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瞬 间 的 我
作者: 作家李文岭
时间: 2012-1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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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间的我 甲1两千多年前的一天,我生在了这个人世间。我一直在回忆那是第几次我来到这个世上,也许是第三次。说不太准确的一件事情,我记得那个时候的我
一瞬间的我
甲1两千多年前的一天,我生在了这个人世间。我一直在回忆那是第几次我来到这个世上,也许是第三次。说不太准确的一件事情,我记得那个时候的我,特别忌恨那些太难数的数字,一生的数数,也只可以数到三。这样的功绩也还多亏了我的本家的哥,他叫李耳,字伯阳。他的名字是我们的爷爷给他取的,我们是一个爷爷。本来这个名字应该是取给我的,我叫耳,字伯阳。一定是爷爷看了我的耳朵,也一定是看了他的耳朵,才下了很大的决心,决定让他叫耳。那个时候并不是把姓和名结合到一块叫,平常我就是叫他耳,有时候跟他开玩笑,或是恨他的时候,我就叫他儿。有一次我叫他儿,他跟我着急,就抱了我的头,狠狠地咬了我的耳朵,是左边的耳朵,正反两面咬上了四个牙印儿。我哭着去见爷爷,爷爷问我为什么哭?爷爷最见不上男孩子哭,我捂了耳朵冲了爷爷喊耳!耳!爷爷说不管你怎么叫,也不让你叫耳。那一次是爷爷误会了我,老人家错怪我要篡夺耳的名字,那时刻怎么可能,我的耳疼痛得钻心。两千年后当我再生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才知道叫李耳是怎样的一种光景。两千多年的风流竟让耳(老子)与丘(孔子)瓜分得干净。
我的数数不过三就是耳造下的。那时候我经常缠他,让他教我数数他总是不肯。耳数数数得好,母亲说他一生下来就抓了他的母亲的头发数数,且是发出来亿!亿的呼喊,母亲说他一生下来就数清了他母亲的脑袋,是他母亲的那一脑袋头发让他有了那样大的一个数字概念。爷爷知道耳不肯教我数数,有一回用了很重要的目光劝他,耳是很清楚那样目光的重量的,压得他的心很沉,爷爷不是轻易就运用那样的目光的。在这个世界上,能够让目光产生重量的,我的爷爷是第一人,这样有重量的目光是被我的爷爷创造的。两千多年后,我看到世人使用这样的目光时,我就可以很容易地回想起来我的爷爷,我的两千多年前的爷爷。耳一定是受不了那样的目光,耳的一心的坚硬也一定受不了爷爷的目光沉重的打击,他答应教我数数。
那时的太阳承受不了爷爷目光的重量,很容易就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了爷爷的手垒就的西墙头上,砸出来一个刚好容得下太阳的豁口儿,我看见了太阳从那个豁口儿流到了墙的外边,像是后来父亲摔碎的那个黑色的鸡蛋的蛋黄儿。
耳叫我起床的时候,我正做着一个很可以的梦,我梦见我和一个两千年以后才见到的畅在一起,畅是个女孩儿。我喜欢畅是因为她长得特别像两千年前的我的娘。这时候我躺在她的腿上,她的腿是从不让人躺的,她让我躺她用她的话说是因为两千年的缘份,她说她两千年前她也曾躺过我的腿,她说那一次我是个女的,她是个男的,她说她的那一世只幸福过那一次男人的幸福。我听不懂她说的什么,就改了口说我的母亲也说她的母亲,一说她的母亲她就突然不让我躺她的腿了,就将我的鼻子从她的肚脐眼儿里抠出来,她一定是费了很大的气力,我看见了她的脸色很重,因为是在梦里,看不清她的脸的颜色。那一次我才知道梦是没有色彩的。我就再也闻不见了她的肚脐眼儿的味道。且是那一生我也不曾闻见那样的味道,一定是因为对于那样一种味道的丢失,就注定了两千年前那一次的我,一生的不如意,具有千古意义的不如意。畅牵着我的不情愿和一身子的懒散从炕上往下爬。
耳就是在这个时候叫我的。
