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选择

王菲像往常一样骑着自行车来上班，刚刚拐进她上班的地点——仓库所在的路，就发现门口停着一辆用帆布捂得严严实实的大货车。王菲很清楚，这是送货的车。只是她心里咯噔了一下，是方便面呢还是水呢？她急于知道答案，两眼瞪着这辆车看了又看，虽然她清楚地知道，她的眼睛不是x光，穿不透帆布。
　　 仓库大门敞开，两扇红漆铁大门靠在左右墙的两侧，院子的水泥甬路上也停着和外面一模一样的大货车。
　　 王菲在这儿上班已经两年了，老板是她的亲哥哥王杰。王杰是康师傅品牌在B县的代理商，经销康师傅方便面和饮品。王杰上大学时学的是市场营销专业，原来只是康师傅公司的一个业务员，后来凭着自己的胆识和魄力，自己做起了生意。这些年，生意做得是风生水起，规模越来越大。他拥有自己的营销网络，在客户中也有良好的信誉，用他自己的话说：就没有他卖不出的货。
　　 他的仓库是一座面积颇大的院子，正屋十来间房子，左右厢房七八间，全部用来放置货品。此时的他正在给十几个员工开晨会。
　　 王菲不好意思打扰哥哥，问问随车而来的业务员，果然全都是水。虽然已经入秋，气候一直比较热，水还有些供不应求，这是她知道的。只是哥哥说过，这批货卖完，暂时不卖康师傅饮品了。
　　 自从日本非法收购钓鱼岛，提出把钓鱼岛所谓的国有化以来，全国人民都极为愤慨，掀起了一场前所没有的抵制日货运动，各地民众纷纷上街游行，用不同的方式保卫钓鱼岛。市里也爆发了一场大规模的游行，爱国人士呼喊着“抵制日货，保卫钓鱼岛，小日本滚出钓鱼岛”等等口号，群情激昂，而且理性有序。
　　 王菲虽然是从新闻中看到的，仍然热血沸腾。她在市里上高中的儿子礼拜天回家来，告诉她一个让她震惊的消息——康师傅也是日货。她不相信，匆匆忙忙上网查询，“伊藤忠商事株式会社与朝日啤酒株式会社共同持有康师傅饮品的百分之五十股权”。儿子还说他们的黑板上也写有抵制康师傅的字样。
　　 王菲和哥哥谈起了此事，王杰自己也是刚刚知道，他的手机里也收到了“揭开康师傅的面纱”此类短信。他向公司的业务经理询问详情，经理避而不谈，后来实在推脱不过，只是说日资仅仅在百分之十几。王杰明白，经理是在糊弄他，网上查询要远远比经理的回答真实。
　　 王菲给哥哥建议：“咱以后暂时别卖康师傅饮品了，现有的货售完为止。你不是一向坚持抵制日货吗？”王杰无奈地点了点头，微弱的声音：“不卖就不卖。”王菲怎么听，都觉得底气不足。但是她仍然相信哥哥，因为她的手机里还留着哥哥发来的抵制日货的短信，大概内容就是说日本人就算不给中国人道歉，中国人依然买人家的产品。就算是给韩国人道歉，韩国人也不会买日本人的产品，还有每买一百元日货就等于给日本捐资五元钱，日本人就多了点制作枪支弹药的钱。
　　 哥哥还教育自己的员工，做好本职工作，不卖日货，这就是爱国。
　　 王菲一向敬重哥哥的一身正气，她信任哥哥，相信哥哥的决策。可是，现在哥哥怎么变了呢？两大车的水就要被卸到仓库，然后流入不知内情的千家万户，她心急如焚。
　　 哥哥正在指挥员工装今天出去的货，她走到哥哥跟前，悄悄拽了一把哥哥的胳膊，示意哥哥到旁边，避开员工，她瞪着深潭似的大眼睛，有些生气地问哥哥，“那些水是怎么回事，不是说不再进货了吗？”长而微微翘起的眼睫毛不停地忽闪忽闪着，好像她说话不是用嘴，而是用眼睛。
　　 王杰看了一眼妹妹因为生气而极力压抑的表情，他有些惭愧，一向果敢的他嗫嚅着说不出话来，涨红了脸，好半天吞吞吐吐出了一句话：“经理说，公司已经回购了……”
