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怪子
作者: 班美茜
时间: 2015-12-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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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5.0分
早晨去上班,在方塔路遇见收废品的老乡团结哥,团结哥比几年前更团了,几乎要把三轮车压扁了。他看到我很惊讶,继而又惊呼:“神怪子”你在这里啊?一声“神怪子
摘要:是啊,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这是幼时村中人送我的绰号,他们把那些聪明伶俐、鬼点子多、脸皮儿厚的小丫头们都称作“神怪子”。
早晨去上班,在方塔路遇见收废品的老乡团结哥,团结哥比几年前更团了,几乎要把三轮车压扁了。他看到我很惊讶,继而又惊呼:“神怪子”你在这里啊?一声“神怪子”很多路人像我行注目礼。我一时脸红了。是啊,很久没有听到这个称呼了,这是幼时村中人送我的绰号,他们把那些聪明伶俐、鬼点子多、脸皮儿厚的小丫头们都称作“神怪子”。
村中有好几个“神怪子”我是其中响当当的一个。
那时十来岁,跟堂哥们去学武术,后空翻无人可及,陈家沟聘请来的武术老师说:这“神怪子”真不得了。父亲说,长大了让我做个女保安。这一切源于那时封闭的村庄出了个大名人,大名人就是二鬼子,那时他去南方做了一阵子保安,回来的时候头发卷得绵羊毛,还穿着他穿着塑料布似的棉袄,说是鸭绒的。二大爷骂他:“奶奶的腿,这得牺牲多少只鸭子才能做一件大棉袄?”二鬼子翻着绿豆眼,弹着上面的灰尘说:“这鸭绒高贵着呢,别给我摸脏了。”他下身穿肥肥的灯笼裤。大嫂说:“这条裤子以后不穿,就送给她吧,可以装二百斤小麦呢。”二鬼子又说:“这裤子也贵着呢,你们要卖一头羊,才能买这一条裤腿。”众人一片哗然:还是练武好啊!众人又说二鬼子真发财了,还是练武的能挣钱啊!所以父亲决定让我习武,长大了做个女保安。
那阵子我跟堂哥学会了“基本功”“大洪拳””“小洪拳”,成了村上小孩们的帮主,说话做事特江湖。
村上习武之风也是传遍乡邻,其他村也争相模仿,请了拳师。这下搞大了,我们乡一下子成了武术之乡啦,并且拉帮结派,大人小孩娃,说得都是江湖话,干得都是江湖事,几乎所有的年轻人,都在手腕上刺了青,那可是身份的象征。大冷的天,总有人捋着袖子,故意秀着自己的刺青,好像刺了青,就惹不起似的。
可笑的是,我家大嫂子和大哥打架,我大哥先亮出一个白鹤展翅,等我大嫂过招,谁知我大嫂不按理出牌,扑上去又抓又挠又咬,把我大哥那张脸给整的“残花败柳”。走在大街上,众人笑他没本事,师父也摇着头叹气:“说他功夫不到家啊!”我大哥苦着脸说:“再好的功夫又如何?家中的娘们不给你过招,套路太乱,吃不准她使哪招!”这件事一直成为笑谈。
自从习武成风之后,打架的事情屡屡发生,原来集市上挺平和的,后来打架斗殴屡见不鲜,或单打独斗,或群起攻之,各种帮派也逐渐增加,最后乡派出所的也睁只眼闭只眼,懒得管。在一次夜电影中,黑哥把邻村一个男的脑袋给砸了洞,苍哥,仗着自己的双节棍,硬是取了个貌美如花的大闺女,其岳父不同意这桩婚事,苍哥只是挥了挥手中的双节棍,老泰山吓得憋着嘴巴不说过话了。
帮派越来越多,其中有两个帮派最有实力,一个是堂哥的青龙帮,一个是张村的白虎帮。
这期间发生一件大事,我那五六十岁的大伯,在谢集镇上也惹事了,倔强的他被人打了。
这下事情闹大了,我那三个五大三粗的堂哥,扛着少林寺出产的大马刀,(我堂哥偏说是青龙偃月刀)往大街上一站,吆喝道:“老少爷们,都给我帮个忙,俺爹被欺负了,谁要是不去,谁他妈的不是人!”这下捅了马蜂窝啦,男人们都抄着家伙,嗷嗷叫的往镇上跑。女人们既担心有好奇,扔下手中的鞋底,关上家中的大门,也跟着往镇上跑,村子可谓千人空巷啊!
