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声响处
作者: 梁生智
时间: 2012-10-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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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一 李上午第一节课没有课,可是第一节课的钟声响起时,他却准时到了校门口,因为第二节、第三节都是他的课,教师误课是责任事故!尽管他从自己当学生到站在
一
李上午第一节课没有课,可是第一节课的钟声响起时,他却准时到了校门口,因为第二节、第三节都是他的课,教师误课是责任事故!尽管他从自己当学生到站在讲台上教学生,已经习惯了各种铃子发出的不同音质的钟声,但此时,当他站在校门口听到这骤然响起的钟声时,还有一种新鲜感和激动的情绪。
对于一个教师或学生来讲,钟声永远是第一次!
这种情绪让李在一瞬间想起了在遥远的岁月里,自己在遥远乡下第一次背上书包上学时情景。
他家里穷,兄妹6个。他是最小的一个,等他到上学的年龄时,比他大许多的哥哥姐姐已经早就在地里顶了劳力。那时,要上学的小孩都由学校里的老师来家里通知。李一直记得是一个戴了眼镜的,脸上长了连腮胡子的老师去通知父亲的。这个老师已经老了,如今已经老得不能上讲台了,可一直还是个民办教师。老了便整天坐在街门口的一块青石上数日子。有上学的孩子从他面前走过时,他那颗老昏的眼就水一般清亮起来。他会突然冲小孩子说:“好好念,好好念……”。
李记得那天的中午,父亲刚从地里回来,在院里拿个笤帚刷啦刷啦扫过落了满身的土后,从院里抄了扁担挑回了两担水,又提了扫帚扫了一遍院子,然后踢踢踏踏到了南房拾掇了半天农具,等出来时,又是一身尘土。父亲再次刷啦刷啦扫身上的土时,老师进来了。那时母亲正在地下的灶前拉着风箱。叭哒叭哒很在节奏的风箱鼓着气,冲得火焰一闪一闪的。锅里的蒸汽已经像一团团雾不断往上冒,冲得屋顶上的黑尘一飘一飘,有随时落下来的危险。饭的香味已经溢满了屋子。李就在蒸汽笼罩的炕上扒在窗玻璃上往外看,看房前的枣树,破落的院门和一片变了形的天。后来就看见了父亲和老师。
看到父亲,他并没有激动,因为天天这样的。父亲也从来不会向他表示亲热。他那时还不知道是生活磨去了父亲的柔情,他只知道父亲一天除了没白没黑的劳动,就是靠在铺盖垛上酣睡。他是看到老师后激动起来的。好像他还冲母亲喊过。那时他已经知道自己到了上学的时候,也好像听父亲和母亲在黎明时要起床的功夫商量过。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现在老师来了,他眼不眨的盯着老师和父亲看。老师向父亲打招呼了,父亲只管低着头扫土,好像是哼了一声。老师又对父亲说了一些话,父亲边听边挂笤帚,不说话也不做其他表示。后来老师就走了。
李的眼睛盯出了酸水,可他盯不出老师究竟说了些什么。父亲回到屋里,还是什么话也没有说。坐在炕沿上,踢掉两双鞋便盘腿靠住了铺盖。两手不竭地卷了一筒兰花烟。李不敢问父亲,他知道问也白搭。父亲会安排好一切的。
以后的几天里,李便看见母亲揭开卧在东墙根下的那只大躺柜,翻出许多大大小小的包裹来,每个包裹里都有各种形状的各种色彩的破布头。它们散发着浓浓的木头味和逢年过节母亲藏在躺柜里的水果留下来的残香,那样充满诱惑的铺满了一炕。李不用询问也知道,母亲要干活了,而且与自己有关。那些日子里,李也不想上街去疯野。他一刻不离地趴在炕头上看母亲比划缝缀那些彩色的布头。渐渐地,破布头就连成了两个大片,母亲把它们连缀起来做成一个很好的书包。然后摸摸李的头说,“过两天去书房。”说这话时,母亲就像对父亲说“又没盐了”的口气一个样,可李还是觉得母亲是天下最好的。
母亲又去供销社卖了几斤鸡蛋,卖了一堆破烂,拿着一卷毛毛角角的钱带着李去了学校。领了几本书后,母亲便回去了,留下李被一个老师领到一个教室里。在一张歪歪邪邪的凳子上坐定后,李才发现面前的桌子坑坑洼洼就像院里那棵老枣树的树皮一样。可他还是极认真的把那个彩色的书包摆在属于自己的那一块地方,旁边是一个黄毛丫头,是村西还喜家的三毛。教室里很暗,就像家的南房,几缕阳光从破了洞的窗纸里射进几道亮光来,光里有极细小的土粒在游动。
教室里很静,谁也不说话,等待着什么。突然上课铃响了。平时在家里隐约听到的钟声总使李有种飞动的感觉,今天听来原来是这样的宏亮。以至李想用手将耳朵捂起来,抬头看时,果然有小丫头们在捂耳朵。钟其实不是钟,是一截不知从何处搞来的工字钢,也许就是铁轨,用一根粗铁丝悬挂在学校里的一棵老榆树上,有一个老头准时用一个铁斧头在上面敲出很有意义的声音来。
李一下子被这种声音打动了。自己已经是个学生!