　　 “骗子，经理是个骗子，这样的话你居然也相信，为了自己的一己之私……”王菲终于按捺不住了，脸在一瞬间变得煞白，继而红润，话语如同机关枪一样往外窜，声音也高亢起来，充满了愤怒，“哥，没有想到你这么虚伪，说一套做一套，白白辜负了我对你的敬重。要卸货，是吗？你自己卸吧，我不干了。”说完，她并没有走，两眼盯着哥哥，期待着哥哥改变主意。
　　 王杰并没有当真，他认为妹妹只是一时气盛，并没有当回事。他又没有办法按照妹妹的期望回答，正在为难，远处的工人让他点货，他和颜悦色地喊妹妹：“菲儿，别生气了，你去给他们点货吧。”满脸堆笑地想讨好妹妹。
　　 “已经有数十名日本警察登岛了，你却还在卖人家的东西，你……”王菲低沉的声音，突然有了哽咽，眼圈潮红，泪水即将冲破堤防，泛滥而出，她一扭头，扔下一句：“我罢工，表示抗议。”转身就走。
　　 王杰望着妹妹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心里说：“妹妹啊，你哪里明白哥哥的难处啊？”
　　 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可是现在不是战争啊，经济大战之中，抵制日货，国人肯定会受影响，从前在讨论这样的事情时，王菲一直很固执，离开日本人的资金和厂，中国人就不活了吗？
　　 王菲忘记了骑车，步伐飞快，一口气冲出仓库的大门，泪水还在眼里打圈，她不明白，自己将近不惑之年了，为何还是这样容易激动，为何还有这么多迷惑。此时，浅秋的阳光正好，明媚而不炙热，暖暖地照在身上，让人有一种被抚摸的舒服感。微风荡漾，悄悄地在擦拭着王菲眼睛的泪水。她抬头看了看蓝得透明的天空，深深地呼了一口气，仿佛要把心里的郁闷全部呼出来。每天在仓库里忙碌，好久没有这么悠闲地望天了，天空依然辽阔空旷，胸怀博大，是自己心眼太小了吗？是自己太意气用事了吗？她无法理解哥哥，生意人的眼中难道只有利润吗？不，从古到今，每一朝每一代都有很多爱国商人啊！应该做儒商应该做义商，哥哥太让人失望了。她的心痛苦极了，纵然用天上柔软的白云来为她擦拭，她的心痛也无法抵挡。
　　 大街上人头攒动，老百姓安居乐业，和平时代多么美好呀！一想到钓鱼岛，王菲的心就会扑通扑通地加速跳动，最坏处，一旦日本自卫队登岛，战争爆发……想象力特丰富的她不敢想下去了，电视中战争的场面在脑海里浮现，血流成河，支离破碎。不！我们不要战争，我们要不战而胜，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坚决抵制日货，让日本的经济衰退，让日本的企业家去给他们的政府施加压力，让那些右翼势力反省，让他们知道他们的经济离不开中国人。爱好和平，不等于不敢战争，此时，王菲真的后悔，当初上大学时怎么就学了文科呢，为什么不学理科呢，如果能够参与研制新型武器或者航母什么的，国家的军事力量超强，其他国肯定不敢小觑。美国有11首航母就到处欺负人，有什么了不起的，我们中国一定会制造更多的航母。美国发起了那么多战争，哪一个也没有在人家本土打啊，把别人的国家弄得支离破碎，他们自己发展自己的。空有报国志，却什么都不会，她忘记了先前的痛，娥眉紧蹙，懊丧极了。
　　 她相信绝大多数日本的普通百姓也和她一样希望和平，希望友谊，他们只是被某些力量蒙蔽，他们根本就无处知道他们的先人在中国犯下的罪行，人家国家的教科书都改了，不敢面对历史的民族是懦夫，怎么能够屹立在世界民族之林？毫不羞耻，现在仍然执迷不悟，一错再错。如果真的有神话中的力量多好，让日本的普通民众明白历史和现实，让他们自己反对他们的政府，这样多好！