我兴奋又激动,领着几个小男孩,带着弹弓子跑去看热闹,我打算要是有人打我爸,我就给他一弹弓,打烂他的鼻子。打架的人都集中在集市边上的田野里,我的乖乖呀,人山人海,人头攒动,人潮汹涌……我仗着自己小巧玲珑,蹭蹭爬上一棵大树,我看见我那三个堂哥,率领众人和另一班人马对恃着,双双剑拔弩张,看得人胆战心惊。
我爸一会跑到对方阵地,一会又跑回来,好像在谈判。
那时侯,我爸是村长,当然不希望流血事件发生。后来,人群一阵骚动,哗地一声散开了,有说有笑地,让我虚惊一场。听大人说,对方赔了钱,晚上摆了酒场,请了客,还与堂哥拜了把兄弟,只是当时我年龄尚小,不明白啥是把兄弟。
我只知道,我大伯在第二年春天次病逝。
葬礼上最壮观的景象,是堂哥的那些把兄弟们,也就是青龙帮和白虎帮的全体成员,他们全部跟着披麻戴孝,一片哭爹声,并且鼻涕都拖得老长,一副副悲痛欲绝的样子,三步一叩头,有一种天苍苍地茫茫,风吹孝衣似白羊的感觉。惹得乡邻一片羡慕声,大都在说,瞧,人家这儿子真多啊!
随着武力的发展,社会治安越来越差,打架斗殴,拦路抢劫,偷鸡摸狗屡禁不止,一时间闹得人心惶惶不安。忽如一夜西风来,村上好多习武的年轻人被抓进局子了,听说,是与什么拦路抢劫案有关。一时间,人人自畏。凡是身上有点毛的年轻人,都吓得东躲西藏。只记得,那时村上的年轻男人,吃饭的时候,都端着碗,蹲在大门口,说是放哨瞭风,只要听到村口有警车响,扔下饭碗便蹿墙而去。
多数年轻人不敢睡在自己家中,那时候,我家牛棚里睡了好几个年轻人。一次,半夜里新力哥说梦话:“快跑!警察来啦!”另外几个年轻人,呼呼啦啦从床上一跃而起,把低矮的牛棚都撞倒了,差点没压死我家的小牛犊。当发现是新力哥说梦话时,那几个年轻孩子,按住新力哥一阵狂揍!
我妈说:“这帮大崽子该抓!再不抓的话,小孩子都跟着学坏了。”我听了可吓坏啦,用被子蒙住头问我妈:“妈,我武功那么好,人家警察会抓我吗?”我妈说:“你要是好好上学,别再像个男孩子一样,舞枪弄棒地,警察就不抓你。”
第二天,我老老实实的把弹弓子埋在后院的沙土窝里,我觉得那就是江湖罪证。然后穿上大姐给我买的花裙子,扎上小辫子,装得像个可爱的小姑娘,温温柔柔地上学去了。
但这之后还是没有甩掉“神怪子”的称呼,反而叫得更响亮。
我迷上了唱戏,村中常来唱戏的,我模仿的有模有样,时间长了我居然会唱大鼓书、坠子书、还有豫剧。父亲会木工,给我做了唱戏的弦板,我收了几个小孩子做徒弟,月明之夜在门前场院里表演,那时候村上还没扯电,很多人聚集场院里听我唱戏。
他们对母亲说:送“神怪子”学唱戏去吧,长大了一定成个名角。
夏天午后的小树林里,坐着许多午休的大人,总有人这时候提议,让茜妞唱个戏听听。那时候,我实在不知道丢人俩字怎么写的,只要有人提出,我腰身一扭走起台步,唱得最多的是《抬花轿》依稀记得戏词:辕门外三声炮,花轿启动,那个嘀嘀嘀……嗒嗒嗒……滴滴……嗒嗒……悦耳动听,出府门吹得是百鸟朝凤,一路上吹得是鸾凤和鸣,文状元把我送,武状元把我娶,周凤莲坐花轿,八面威风……也就是在那个时候,隐隐约约地知道,戏中那个叫周凤莲的女子,是个幸福地张扬的女子,她嫁给了武状元。
叔伯们总打趣:“茜妞长大了也嫁个文武双全的状元郎哦。”
传统的戏曲种子不知不觉就埋在了幼小的心灵深处,若干年之后的我,偶尔路过南方的某条胡同,听那九曲回肠的戏曲,心中总会萌发一种熟悉亲切的感觉,似乎自己曾经从那些故事中走过,似乎奶奶和亲人就在眼前。
至于踢毽子,投沙包的小孩子游戏我更是伸手敏捷,那些笨小孩们说:“不跟神怪子玩,她太强了。”由来高手多寂寞啊,我就一个人踢着玩,一个冬天起码要踢坏三双鞋子,头皮没少挨母亲敲。
后来“神怪子”长大了,娇小的个子既没当保安,也没当戏子,却教了书,常常走在去学校的路上,长辈们依然响亮地冲我大叫:“神怪子,去学校啊?”
再后来经历一些生活变故,远走他乡,再也每听到谁叫我“神怪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