那一天,他除了学会写“毛主席万岁”这几个字外,老在想着嗡嗡的钟声。
李取了教案踏上教学楼的楼梯时突然笑着摇摇头。他笑自己竟然忘了许多正事,想起些遥远的往事来。隔一个教室的门口,同教研室组的张已经等在哪里,看见他,便扬扬手,算是打个招呼。
一会儿,上课的钟声便响了。几个学生在钟声里嘻嘻哈哈的冲进教室。马上,各个教室里便响起了“起立”的喊声。
二
张在看见李的时候,其实也在想心事。刚才教务处主任叫他去谈话,让他看了一叠纸条,说是教务处搞的摸底调查,为了公平合理,事先不通知老师。张一听就有一股受侮辱的感觉,他觉得自己像一头被捆在案上的猪,正等着被一刀刀地割开。每张纸条都不署名,可张一眼就可以认出是谁写的。他看到那些纸条变成了一张张厚薄不一,大小各异的嘴在冲着自己说话。他一下子意识到原来在教室里并不是只有自己的一张嘴,那些在课堂上任他问死也不回答问题的嘴原来都很正常,也会讲话。当然,有不少同学对自己的讲授是满意的,也有许多人说无所谓,而剩下的一些竟然措辞尖锐,提出了许多自己想都没有想过的事。比如“老师总爱说一些跟考试没有关系的话,耽误时间”。甚至有的干脆说“希望换XX来我们班任语文老师。”让张气愤的是,在自己看那些纸条时,教务主任竟没事人一样,抽着烟自管自写着什么。张就像自己审判自己一样,好半天,教务主任才边写边问了一句:“有什么想法?”有什么想法?你们欺负人!张什么也没有说,他知道,主任会说的。
张没有猜错,主任见他沉默,停了手中的笔狠劲地吸了一口烟对他说,要认真对待学生的意见,这是为了工作,也是为了你。你已经来这近一年了,应该说是个老教师了。要能够听得进意见去。当然,同学们也不是一概否定你的,不过,你还是要正确对待自己,找一找差距。是不是可以让我看看你的教案,这也没有别的意思……
张站在主任的身边,心里窝着一肚子火,他想冲着主任喊,你知道吗,那些说我不行的学生都是班上语文最差的。他还想喊,快一年了,学校有谁关心过我们,校领导连一节课也没有听过,现在倒反过来指手划脚。可他忍住了,他知道,那样不好,肯定不好!
张不知道自己是如何走出教务处的,可他却知道下一节有自己的课,他还得给那些要求调换自己的学生去讲课。
张不像李那样生在农村,他是在一个教师家庭长大的,父母都在一个师范学校任教。一辈子了,除了混了个讲师外,就是混到一套三室一厅的房子,他们已经很满足了,每天准时登上讲台,准确地讲授教材,就像两架会说话的机器。那些在别人嘴里讲的关于父母年青时的风采在张来看简直就是天方夜谭。
也许是沾了父母的教师气,张在班上一直成绩突出,可就是养成了一副怯懦的性格,关键时候办个事腿都会抖。一连两年的高考都是地区专科学校,最后父母长叹一声“命也”,还是让一百个不愿意的张去报了到。三年中,同样以“高材生”的身份渡过专科学业生涯,张不需要走后门就以绝对的成绩优势分配到了这所凡上了师范专科学校,又绝无后门的人都想到的中学里当了语文老师。许多人忌妒地眼也红了,可张却觉得无所谓,到哪里不是个教书,只是父母双亲双手合十谢天谢地。他们是绝对无门无路的!他们自己也觉得窝囊,再让儿子分到下面的小山沟沟里,那不是一代不如一代吗?
