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锋上的花
作者: 梁生智
时间: 2012-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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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一夜的刮。 虞姬坐在灯下,风声一丝丝地渗透篷帐。脆弱的灯焰一直闪烁不定,虞姬的脸便变幻着无数的美艳。 她不怕风,让她心惊的是歌声。 故土的歌声
风一夜的刮。
虞姬坐在灯下,风声一丝丝地渗透篷帐。脆弱的灯焰一直闪烁不定,虞姬的脸便变幻着无数的美艳。
她不怕风,让她心惊的是歌声。
故土的歌声,那些从小如血脉流贯在生命中的歌声竟然响起在这片陌生的土地上。
垓下。这是个什么地方?
歌声是随着黑夜响起的。密密匝匝,比风声还要坚定。这坚定是要摧毁她的王。
虞姬抬起手,纤柔的手,温暖的手。她轻轻地把手放在她的王的脸上。是的,她的王,她的一切都是眼前这个男人。他叫项羽,一个不可一世的男人。可现在,他更像一个婴儿,一个经受不住任何伤害的婴儿。
虞姬的泪水柔柔的落下来。
他竟然睡得很香,那么浓的风和那么密的歌声都像给他催眠。
他是太累了!
虞姬无论如何也想不起跟随他这样睡在异地的黑夜的日子有多少回。她只知道每一次落下营帐,项羽都会抱着她,仔细品尝她的美丽和温柔。她也不关心这个男人会如何骑着他的乌骓马将锋利的剑砍入另一个生命的肉体上。她更多的是知道这个男人还有一颗柔顺的心,每当他挟裹一身寒气回到帐中,他都会在她的怀中睡得十分安稳。他曾说:“虞啊虞啊,你就是我的帐篷!”
她是他的帐篷吗?用牛皮做的可以抵御寒冷和刀枪的帐篷。多少年了,虞姬已经习惯了躺在营帐中体味家的感觉。她越来越觉得只要在这帐篷里,项羽就是她的。他那英烈的眉、刚毅的眼、坚定的嘴。他健壮的双臂和双手抱住自己时的力量,还有他果断地勃起在自己体内的搏杀。那是幸福啊,一个女人从男人那里获得的快乐!虞姬早已忘掉了从前的家,那里还有女人,比自己美艳、年轻的女人。她们的身体也会发出疯狂的舞蹈和歌唱的,那是会让任何一个男人都迷醉的。
她甚至喜欢上了血。虞姬常常坐在他们共榻的地方少女一样回想。
项羽是在一片开心的大笑中把她放平在床榻上的。虞姬羞涩与紧张的眼中刀刻一样印下了她的王的快乐与激奋。她甚至没有体悟到疼痛就进入快乐。她的双乳,她的双手,她的双腿,她的一切都浮在了空中。可她流了血,花一般的血。从那以后,她就珍爱项羽的佩剑和身上的枪――她叫它“霸王枪”。
虞姬不喜欢杀人。从她在众多的女人中被项羽带上马她就在目睹一场场生死的搏杀。一茬茬的人秸杆一样倒下去,有的头尘土一样浮在空中又飘落回尘土。最初她曾翻肠倒肚地吐,可她还是跟定了项羽。每晚为他擦去剑锋上的血,将铠甲洗涤后晾晒在帐外的月地上。然后,她会用双手和双唇为项羽洗去满脸的征尘。项羽就一下下变得温顺起来,眼里闪烁着顽皮的光,一件件的扯下她的衣服,用他征服天下的韧性和力量征服他的女人。
她是他的女人啊,她要用夜的博大和深邃抚平他的创伤,让他在自己暖暖的双臂中养足精神。她不想让他去死,她就只能鼓励他更英武。
灯焰忽地爆了一个花。
虞姬轻轻地为项羽扯扯被子。她柔柔的立起来,身上的轻纱使她美丽的裸体充满诱惑。她静静地站着,水一样流动的歌声如泣如诉,就像周围舞动着无数的歌手。虞姬随着歌声舞蹈起来,轻轻地舞。
灯焰闪动,轻纱飘飞。
虞姬轻声地唱起“汉兵已略地,四方楚歌声。大王意气尽,贱妾何聊生……”
“贱妾何……聊……生”虞姬的手上多了一把剑,寒光闪动,上下翻飞。她把自己舞在一片剑锋里。
她的王,她的男人,她的项羽真的累了,竟然没有看到她醉人的舞姿。虞姬收起剑,打开衣箱,那里有做女人的全部美丽。她一件件地取出,穿上。然后,再把它们一件件盖在项羽的身上,项羽便愈发像一个婴儿一样安详。
这才是王,刀丛中安然入睡的王!
虞姬将最喜爱的衣服穿在身上,她坐在一枚铜镜旁。铜镜里的女人冷静地看着她,她便对着镜中的女人吟唱她的王临睡前的惆怅。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啊虞,虞啊虞,我该拿你怎么办?
镜中的女人流泪了。虞姬伸手去为她擦,却摸到了一手的冰凉。那是剑锋一样的冰凉。
虞姬仔细地解开自己的头发,又仔细地把它们梳好,最后,她对着镜中美艳的女人暖暖地笑笑。
风还在细细地刮,歌还在密密地唱。风中歌中又挤进了厚厚的哭声,那是男人的哭声。浑厚凄楚。
可她的王却睡得很甜。他好累啊,战阵中厮杀过的他并没有冷落她,还是那样有力地拥抱她、亲吻她、进入她的体内撼动她。她感激啊。可她第一次体味到来自他的恐惧。她无言,只能用力勒紧他隆起的背,想他把挤压进自己柔弱的体内。
风声和歌声响起时,他正深情地盯着他的虞。他甚至随着那歌唱了几句,那是他故土的歌啊,他像熟悉自己一样熟悉它们的旋律。
虞姬轻轻地为他抹去泪。他站起来,将虞姬高高捧起又轻轻地放下。他让虞姬坐在他们刚刚交合过的床榻上。他舞动起长剑,剑锋划破了风声和歌声,他便轻柔地长吟: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歌声响了一夜。帐篷中已经渗进了曙光。
虞姬想,我该去了啊该去了。
她已将一双玉镯砸断放在项羽的床前。她再也不会像平日一样让项羽心神不定。
“奈若何,奈若何!”她的男人开始有了犹豫,他竟然不知道如何处置一个女子。可他想要江山啊,想做他的霸王。如今他的兄弟把他逼在这可恨的垓下,他就要为一个女子举不起他的长剑。
歌声先停了。天空显得空寂无边。风声也停了。一切声音都像钻进天地的缝隙里。她的王甜甜地劓声好不甜美。
虞姬用一块白色的纱轻轻地将剑锋擦过。她轻轻地吻过她的王,又将长剑舞起……
剑沉沉地落下,血轻柔地在剑锋上滚动,聚在一处凝成几朵花。血的花!
虞姬轻轻地落下,她的王正从梦中醒来,有力的手已经举起,她便无声地仆下。
帐外已是一片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