵说情触怒汉武帝一事比较一下。有人说杜甫是一生不改文人意气，认为唐肃宗将房琯从身边的亲信中清除，顺带清除了一帮前朝的旧臣，这是建立以他为核心的新领导班子必将经历的过程。而杜甫在这个过程中站在了房琯一边，自然和肃宗形成了对立，这是他之所以被肃宗以放假的形式所疏远的根本原因。持这个观点的认为这件事情对杜甫来说，是很大的遗憾。“在当时的社会环境和背景下，原本是杜甫在政坛最佳的自我表现时机。事实上，这一时期也的确有众多的文人都得到了破格的提拔，例如平定永王的边塞诗人高适、力助唐朝抵挡史思明叛军守住十五座城池的元结等等。这足以说明，在当时的非常时期，原本人才的任用是不拘一格的，然而杜甫没有把握住，他也最终只能抱憾而终。这对杜甫的个人情感而言，是一个巨大的遗憾。”我不完全赞同这个观点，我认为，这是杜甫坚持他为人原则和风骨的地方，也是他忧国忧民高远胸襟的体现。邓小军老师在论述中国古典诗歌中的文化精神时曾经指出，杜甫认为肃宗站在不正义的一面，从唐玄宗那里夺来政权，是不孝，所以总体上杜甫是反对肃宗的做法的，特别反对他清除前朝老臣的做法，虽然房琯平息战乱失利，但是杜甫认为不应该因此把大部分前朝老臣全部罢免。我想，杜甫内心对前朝唐玄宗的感情是很复杂和厚重的，唐玄宗前期，国家繁荣昌盛，杜甫写出深情的诗歌赞美唐玄宗，但是他的后期出现了安史之乱，已经为国家敲响了警钟，杜甫对后期的唐玄宗是批评的，因为后期的唐玄宗在安乐之中麻痹大意，导致安史之乱爆发，给国家和黎民百姓带来巨大灾难。但是从内心感情而言，杜甫对唐玄宗赞同的地方多，同情的地方多，而对于肃宗即位，杜甫虽然一开始寄于希望，希望为肃宗所用，但是杜甫的内心对肃宗非法夺位，确实认为是不孝之举，杜甫尤其反对肃宗大规模清除前朝老臣的做法，反对肃宗和后面的代宗宠信宦官专权，杜甫认为这样肯定会导致唐朝迅速衰亡，所以杜甫后期宁愿漂泊天地之间，穷困潦倒至死也坚持不赴肃宗和代宗之诏，颇有屈原、陶渊明那种虽九死其犹未悔的傲然风骨。
　　 要而言之，杜甫考虑的不是个人的利益，而是整个国家的长远发展和百姓苍生的安居乐业。从这方面看，我认为杜甫的眼光是长远的，其忧国忧民的博大心怀是一以贯之的。
　　 我觉得后世范仲淹和王安石都是这种伟大精神的继承、发扬和身体力行实践者，范仲淹那种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伟大胸襟和伟大实践与杜甫忧国忧民的伟大精神是一脉相承的，值得我们代代传承和发扬光大。
　　 邓小军老师曾经指出，正义感是一切伟大不朽诗歌的生命线，我觉得，正义感也是一个人为人处世做人的风骨之体现，小事讲风格，大事讲原则，小事情我们可以平和宽容，但是在大原则和民族存亡的大是大非问题上（比如反法西斯战争和我们中华民族的抗日战争），应该始终坚持底线，坚持原则，坚持信念，以正义感和匹夫有责的责任感为国家和民族负责。
　　 读杜甫，经常会想到陶渊明。正如龚自珍和鲁迅先生指出的，陶渊明有时平和冲淡，但是内心始终没有忘怀现实人生，没有忘记自己的正义感，他不仅仅有平和冲淡的诗歌，也经常有金刚怒目式的猛志固常在的慷慨悲歌，我认为杜甫也是如此，在他淳厚质朴的表面，内心始终流淌和激荡着忧国忧民坚守正义原则的傲岸风骨，他以他的颠沛痛楚见证了盛世唐朝的没落，他那些伟大诗篇，不仅仅是他一生悲苦的哀鸣，也是一个辉煌时代走向终结的哀歌。正如论者所言，杜诗，是一把考量社会良知的标尺，是浓缩人间征象、透视社会脉络的镜子。作为诗人和儒者的杜甫，他将个人的情志与国家的命运、民众的生活紧密相连，把整个生命投入于对国家和百姓的责任感里。从皇帝身边的谏臣到野果充饥的流民，从放荡清狂的公子到杖藜叹世的野老，无论穷达贵贱，他都不改深厚炽热的济世爱人之心，表现出博大沉雄的精神境界。他抨击权贵、鞭挞黑暗，揭露“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反映“万姓疮痍合，群凶嗜欲肥”；他嫉恶刚肠、直言无畏，疾呼“必若救疮痍，先应去蟊贼”、愤叹“新松恨不高千尺，恶竹应须斩万竿”；他己饥己溺、仁民爱物，尽管“幼子饥已卒”仍“默思失业徒，因念远戍卒”，尽管“平生无饱饭”却“枣熟从人打”、“减米散同舟”、“拾穗许村童”……千百年来，杜诗像一把尺子考量着不同时代、不同人群的社会良知。
　　 “拾遗苦被苍生累，赢得乾坤不尽愁。”杜甫的狂放风骨的本质，实际上是他深沉的爱国精神、博大的民生情怀的体现，因为有了这种风骨，才有了诗人光耀史册的煌煌巨作，有了千古不朽的“诗圣”地位。正如鲁迅先生那坚守正义永远不为黑暗势力压倒的傲岸风骨一样，传承了杜甫、范仲淹、王安石等先哲的伟大精神，光风霁月，万古流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