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我的眼

我不喜欢那种很袖珍的小狗，虽然可爱，可总找不到相互依赖的感觉。所以我想养一条大狗，我把这个想法告诉了老婆阿玉。
　　 阿玉是一个非常能干的妻子，家中的很多事情她都能料理得妥当，而我，更因为有了阿玉，生活变得悠哉悠哉。
　　 那天吃饭的时候阿玉跟我说：“金锁家的大狗领着几个小狗崽儿，真好看。要是别人家的咱能要一个来，可是她家的啥东西都得卖钱，你去买一个吧，反正她还欠着咱们的钱呢。”
　　 我嗔了一眼阿玉说：“金锁也是你叫的！”阿玉嘻嘻地笑着说：“反正大家都这么叫。”
　　 说起金锁，她已经六十多岁了，算起来我们应该喊她姑姑的，只因为打年轻时就这么叫过来，弄得晚辈们不小心也这样地叫她。
　　 我来到金锁姑姑家的大门口时并不敢冒然再走，就喊：“金锁姑姑在家吗？”有狗的叫声，是很低沉的那种：“旺，旺旺，旺旺”，叫得不急，但听起来让人怕怕的。等我探头窥见时，发现它竟有半米多高。它被金锁姑姑不大的一声叱就赶了回去，倒是几个小狗崽在边上叫个不停。我一看就喜欢上了，我想着它们其中的一个以后就会长成那条大狗一样，并且它的主人就是我，心里真得很期待。
　　 我走进屋里时第一眼就看到了老贵姑夫，他正拔直了腰杆坐在炕上，用耳朵看我完全大过了用眼睛看我。我赶紧走到跟前说：“老贵姑夫，我是大忱。”
　　 “噢，是大忱呵，你可有阵子没来过了，金锁，快给大忱找烟。”
　　 “姑夫，我不吸烟。”
　　 “那个？真不吸烟？那就快炕上坐吧。”
　　 老贵姑夫的声音稍带着一点尖锐，这大概是很少与人交流的原因吧？我坐在炕上，金锁姑姑忙着给我沏茶。
　　 说起老贵姑夫，六几年的时候在村子里做过生产队长，人是好人，就是脾气不好，让不少人对他当年的做法怀揣着忌恨。再加上不幸九几年的时候他患了眼疾，虽然也去了几个大医院诊治，终还是双目失明了，这让和他来往的人少之又少。
　　 我打量着老贵姑夫，脸很红润，头发也梳理得很整齐，一件蓝色的中山装很干净，扣子一直系到领口。他两只手正拿着一个纸片，一直捻着，一看就知道那是个习惯动作。那是两只细腻的手，指甲都是干净的，这一点很不像乡下人的手。我问老贵姑夫：
　　 “现在眼睛还能看到点什么不？”
　　 “能看着啥！就是白天的时候看着窗口能有点模糊的亮光。”
　　 “噢——，这样有几年了？”
　　 “唉！十来年了呗！现在是习惯了，开始的时候那个急呵！”
　　 金锁姑姑给我沏上了茶，又平和地问老贵姑夫：“你还要水不？”
　　 老贵姑夫的身边放着一个带盖的杯子，里面有刚刚喝过的茶。他说：“我就不要了，大忱，你喝。”
　　 我接过金锁姑姑的水，然后说：“是这样的，老贵姑夫，你家的大狗不是带着几个小狗嘛，我挺稀罕狗的，想抓一个养着。我知道，现在的小狗都没有白抓的，我也知道金锁姑姑是要去集市上卖的，看你卖多少钱，我也给多少钱行不？”我知道一般这样的小狗都要卖五十元，但我还是要问一问。
　　 老贵姑夫说：“什么钱不钱的，抓一个去吧！”
　　 金锁姑姑轻轻地对老贵说：“你看你呀，就知道答应，那几个小狗都让我答应出去了。要不，大忱抓一个也行，可咱们也不能说话不算数吧？”
　　 老贵姑夫“嗯”了一下，他马上就领会了金锁姑姑的意思：“你看大忱，那就没办法了。”
　　 我从金锁姑姑的神态里看出来一点诡秘，忽然想起她还欠着我家钱。那是好几年前的旧帐了，本来我也不曾要过，她一定是怕我用那帐抵了买小狗的钱。
　　 也许是生活的压力太大，也许是金锁姑姑为人上有一些瑕疵，她竟然不愿意卖给我。要说她也够苦的，孩子们都在外面，并且过得很艰辛。她也这么大年纪了，还要上山下地，要细心地照顾老伴，并且从不嫌弃，生活中的每一分钱都有着去处。这狗狗所卖的钱，说不定早就做了打算的。
　　 我是真的想抓一个狗狗，就忙着从怀里拿出五十元钱放在炕上说：“金锁姑姑，你看，谁让别人没我早呢！这个事儿也不是说到哪就办到哪的事儿，狗狗这东西啥时候都是谁抢了就是谁的，你说呢？老贵姑夫？”
　　 老贵姑夫并没看到我掏出钱来，他迟疑了一下说：“金锁，就让大忱抓一个去吧，什么钱不钱的。”
　　 金锁姑姑笑了：“你说这咋整？明儿个人家来抓可咋说呢！”
　　 我就张罗着下地去抓狗狗。老贵姑夫摸索着还想下地送我，我忙用手拥着他再三说就别送了。他终于没有下地，嘴里还招呼着有空常来。
　　 我抓起狗狗时金锁姑姑终于嗫嚅地说：“我都不敢和你姑夫说，都欠着你钱呢，还收了你的钱！我想用这两个钱给姑夫买件衣服，他都没个像样的衣服。”
　　 我说：“金锁姑姑，那钱就不要了，就算一齐付给你的狗狗钱了。”
　　 回到家里我跟阿玉说：“你说金锁姑姑把老贵姑夫照顾得那个好呵！这些年了，看不出一点嫌弃的样子！”
　　 阿玉也很佩服金锁姑姑，她说：“你仔细听阳光唱的那个《你是我的眼》了没？唱得多动人呵！那才是两个人真的有爱呢！”说完，她还不好意思地看着我吐了一下舌头。
　　 我说：“什么谁是谁的眼呵！我看金锁姑姑就是大家伙的眼。两口子都能像那样，还能说个啥了？”
　　 我心里在想：如果这个世界上该爱的人们都爱着，我们就很少能看到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