这时候我很憎恨耳的一声接了一声的呼唤,因为憎恨直到我完全地醒来了也没有答应他。我在屋里极端地使用了鼻子寻找,寻找肚挤眼儿的那种味道,得到的却是一个彻底的失败。我终于闻见了窗外边一天的星星的味道,那一回我才知道天上的星星也是有味道的。耳拉扯了我,没有从门上走,就从昨天太阳砸了的西墙头的豁口儿处往外爬,很快的我也像是昨天的太阳一样,从那个豁口儿处落到了墙的外边。耳像是梦里的畅一样地拉了我跑,直到跑落了满天的星星,我才认清了我和耳奔赴了太阳的方向。太阳自东向西引导了耳和我,那是跑了多长的时间,太阳才在一座山的那边躲藏了。我拉了耳的一条胳膊,我记得拉得是他的右一条胳膊,我想如果不是拉了他的右一条胳膊,耳一定不会停下来,一定会向了西方的方向继续地跑下去。他的右一条胳膊就抱在我的怀里,说准确了是我的身子吊在了耳的右胳膊上。我央求他说别跑了,你就教我数数吧。他回身看看,说我们刚刚跑出了苦县①,要跑出楚国,才能够教我数数。那时的我并不知道那时的楚国有多大,也不知道跑太阳与这数数有什么样的关系。因为我们每一天都是冲了太阳的方向跑,先向东再向南再向西,一天一个半圆,一个半圆接了一个半圆,那时我就把耳带我的这种的跑法叫跑太阳。古往今来,真正地跑过太阳的,也就是我和耳。后来人传说的夸父②追赶太阳,那不过是一种编造,这世上没有人能够证明夸父真就追赶过太阳,我和耳才是真的追赶过太阳的人。
甲2这是我又一次地来到了这个世上,也就是一瞬间的时光,这个世界已度过了两千多年。就在我生下来的那一个瞬间,我听到了一种特别是刺耳的声音,那是一声枪响。开始我怀疑是日本人开的枪,我想只有日本人造的三八大盖的枪筒里才可以发出来这样的清脆。于是我乐出来声音。这一乐吓狠了接我生的远房奶奶,她手中的还不曾派上用场的剪子就从她的手上脱落下来,正好砸进了炕下边的瓦盆儿,盆里盛的是营养我的血水,那一盆的血水就很要紧地沉吟了一声,那一声让我至今没能够忘记,只是到了今天我依然地不明白,那一声沉吟为何那样地要紧。远房的奶奶没能够做完她的作业,就慌乱地撞出屋子,撞着了我的父亲。我父亲也听到了那一阵咯咯的笑声,父亲还认为是他的父亲笑出的声音,他并没有在意什么,闯进了屋见我和母亲还连着就问剪子在哪里,我没有告诉他剪子就在瓦盆里,母亲也没有告诉他,她只顾了收拾我也收拾她自己,我和母亲都在有意地拖延着我们分开的时间。父亲就满屋的找,他的脚不小心踢在瓦盆儿上,瓦盆儿破了剪子才从满地的血水里现出身来。至今我也不知道剪断我脐带的是我的父亲,还是那位奶奶。那是一瞬间的事情,我就突然地丧失了我生前的意识,我迷失了我自己是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
我的脐带是公元1955年被剪断的。
剪断我的这一年正好日本投降十年,父亲说你无论如何也不会听到日本人的枪声,而我确实是听到了日本三八大盖儿的枪声。就是再过两千年,我也一定会相信我辨别枪声的能力一定比了父亲强。父亲不再与我计较,他一定是想了我一生下来就咯咯地乐的那种的不正常,就不再正常地思考我。正常的人与不正常的人相计较,正常也不正常了。况且说我父亲是一个很正常的人。关于我的父亲,我有很多的话要说他,只是很难说准确他。我看不准确他来到这个世上准确要干什么,看不准确他对于这个世界的准确的看法,最看不准确的是他的非常不准确的死亡。
那时候他就躺在我的身边,我就在他的身边看电视,那时候电视里演的什么,我一点儿印象也没有留下,我像是等待这个世界就要死亡一样地等待着什么。那是父亲的一瞬间,他就离开了我们,离开了我们正在经历着的世界。就像是两千年以前的我的爷爷一样的死法,连一下哪怕是微小的挣扎也没有,还不如父亲那一年杀死的那一只鸡。
那是一只不太大的公鸡,它长了一身子很让人意外的毛,一只确切的黑鸡却是泛了一身子的白色的光。有一天我和父亲都看见了它在追求一只白色的母鸡的时候,全身的黑色竟也变成了白色,两团的白色就在太阳的下面纠缠得艰苦。当公鸡恢复了它的原本的黑色时,它看到了我和父亲的惊奇,就惊奇地将了那只白色的母鸡说了些什么,直接奔鸡窝儿里去了。就在它们出了窝儿以后,父亲从那个窝儿里拾了两个温暖的鸡蛋,一个是白的,一个是个黑的。父亲很快就将恐慌度了过去,他终于稳住了心。那时的父亲就微闭了眼,在心里默念了什么。那时的太阳也像是父亲一样地在天上默念了什么,有两片云儿,像是父亲的两片眼皮,将太阳包裹了。我父亲突然睁亮了眼,凶狠了手中的那个黑色的蛋,投向了那只依然惊恐着的公鸡。公鸡喊叫了一声母鸡,就飞起来身子。不知道它是如何的想法,它就妥善地飞到了我父亲的手上。我父亲一只手抓紧了它的两条腿,一只手抓了它的头,我没有看清父亲用了怎样的力气,就将它的头从他的脖子上拧了下来,父亲将那只失去头的鸡扔在地上,鸡振动了翅膀冲天飞了起来,飞进了太阳的光辉里。
父亲告诉我,不要说鸡蛋是黑的。说了他就拣了那只黑色的鸡蛋壳儿,择去上面沾了的草儿,揉进了嘴里。从此,这世界就再也没有公鸡生出黑色的蛋来。也许再过两千年,我才能够明白父亲,怎么就这样地难为了自己,也难为了那只鸡。两千以后的鸡,会下出什么样的蛋来,我相信鸡一定会下出黑色的蛋来。人们一定会让鸡下出黑色的蛋,人还是有能力改变什么和不改变什么的。到那个时候再说鸡蛋是黑的,就是很正常的事情了。很正常的事情说来也许就没有什么意义了。只可怜了那只公鸡生在了这样一个不能够生黑蛋的年代。