　　 凌乱的思绪像秋天疯长的野草，葱茏而自由。满脸的忧郁如同大雨前的天空，浓云密布狂风四起。王菲推开了父母的家门。妈妈正在院子里择菜，看她的脸色不好，问她怎么了。她告诉妈妈事情的经过，妈妈一听就笑了，和蔼的声音里充满了虚惊一场的味道说：“我还以为怎么了，原来你们姊妹俩因为这个啊？你倒挺理智的，深明大义的。只是你草芥般的人，国家大事怎么管得了啊？”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王菲理直气壮地给妈妈说‘“妈妈，你说啊，是不是哥错了，全国人民都在抵制日货，他还卖日货，他是在欺负农村人很多不知道康师傅饮品是日货啊！我就不给他干了，他赚的钱能有厂里多吗，一想到变相给小日本打工，我就窝火。”
　　 “你哥生意上的事，从来不和我们说，我们也管不了啊！”妈妈不置可否的表情，让王菲心里有些失望。
　　 “生产出来的东西得卖出去啊，已经耗费了原料的。”正在屋里看新闻的王菲的爸爸走出来，教育王菲，“我天天看电视新闻，新闻就是这样说的。你不说康师傅饮品是日货，我就不知道呢？”
　　 “你这话是偏向你儿子，有人买，人家就一直生产。没人买，不就自动停产了吗？”王菲不服气爸爸的话。爸妈还是都注重亲情，不希望自己儿子的生意受损。他们老了，真是老糊涂了，只是看新闻自己没有行动怎么行呢？她试图劝说父母，可是爸爸却不让她继续说了，怕更多的人知道，没有人买他儿子的康师傅产品，他怕儿子赔了。
　　 “当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发生矛盾时，该选择什么？”王菲还是在喋喋不休地给父母讲道理，讲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的道理，“如果发生大规模战争了，我们国家这么多年的建设不就毁于一旦吗？我们不是就得倒退几十年吗？不是正中美国下怀吗？他们故意在中国周围制造麻烦，其实是怕我国的经济超过他们……”
　　 爸爸思忖良久：“丫头啊，你说得有道理，等你哥回来，我得好好劝劝他，咱可不能与国家利益背道而驰啊！”妈妈则劝说王菲吃过午饭后，还继续去仓库工作，不能有矛盾就撂挑不干啊，有分歧得慢慢解决。
　　 王菲知道哥哥一向疼自己，尤其是老公在三年前出车祸撒手而去时，哥哥没少帮自己。而且哥哥从来没有把自己当外人，自己所在的厂效益不好，哥哥让她辞职，给她高于原来几倍的工资。她也把哥哥的生意当成自己的活干，全心全力地工作着，一旦离开，她心里是多么不舍啊！
　　 在妈妈的劝说下，下午她又回到了自己的工作岗位。哥哥出去送货了，她拿出账本整理账目，嫂嫂李丽推门而进，笑问她中午怎么不做饭啊？平时，仓库员工的午饭都是她做的，今天她负气而去之后，是李丽做的。
　　 王菲停下手中的笔，给嫂子讲了经过，末了还问李丽：“嫂子啊，你说我哥是不是糊涂了！”
　　 她和嫂子关系亲，形同姐妹，有话就直说，不用藏着掖着。李丽根本没有把这当回事，还是笑意盈盈地反问她：“仓库没水了，下边到处要货，不进货怎么行呢？”
　　 嫂子轻描淡写的样子，刺伤了王菲。她又开始激动了，说话的语调又急又快，像渔网里的漏洞里急于逃窜的鱼儿，声音里充满火药味：“有人要货就得卖啊，怎么不看现在是什么时候，什么钱都赚啊，那么当汉奸也当啊？”
　　 王菲的话语激怒了李丽，她面沉似水，目光如炬，眉毛上扬，两眼郑重地看着王菲，一字一顿地说：“汉奸，你这话可过了啊！”
　　 王菲也为自己的冲口而出后悔，自己用词不当，又不愿承认错误。她停顿的瞬间，李丽的声音激越起来：“现在中日不是没有开战吗？难道从此中日就不友好了吗？人家那么多日本货都要扔海里吗？那些日本车难道都要砸了吗？”李丽由于生气而语无伦次。
　　 “中日友好不友好是以后的事情，反正现在不友好了。我们就得给他们施加压力，你管人家干什么，管好自己就行了。没有一点自己的立场……”
　　 李丽不堪听王菲的声音，扭头就走。
