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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宛然

作者: 伊维特 时间: 2012-10-12 阅读: 72次 点赞: 596个 评分: 5.0分

(一)    这个冬天,沁入骨地冷,犹如这个大院,满眼尽是颓垣残瓦、枯枝败叶,渗着一股子霉气。  “三奶奶,是要过大奶奶那院吗?”筱翠见宛然裹着

(一)
  
   这个冬天,沁入骨地冷,犹如这个大院,满眼尽是颓垣残瓦、枯枝败叶,渗着一股子霉气。
   “三奶奶,是要过大奶奶那院吗?”筱翠见宛然裹着外衣从屋里出来,赶忙迎上去。
   “大奶奶要张罗迎娶五奶奶的事儿,忙得很,我就不过去瞎转悠了。在屋里待着挺闷的,就来院里坐坐。”说着,宛然便坐到了院中的石凳上。
   尽管冷得直搓手,筱翠还是静静地站在宛然身后。宛然嫁进陈家已十年了,说不上受宠,但每回老爷从外边带回好东西时,总不忘给她一份。这待遇,可比遭冷落的二奶奶和难产而死的四奶奶强多了。宛然和各院的奶奶们相处得也好,大奶奶和二奶奶隔三岔五地就来找她聊些家长里短的琐事。唯独老太太不太喜欢宛然,嫌弃她曾是唱戏的,一股子风尘味。其实,没有人肯定宛然曾经就是戏子,只是大家都这么说,也就当真了。每当有人提起这事时,宛然也不争辩,倒是老爷不爱听这些流言蜚语。一次,四奶奶说了句“不过是个对着男人满嘴风花雪月的戏子罢了”,老爷立马生气了,也不管四奶奶怀着身孕,伸手就是一个耳光。从此,除了老太太,再没有人敢说宛然是个戏子,生怕一个不小心传入老爷耳中,换来一身皮肉之苦。
   “老爷。”见四个月没来过这院的老爷走进院里,筱翠赶紧回屋里沏茶。
   宛然见陈巍进来,只是站起身来微微欠了欠身,又懒懒地坐了回去。
   “大冷天的,不待在屋里,出来吹什么冷风?”陈巍喝了口热茶,方觉得周身的寒意驱散了些。
   “再待在屋里,只怕老爷下次见到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宛然,而是一具被闷死的尸体了。”
   “胡说什么!”陈巍不悦地皱起眉头。看了看四周破败的景象,他更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明儿我叫人来修修这院子,破成这样子,能住人吗?”
   “老爷何必破费呢?我觉得这样挺好的,金窝也好,狗窝也罢,总归只是个住的地方,何必那么讲究。”
   筱翠偷瞄了眼老爷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涌上来。宛然对其他人都温和得很,偏偏对着老爷总爱话里带刺、冷嘲热讽的。奇怪的是,向来脾气不好的老爷居然没有当着宛然的面生气,反而一而再再而三地忍耐着。
   这次,陈巍仍旧忍了下来,把带来的盒子往宛然手中一放,说:“给你的。”
   打开盒子,一只成色上乘的翡翠镯子映入眼帘,宛然拿出来试了试,神情没有明显的变化,又放回盒中。“五奶奶就要进门了,老爷觉得我送什么给她比较合适?”
   见宛然态度好转地与他商量,陈巍的脸色也好看了些。“随便送件首饰就行。别瞎操心了,我会替你准备好。”
   “老爷这么说就不对了。要是大姐和二姐送的都是精心挑选的东西,我就随便找了样东西送过去,不显得小气了吗?”
   “那你打算送什么?”
   宛然微偏过头,想了想,说:“我想把前年老爷给的一套翡翠首饰送给五妹。”
   “不可以,你不喜欢也得留着。”陈巍斩钉截铁道,“看你也不喜欢这只镯子,就把它给老五吧。”
   “好。”宛然点点头。
   陈巍离开后,筱翠悬着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原处。宛然就是喜欢在老虎头上搔痒,每每用话语挑起陈巍的怒火,又会在适当的时候用她的方式浇熄这团火。这种游戏,当事者不见得乐在其中,旁观者无不胆战心惊。
   “筱翠,叹什么气呢?”
   筱翠走到宛然身前,认真道:“三奶奶,要是您能多顺着老爷的意,老爷肯定会待你更好的。”
   宛然抬眼看了看筱翠,道:“我从不想从他那儿得到一丝一毫的恩惠,又何苦强装笑颜、强作顺从呢?”
   小时候,筱翠曾听乡下的教书先生讲过武则天怒贬牡丹的故事。她觉得,眼前的三奶奶就像是那一身傲骨的牡丹。当别人都抢着讨好老爷和老太太时,她却始终冷眼旁观,仿佛在看一场情节乏味且不知何时散场的戏。
  
   (二)
  