张坐在教研组狠狠地翻着自己的教案,上面满满当当写满了字,不少地方还划了图表,内容结构图。每一页都有红笔修正过的地方。每一课的后面还有自己对每堂课的总结和得出的对自己的新的要求。那都是自己熬了近一年的夜呕出来的心血。也许是天性,张是讨厌教书的,但是一旦命运只让他教书时,他还是决心要对得起自己的。
可如今,自己的努力就那样轻而易举地被子几张纸条给否定了。主任教给他看看教案,给他看吗?他能理解这一切吗?会说冤枉你了,你是辛苦的,称职的吗?自己需要这样的安慰吗?张合上教案,在心里打定主意,不给他看,他也一定不会在意看。这样想的时候,班里的语文课代表就来取作业本,张跟了他向教室走去。站在教室门口时,他正想是不是找那几个学生谈一谈心,那时,他就听见李那沉重的脚步声,扬手打了个招呼。
三
下午的第二节课后,按例开教研组会。每星期二以年级小组开,每星期五以大组统一开。按规定是要讨论教学中碰到的问题,研究普通存在的现象,让老教师帮助新教师的。可实际上只是大家各自的小办公室聚到一个大办公室里聊一会儿天。多是感叹教师地位低下,被人瞧不起。要不就是指责上边光喊重视教育,不见行动云云。更多的时候与街上的人站下来拉家常差不多,讲一些小道消息,奇闻异事。自然也少不了教师关心的物价呀,住房呀,职称呀等问题。
李因为第一节课的四十五分钟去办了一件事关自身的大事,只是还不知道结果。既显不出高兴,也显不出忧虑。一个人坐在靠门的一张椅子上默默无语。张因为上午的气一直没有理顺,也不说一句话。几个中年教师都在讨论最近街上关于会不会取消市民粮票的问题,这些人家哪一家也存有不少粮票,要是作废了,骨头都会疼的。
语文教研组唯一的女性姓田,正是春风得意之际,自管自在那里发布来源于“上层”的消息。田的丈夫是一个小车司机,前不久才专门调到人事局给一个副局长开起专车,田在这一消息还未兑现时已在学校传了个遍,仿佛她的身价也以人事局的人算一样。
田是那种谁见谁说漂亮的女人。人说山沟沟里出凤凰这话千古流传自然就不会是瞎说的。田从地区一个极偏远的山城小村考上省城的一所师范大学后,她的那个县城整个为之震惊。因为自从过去一些因各种问题分配到县城,后来又辗转到学校里教了书,培养过几个大学生的那些高级知识分子全被调走后,县里已经一连几年没有人考上什么学校。县里专管文教的副县长亲自到田所在的中学参加了欢送会,会上以县的名誉宣布给学校记集体三等功,给有关教师浮动了几级工资,并给田颁发了三百元的奖学金。田是散发着一身辉煌的荣誉踏入大学校门的。
在她坐上火车要离开她做梦就想着离开的山城时,她看见父亲因激动或者是因离别的痛苦等复杂情感而流了泪,一些要好的同学也纷纷扬起了手,田知道,这不是梦,从今后自己就是一只出航的船了,那种恶梦似的生活再也用不着担心了。只有这里,她才突然觉得那些整日映在眼里的土崖头是那样的有力量。
只是当那所有了历史年头的大学接纳她这只山里的凤凰时,就像看到一只麻雀落下来一样,没有任何特别的反应。田很快从那种持久的热情中冷静过来。她发现在这里自己除了像貌上比一些同学过得去外,没有任何优势。来这里的人都是佼佼者,听口气有些同学还是无可奈何才来这里的。那时,田甚至觉得很委屈。将近半年的时间,她真得变成了一只落架的鸡,很少和其他同学来往,而是扎进了功课堆里,在那些枯燥的文字里她又找到了自己。学校第一次考试,田的各门功课都列在班里的前五名里,这使田又有了自信心,而且她也发现这里并没有谁小瞧她,每个人都是独立的,又是集体的。她渐渐让自己适应这种心理,开始挤入了这种特殊的生活中。
田马上发现自己周围的女孩子都是极虚荣的。她们表面上说不在乎成绩,可拉灭灯却去流泪。更叫她吃惊的是这些女孩子刚入校就叽叽喳喳地谈论班上或者看到的男生,就像一些萌动情怀的小麻雀。有时她们还毫无顾及地谈论年轻的教师,白天里极尽能力地打扮自己,炫耀着自己的优点。一到晚上,一些让人浑身发热的话题就开了,一直要等到熄灯的钟声响过许久许久以后才冷下去。而且,班里已有不少的同学开始出现了异性相吸的物理现象。有一些女同学还接到高中时“小恋人”的情书,一个人躲在床里去品味、去回复。田这时又觉得自己太差劲。田知道自己长得不差,高中时也曾有过几个自命不凡的“哥们儿”向她递过纸条,可那时她一门心思考大学,全拒绝了。现在,田才知道,原来人本来就需要这些,她开始注意打扮起自己来。
那是在系里组织的新年联欢会上,田被班里推举去唱一首她们县城里的民歌。田一开始是没有信心的,因为她并没有专门学过这些歌,只是架不住班主任和同学们的抬举,试了几次,那些原来就整天在耳边响的山歌才变得清晰起来,这些歌是奶奶瘪着嘴成天哼哼的。田唱的是一首名叫“绣荷包”的民歌。田就像风中的杨柳摆着上了台子,张嘴唱了一句:“初一到十五,十五的月儿高……”时,台下的人全被这清爽湿润的味迷醉了。大家齐声叫好,鼓起掌来。田在一片疯狂的叫好声中继续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