甲3两千年以后畅也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不再是两千年前的那种奴隶的身份。她确切地生在了一个很可以的经营者的家中,她父亲就经营着我和安和泰和我们的这个城市的其他。一说到经营城市,也许读者就不会再疑问畅的父亲的官职和畅的出身了。畅的父亲的做官与经营,对于我对于安对于泰也许没有什么特别的意义,他主持修过的路,他主持造过的房子,他主持修过的城市的河,他的主持为这座城市创造的太过丰厚的物资,太多的汽车,太多的食品,太多的女人的美丽等等。这无数太多的种类,分割到我和安和泰的身上也不会有太多的份额。我和泰讨论份额的时候,安就产生一身子的不耐烦,否定我们的讨论没有意义,他说的既是有意义的讨论也不可能障碍畅的父亲们的作为。他说的凡是进到这个城市来的人都是想着有一番作为的人,畅的父亲,安的父亲,泰的父亲,还有我的父亲。我说过我的父亲并没有进城,就连我的家门他也没有登过,直到他死去。安说这并不影响我们的父亲的欲望和作为。安说这话的时候嘴角上一直挂了那样一种的笑。像是两千年前耳的那种的笑一样的笑。
就在我们讨论我父亲的时候,错过了一个很要紧的时间。我们本该是等待畅的,等待畅从那一座正在修筑的碑旁走过来,这是畅的父亲主张修筑的一座太高太大的碑,就在这座城市的中央。泰说这碑它代表这座城市,也代表我和安和泰。安不接受泰的说法,说这碑不能够代表他,一堆钢筋和水泥,怎么能够代表人,代表坏人还可以,怎么能够代表得了好人。安说这话时就又将那样的一种笑挂在脸上。畅每日都来看这座碑,没有人知道她为什么要天天的来看这一堆水泥与钢筋。倒是我们每一天都很容易就看到畅。一年二年连三年,风里雨里,都不曾中断这样的坚持。我始终的念头不过是想闻到畅的肚脐眼儿的味道,两千年前的那个被破坏了梦,必须要在两千年后得到修复。说来也不是一件很正经的事,我却是正经地坚持着。安和泰并不知道我的不正经,我却是知道安和泰的正经想法,他们是希望着得到畅,要和畅过那种正经的生活,这种可能是不可能的,我想畅不会走进安和泰那样的家庭,就像是两千年前的畅不可能进入我的家庭一样。我和畅存在着人世间很顽固的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这样的距离我想是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造下的。我们的父亲们从来就没有停止过关于这种距离的创造。
这时间的太阳正好顺了那座碑往下爬,那是一座太高的碑,太阳就挂在它的半腰儿上。安突然就惊了眼看那碑的顶端,安看到了那座太高的碑那时候就被太阳截成了两段,上一段就被太阳稳稳地托举着。安大声地叫了泰,说你父亲一不留神就会从碑的顶上落到太阳上。泰抬了头看一看那确实被太阳截成两段的碑的顶端,他看见了一个像是蚂蚁一样大的人影儿,他就认作那一定是他的父亲了。泰和安都有很好的眼力。泰说安别扯你妈的那个东西了,我父亲真就是掉到太阳上也比了你的父亲强。安说泰你别说我的父亲,我父亲是反对共产党的人,你父亲是拥护共产党的人,是拥护畅的父亲的人。说了安就嘿嘿地乐了,泰说安你真不是个正经种。我也说安就不是个正经种。说了我们三个人都乐了。
就在我们乐着的时候,畅从一个说不清的方向走来了。直到后来我们三个人面对了调查,谁也没有说清楚她是从哪个方向走来的。畅就来到了我们的身旁,安依是像三年前第一次见面时一样地送招呼,依是那样的送微笑,依是那样地第一个送过去手,泰也送过去手,我也送过去手,给畅送手的感觉真好。畅接了三只手,没等太阳完全从那座碑上爬下来,畅就被三团说不清楚的笑包裹着走进了一个她从未去过的去处。
乙1耳说过了不教我数数,就不再说话了。我想他也一定是很累了,累得说不出话来了。他终于挣脱了我,向了太阳的方向走。我没有走,在原地坐下来,就坐在了我刚刚踩成的一双很坚实的脚印儿上,我的两片屁股恰好嵌进两双脚印儿里,这时候我感觉了舒服,不亚于我的鼻子嵌在畅的肚脐眼儿里。我就是这样很舒服地注意着耳,特别是注意着耳的的那两片很不舒服的屁股一摇一摇地前进着。耳一定是被我的眼光捉弄得两片屁股很不舒服了,就突然地转过来身子,将他身子那一段的那一面亮给了我,于是我的心又一次地震惊出了一个厌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