   五奶奶是用花轿从侧门抬进来的,见过老太太和各院的奶奶们后便领回屋去了。没有多大的喜庆氛围,谈不上热闹,礼节倒一样不缺地做足了。
   五奶奶进门后,老爷几乎每天晚上待在她那院。二奶奶似锦过来说话时,总会跟宛然抱怨几句,言语间尽是酸意。
   宛然说:“二姐,你也别呕了,谁叫我们的肚皮不争气呢。你和大姐还好,最起码还有个女儿。不像我,只能和筱翠在这破院中相依为命。”
   似锦嗤笑道:“女儿有什么用,老爷和老太太只要儿子。现在老爷整天往五妹那儿跑,哪天她生出个儿子来,这个家我们可就什么都不是了。”
   宛然给似锦续上茶,笑道:“二姐抬举了。三妹我在这个家早就什么都不是了。哪天老太太要赶我走了,恐怕老爷点头直答应呢。”
   似锦也笑道:“老爷待三妹如何,我们可看得清楚。你这犟脾气要能改改,老爷就天天往你这儿跑了,哪还有四奶奶、五奶奶。”突然,她倾身附在宛然耳边问:“三妹,都说你以前是唱戏的,什么时候唱一出给二姐听听?”
   “二姐什么时候喜欢听戏了?”
   “二姐我跟你是一个地方来的,听习惯了大戏班子唱的戏,来这儿后听的都是小戏班子唱的戏,老觉得不够味,还不如不听。”
   “二姐要真赏脸的话,改天三妹便唱一出。”
   似锦的丫鬟匆匆跑进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话。只见似锦脸色变了变,站起来便向宛然道:“三妹,我有个亲戚过来了,得回去看看。改天再来听你唱戏。”
   宛然点点头,让筱翠送似锦到院门口。
   隔日,进门半个来月的五奶奶珮云来到宛然院里,带着新进门受宠奶奶的盛气,一进院门便开始挑剔:“哎呀,三姐啊,你看看你这院,破败成这个模样,怎么也不找人修修呢?比我那院可真差多了。”
   一旁的筱翠听到这话很是气恼,宛然却没有生气,反顺着她的话应道:“妹妹说得没错,老爷和老太太最疼爱妹妹了,自然是把最好的都留给你。”
   一席话说得珮云心花怒放,愈是放肆起来。她拿起桌面的一个檀木盒子,打开,被里面一套翡翠首饰闪花了眼。一看便知是上等货,心中大喜,道:“三姐,这可是老爷送的?”
   宛然点点头。
   “可不可以转送给我?”
   宛然看了眼在一旁憋着股气的筱翠,示意她出去,然后才稍显为难道:“我倒是很愿意转送给你,可老爷说这套首饰我不喜欢也得收着。不如五妹先去问问老爷,要是老爷同意的话,我就把它送给你了。”
   珮云哪舍得放下手中的盒子,急急道:“三姐,你知道老爷最疼我了,就先给了我吧。晚上我会跟老爷说一声的。”
   宛然想了想,点点头道:“好吧。”
   “你给我把盒子放下!”
   珮云拿起盒子刚想离开便被由门口传来的怒喝声吓得浑身发抖,手中的盒子不慎滑落。幸而陈巍眼明手快,一个箭步冲上来接住了盒子。他打开盒子仔细看了看里面的翡翠首饰,确认没有丝毫损坏后才放到宛然手中,责怪道:“不是跟你说过不喜欢也得留着吗?这才几天,就把它转送给人了。亦宛然,你是不是一定要和我作对?”
   宛然把盒子放回桌面,淡淡道:“我无意和老爷作对。只是想着老爷如此疼宠五妹,必然是把好东西都留给她。这套首饰放在我这儿也只是放着,不如给了五妹,倒也省事。”
   “这么个盒子能碍你什么事!你给我收好,老五真想要,我会另外给她买一套。”
   “老爷教训得是,宛然下次不敢了。”宛然站在陈巍面前,头低着,模样可怜。
   陈巍让宛然坐回椅子上,回头对站在一旁的珮云道:“她这院里的东西,除了我,谁都不可以动。听明白了吗?”
   珮云点头如捣蒜。
   “回去吧。”
   珮云忙不迭迟地夺门而出。院中的筱翠看见了,嘴角扬起一记讥讽的笑容。
   屋内,宛然有些意外地看着沉默了好一会儿的陈巍,终忍不住问道:“老爷来我这儿,可是有事?”
   陈巍抬眼看着宛然,道:“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出来,让下人伺候着,待在屋里。”
   宛然点点头,道:“老爷放心,我会好好待在屋里的。”
   当晚,宛然打发走下人,裹了件外衣坐到窗边的凳上,悄悄地把窗推开一点点,一眼不眨地透过这条缝隙看向窗外,仿似在等待着什么。
   后半夜,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紧接着又走远了。窗外一片漆黑,没有月光点映,什么都看不见。宛然摇摇头,关好窗,走到院中。
   “俺曾见金陵玉殿莺啼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那乌衣巷不姓王,莫愁湖鬼夜哭,凤凰台栖枭鸟。残山梦最真,旧境丢难掉,不信这舆图换稿。诌一套哀江南,放悲声唱到老。”
   清亮却哀怨的声音在院中响起,随风飘落到陈家各院中。梦中之人无不乍醒,听着这凄怨婉转的曲子,只觉得寒意更甚。再难入睡,只能用被裹身,伴着这曲儿,勾起无数心事,焦坐到天明。
  
