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情女子

摘要：浩劫里的事
　　
　　 那是1975年下半年，单位中新来了两位女同事。她四十几岁；伊三十来岁（故隐其名，以她与伊代之）。单位里那些婆婆妈妈总要问长问短。答是街道文化馆调来的。文化大革命连文化馆也不要了。
　　 问伊年龄（不像现在女士年龄不能问），答二十八岁。婆婆妈妈背后窃窃私语，似乎有差距。问嫁人了吗？答我师兄等着我哪。取出相片大家看，好神气的小伙子。可是总不见师兄来过。问了师兄怎么不来呀？回答是：在苏州哪。众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天堂好地方呀。
　　 转眼到了一九七六年的年初，一月八日周恩来总理逝世了。大家都在做花圈设灵堂，表示哀悼。
　　 伊幽幽地说：这个花圈是做给我自己的。吓了大家一大跳。有点毛发悚然的味道啦。如果让工宣队听见，那更是不得了。我向大家使个眼色。就此打住，防扩散，谁也不许往外说。伊也没再说什么。事情就过去了。谁也没提这个茬。
　　 四月五号清明将到，伊向我请假。问伊为什么请假？回答：要到苏州去。可又讲不清理由。只说领导已批准了。我不能为难伊，只能准假。
　　 下午她急匆匆地找到我。把我拉到一边，欲言又止。再三问了，她说：伊不会回来了。
　　 我问怎么啦？她说：伊的师兄已去世一年了，伊去苏州为他下葬，然后自行了断。我听了头皮直发麻。赶紧电话汇报。但是没人相信。时间又到下班时候了，人都走光了。
　　 我赶到伊的家。伊在准备行装。脸色很平静。
　　 我只能绕大圈子把话绕到回来销假上班上。伊说三天后回来。我说好像听到......伊打断我的话说：别听她们嚼舌根。我稍微放了一点心。我再三说家有老母，工作需要，文艺演出要导演。一定要回来。伊笑着说：哪能不回来呢？笑得很灿烂呀。
　　 我只能离开了。想不会发生什么事吧。希望是误传，希望是谎话。
　　 清明过后一天早上，我去上班。见门口站着一男二女三个人。而且臂带黑纱。
　　 我如雷贯顶，暗叫一声完了。我上前招呼：你们是从苏州来吗？他们回答：是的。问伊人呢？他们回答：昨天走了。我把他们让进门。边打电话向上级汇报，边了解伊在苏州的情况。
　　 原来伊与师兄幼年同在剧团长大，一起学戏。文化大革命中都改行了不许唱戏啦。师兄患癌症已去世一年了。伊一定要随他而去。谁劝也不听。昨日在墓前祭拜后，回来白酒掺敌敌畏，就这样走了。
　　 我问：你们拦了没有？他们说：不用拦，让伊去。
　　 我忍不住大声吼了起来：这是一条命啊。他们反而安慰我：伊很平静。现在伊与师兄可以永远在一起了。我无言。泪水从眼角边滴落下来了。
　　 我指点他们去工宣队的路，并派人陪同前往。然后打电话告诉上级：我不参加而后的伊的丧事安排。我怕我会忍不住......不是哭，而是仰天长啸。
　　 婆婆妈妈们又热闹起来，都说戏学多了，戏里戏外分不清了。
　　 我眼前好像看到和伊分手时的那灿烂的笑容。好像又听到“哪能不回来呢”的话。我还想到伊留下近七十岁的老母亲无人照料，还想到文艺演出缺少导演与主要演员，谁也没心思排练啦。这事情一眨眼近四十年了。每当我路过原来的公司，就会眼前出现伊的形象。我总很内疚，为什么我没把伊拉回来呢......能不能说就是因为我的无能，才使伊就那么去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