　　 王菲看不到嫂子脸上有一丝一毫的惭愧之情，自己也气得不行，怎么也静不下心来工作。心里只是在想着，没有立场没有立场。嫂子这样，难怪哥哥变了呢，生意人就是奸商，只知道利润，连大是大非都忘记了。
　　 她再也坐不住了，霍地站起来，收拾自己的东西，推着车就走。心里愤愤地想：道不同不相为谋。
　　 上午的晴光潋滟，转眼就变成了阴风四起，愁云惨淡，王菲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薄薄的衣衫抵挡不了秋风带来的寒意。雨随着风急急而来，榆钱大小的雨点铺天盖地，以凌厉之势占领着大地，王菲执拗地在雨中行驶。她慢悠悠地晃着，置大雨如没有境地，又仿佛在享受雨的滋润。其实她的内心如同涨潮的海面，暗流汹涌。
　　 个人利益和国家利益发生矛盾时，该如何选择？她一遍一遍地问自己，脑海里却总是浮现哥嫂对自己的好。哥哥对自己的庇护历历在目，嫂子对自己的照顾也清晰依旧。往事仿佛如昨，王菲的泪水和雨水一同滴落在地上，亲情触手可摸。她开始后悔自己的出言不逊和冲动了。
　　 灵海深处却传来另一种声音，没有国哪有家，没有大家哪儿有小家啊！国家的主权和尊严岂容贼寇践踏，保护国家的领土完整是每个公民应尽的义务。一个人的生命都是国家的，何况区区薄财呢？
　　 夹杂着雨水的风冰冷冰冷，远处一片迷茫，雾霭迷离，天空似乎低了许多，暮色也在迅速地集结。灵海中的两种力量在较量着，在鏖战着，无论胜负，王菲都被击打得伤痕累累。
　　 落汤鸡一样地回到家，王菲一下子感冒了。一个人的家，凄清孤寂，王菲折磨着自己，不去看医生。
　　 两天之后是周末，儿子从学校回来，赶紧给王菲找了医生。门外传来王杰和妻子的声音：“菲儿，菲儿。”
　　 “怎么还生哥嫂的气啊？”王杰笑着进来，才发现躺在床上的王菲病了。夫妻俩围着王菲问长问短。王杰看王菲有些冷漠的表情，知道妹妹还没有原谅自己。
　　 “菲儿啊，看来哥得给你说实话了。那批货，现在还封存在仓库，哥不会拿出去卖的。云南不是在抗旱嘛，我想把这些水全部送过去。”王菲又开始瞪着她的大眼睛了。李丽接着说：“你哥的打算连我也不知道呢，想想从前，每次国家有事，地震救灾什么的，你哥不都是踊跃捐款吗？”说得王菲低下了头。
　　 王杰继续说着：“如果我不进货，公司也不会返还那几万货款，而且负责我们这里的经理和业务员的工资奖金也不能领取。经理和业务员不打算干了，所以在离职之前得顺利领取自己该得的，他们得不动声色地辞职，他们也不想落个为日本人打工的骂名啊！我这是在帮他们啊！哥没有给你说，是没有想到你性子这么烈，会生这么大的气。”
　　 “我说嘛，舅舅怎么会是见利忘义的人呢！”王菲儿子调皮的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王菲泪眼朦胧地问：“哥，你的损失不是很多吗？”
　　 “哥虽然没有你文史知识好，也知道弦高犒师的故事，我虽然做不了什么宏伟功业，这点钱还是赔得起的。在这特殊的日子里，我们不仅要抵制日货，还要抵制美货。抵制不是目的，超过日货，创立自己的品牌才是正理。我这两天没有来看你，就是想收购县里的一家濒临破产的水厂，想做我们自己的饮品。我得需要一大笔款项，而且要联系一家科研所。你赶快好起来，哥的事多着呢，你可得继续当好哥的左膀右臂。”王杰浑厚的声音在屋子里响着，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闪着一种奇异的光彩。
　　 王菲像小时候一样，搂着哥哥的脖子，亲热地说着：“菲儿愿为哥哥马头是瞻。”李丽笑容满面地对外甥说：“看你妈妈，都这么大了，还跟个小孩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