   (三)
  
   “亦宛然,昨儿大半夜地你唱什么曲儿,跟闹鬼似的,真是晦气!”老太太早饭未用,一早便差人把宛然叫至屋内,劈头就是一阵痛骂。
   “宛然曾答应二姐唱出戏给她听。只怕昨儿不唱,二姐便再也听不到了。”
   宛然的话让屋内的人都惊了惊。有人小心翼翼地看了看,果然没看到二奶奶,心下有些了然。
   老太太猛地站了起来,照着宛然的脸就是狠狠的一巴掌。宛然不躲不闪,鲜血顺着唇角留下,一边脸苍白一边脸红肿的模样很是吓人。见她仍没有认错的意思,老太太更气了,抬起手来又想再来一巴掌,还未打到宛然脸上,便被一只强有力的手硬生生地挡了下来。
   “娘,够了。”陈巍劝道。
   老太太这才讪讪地收回手。
   陈巍打发走看热闹的人,把宛然扶到桌边坐下,抬起她的脸,细细地看了看,嘴里责怪道:“你这犟性子,就是不让我省心。”
   宛然看着陈巍,不说一句话。脸上热辣辣地疼,她说不出话来。
   “我当初就说不能让她进门,你看看,现在都闹出什么事来了。大半夜地唱什么曲儿,闹得人心慌。”老太太见陈巍心疼宛然的样子,刚下去一些的火气又上来了。
   “娘,宛然也就随口唱唱,你大人大量就不要跟她计较了。”陈巍坐到老太太身边,好言安慰道。
   “你……”老太太看了儿子半晌,终于松口道:“你呀,就是冥顽不灵。当初死活要把她从戏班里娶进门来,娘拗不过你,就让她进门了。你看看,这十年来,你对她好,处处偏心她,她可有感激过,可有好脸色给你看过?我看她肯定还怨恨你拆散她和那唱戏的角儿,认为是你害死了他。儿呀,你何必自讨苦吃呢?早点休了她,让她离去。我们陈家太小,留不住她,还不如让她走,大家也落个舒心。”
   老太太话音刚落,陈巍便看向宛然。只见她低着头,十指交握着,看不清是什么表情。过了一会儿,陈巍才道:“娘,别生气了。宛然这性子你也不是不清楚,打也打过了,就别跟她计较了。儿子代她向您认错。”说着,陈巍便跪在了老太太面前。
   老太太一惊,赶忙扶起陈巍,叹道:“算了,全都是犟脾气,我也不说了。你想留着她,就留着吧。娘听你的。”
   与宛然回到院中,陈巍坐在一旁,看着大夫替她上药。待闲杂人都退了出去,他才道:“你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脸上的疼终于退了退,宛然才愿开口道:“不知老爷问的是哪件事?”
   “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宛然知道的也不多,只知大姐身体不好,二姐被老爷扔到了荒废了许久的四妹那院的井里,五妹怀孕了。”
   宛然向来是个心细的人,很多事都瞒不过她。陈巍只是没有想到,她知道竟如此多。“老二背叛我,自然不会有好下场。”
   “老爷这是蛮不讲理,二姐虽说嫁进陈家十余年,却也还年轻。这么个如狼似虎的年龄,老爷不去找她,她自然找别人去了。”
   “你……”陈巍气得抬起手来,恨不得一巴掌打歪她这张伶牙俐齿的嘴,终还是不舍,转而握拳猛捶了桌面一记,咬牙道:“你是不是也想学老二在外边找个男人?”
   “老爷过虑了。宛然还不想变成井中冤魂。”
   清楚宛然的性子,多说无益,陈巍提醒道:“以后要再想唱曲儿就白天唱,还有,唱些好听的,别总惹老太太生气。”
   “老爷教训得是,宛然谨记在心。”
   这场风波后,陈家上下安然度过了三个月。第四个月的头一天,大奶奶恶疾忽至,药石无效,匆匆地便去了。宛然一身素衣,静静地跪坐在堂前,伤感固然有,但来得快去得也快。陈家的人,就是这么地善忘。
   再过了几个月,五奶奶珮云生了,还是个女儿。老太太恼得连看孙女的兴致都提不起来。下人们纷纷说道:“过不久,六奶奶该进门了。”
   筱翠边伺候着宛然更衣边道:“三小姐一出生,五奶奶可就没以前风光了。大家都在猜测六奶奶什么时候进门来。”听这口气,还有几分羡慕那未进门的六奶奶。
   宛然揶揄道:“不如就让老爷收你做六奶奶吧,一来不用再受这当下人的苦,也算飞上枝头变凤凰,二来你对这儿熟悉,大姐走后,陈家少了个管事的,你正好合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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