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走太行，感悟丹江

摘要：作为作家，要想无愧于这个时代，创作出足以代表这个时代文化发展水平、足以表达这个时代丰富复杂的经验、足以对这种经验做出审美化的准确解释，无疑应该积极深入生活。 尽管差不多所有的作家都承认文学来源于生活，但每个人对生活的理解却大有不同。
　　 在深入生活方面，河南作家有很好的传统，他们大都有自己的“根据地”。比如刘震云、刘庆邦、阎连科、周大新、李佩甫，表现的主要分别是其故乡豫北、豫东、豫西、豫西南、豫中的生活，其他作家也都各自在自己的生活“根据地”持续挖掘深井。因此，对大部分河南作家来说，深入生活是一种自觉的意识。
　　 但是，还是有一些作家，通常是那些自认为深刻、不会随波逐流的作家，抱持着一种也很有代表性的观点。在他们看来，每个人每天都处在生活当中，生活是每个人想脱离都无法脱离的存在，即使你独处深山或宅在家中谁都不见，这仍然是生活，所以“深入生活”根本就是一个伪命题。他们认为，对作家来说，重要的不是“深入生活”而是“认识生活”，这就是一个一辈子生活在农村的老农民写不好农民而作家可以写好的原因。这种观点并非毫无道理，但显然对“生活”的理解存在着绝对化和泛化的问题，存在着极大的偏颇。从根本上讲，这是作家究竟要表现什么的问题。如果一个作家完全以个人生活和内心世界为表现内容，比如普鲁斯特，这样做当然也没有什么不妥。但假若所有的作家都只表现自己的生活而对广阔丰富的外部世界视而不见的话，我们的文学会是一个什么样子？这种完全是关于作家自身的文学怎么能够让社会大众有阅读的兴趣？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如果要很好地表现这个时代，表达这个时代的经验并以文学的方式对这种经验做出很好的解释，那就必须深入生活，了解在作家自身之外，广大的人民在如何生活，如何感觉和理解这个世界。否则，作品局限于自身，那永远只能是小众的圈子化的文学，不可能得到大众的认可。何况，全面而深刻地表现我们这个时代，也是作家的责任和使命。所以，对于有责任、有担当的作家来说，“深入生活”是进行创作必不可少的重要前提。
　　 文学批评是我的主业。但这个行业这些年广受诟病，其中一个重要原因，我认为一是与创作现实脱节，二是与社会现实脱节。与创作现实的脱节，源于我们的一些批评家热衷于从理论到理论的推演，或用现成的理论来框架作品。这些批评家不愿或没有能力面对作品下功夫进行文本阅读，然后对作品的优劣作出准确的判断，并讲清楚作品为什么是好的或为什么是不好的。与社会的脱节，源于我们的一些批评总是从文学内部来看问题，片面重视诸如语言、叙事、修辞、结构等文学自身的元素，对作品反映现实的广度、深度、准确度等不愿或没有能力关注。这样的批评可能会得到业内人士的好评，但社会大众则不会有阅读的兴趣。文学说到底是经验的记录和表达，好的文学作品应该在准确表达时代经验的同时，通过叙事的链条为这种经验给予很好的解释，使读者可以借此对个人、社会、时代有全面、准确、深入的理解。文学批评家如果与社会脱节、与生活脱节，怎么可能对作品的表达是否准确、深入有正确的判断呢？因此，好的批评家，应该入乎文学之内，对作品的表达是否完善有准确的判断，同时还应出乎文学之外，对作品表达的经验是否到位有准确的判断。这就要求批评家要有关注现实的热情，要自觉深入生活。
　　 这些年，我利用业余时间在为大型电视纪录片《中国太行山》撰写脚本，其重点是表现太行精神及其形成的原因。在太行山区，形成了愚公移山精神、红旗渠精神以及由八年抗战所表现出来的坚强不屈、勇敢抗争的民族精神。如何理解太行精神，相信多数人和我一样，内心存在着一些疑惑甚至不屑。就拿愚公移山来说，我们最早的接触都可能源于神话故事和毛泽东的《愚公移山》。在这个神话故事中，大家可能对愚公顽强精神的感动远远少于对其不讲科学、不懂变通的嘲笑。我最初也有同样的看法，觉得愚公搬家的成本远远低于挖山的成本，举家搬迁、生态移民不是更好的选择吗？但多年在太行山区的行走、观察和采访，让我认识到了太行山人的性格和精神特征，隐忍、自强、不屈、抗争，是他们性格中最重要的组成成分。这种性格表现在现实生活中，就是他们靠自己的双手去修红旗渠，去修“挂壁公路”。红旗渠的故事大家都比较熟悉，另一个典型事例就是郭亮村修路。郭亮是辉县太行山一个山顶的小村子，周围全是千仞绝壁，上下都需要四肢并用的攀爬。如果当初是为了躲避战乱、追杀等尚可理解，但在社会安定之后，他们并没有选择搬迁下山，而是靠自己的力量硬是在太行绝壁上生生掏出一条公路，使得车辆可以通行。类似的事例在太行山区还有很多。正是在不断行走太行山的过程中我发现，不走进去深入的体验、切身的感悟，就不可能对太行精神有深刻的理解。
　　 我的老家在河南南阳，那里是南水北调的水源地。当年修丹江口水库大坝，我家乡南阳的很多县都派了大量人力参与。在我的少年时代，时常听到无土地、无户口的丹江水库回迁移民的悲惨故事。为解决北京的用水问题，丹江水库的修建使上百万人背井离乡，历时长达半个世纪。其中很多人经历了到青海高海拔山区、到湖北柴湖的沼泽地，再返回再搬迁的多次反复，更有不少人死于非命。在南水北调通水之前，丹江口水库大坝加高到175米高程，又有一大批村庄被水淹没，很多人不得不再次移民。有的移民曾去过青海、湖北，又多次后靠，最终移到黄河以北，前后搬迁达6次。我曾多次去过淅川，为深入了解移民，走访了多个移民点，还计划一一走访青海、湖北和河南多地的主要移民点，以期对这个长达半世纪的大规模移民有全面、准确、深入的把握。而且在走访移民点的过程中，我的一些看法也在发生变化。以前总觉得移民离开故土远走他乡是一种巨大牺牲，通过走访我发现，接收移民的地方把有限的土地中最好的部分拿出来给移民，为一个移民点，需要周围村庄、乡镇一个接一个“滚地”，最终牵涉的村庄会绵延很远。这些接收移民的地方又何尝不是做出了巨大牺牲。在经历大规模的移民和工程建设后，南水北调终于通水。但我们不断听到的却是各种各样质疑的声音，有从生态角度提出批评的，有从经济角度提出批评的，等等。那么，究竟应该怎样看待这项世纪工程，真的需要我们深入其中，进行深入的观察和思考，从而对这个工程的方方面面有全面准确的反映。这就是我创作大型报告文学《命脉》的基本设想。为此，我会进一步深入移民点和工程建设的有关单位，使自己的想法能最终转化为切实的文学成果。
　　 人生于世，总要有些责任感和担当精神，作家更是如此。作为作家，要想无愧于这个时代，创作出足以代表这个时代文化发展水平、足以表达这个时代丰富复杂的经验、足以对这种经验做出审美化的准确解释，无疑应该积极深入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