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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流云

作者: 飞雨点点 时间: 2012-10-08 阅读: 657次 点赞: 57个 评分: 5.0分

(一)  一番明亮的热烈之后,灯熄了。喋喋不休的室友们酣然入睡。小屋温柔地卧在夜的影中,有一种欣慰的疲倦,像烟波浩渺的水面经过了大起大落的动荡,如真如幻地

(一)
   一番明亮的热烈之后,灯熄了。喋喋不休的室友们酣然入睡。小屋温柔地卧在夜的影中,有一种欣慰的疲倦,像烟波浩渺的水面经过了大起大落的动荡,如真如幻地泛起的那层幽光。一床温凉,轻轻的被,雨后的春风一般虚无地抚遍全身。
   月光似相约的水莲,悄悄地眠到静的枕边来。一点星星般的红红的微光在夜气里灼灼地亮着,她光润的,融化了一般的身躯被这点美丽的微光映得红通通地透亮。夜的温香一缕缕飘进她的梦里去。梦中的一轮月,闪着奇幻的幽蓝。
  
   (二)
   一小片白白的、干裂的土地,结着石头般细腻坚实的硬壳子。几棵枯树萧索地儜立在青色的天空下。四周是凸凹纵横、丑陋狰狞的深沟浅壑。冻得硬邦邦的沟岩,不时有一丛寥落的枯草。四周暗沉沉的,有点昏茫,天空如苍鹰的巨大的灰翅膀,俨然地遮蔽着。烟般的小路烟一般地飘渺到远方去,仿佛通向那不可知的亘古,通向数千亿年前尚未苏醒的梦幻。这一小片白白的硬实的土地在这灰色的世界里便像一小块漂浮的白云,有着荷叶样的不规整的薄边。那些清瘦寒寂的小树沉默地伫立着,它们蛛丝般纤细的灰濛濛的枝条交错网连着,如同漂浮的一层古老而依稀的记忆,只剩下筋络,沧桑而原始。
   静站在这块白云般的土地上,她的身影很是渺小。整个宇宙仿佛在作灰色的旋转,一种宏大的却又渺远的声音在这灰色里旋转着,她仿佛走进了人类产生之前的那种极端的荒凉和静寂里。她走着,但是脚下却没有根,恍恍惚惚,飘飘浮浮的。她感到无端的寂寞和惊恐。她想喊某个人,但是一点声音也没有。她绝望地四顾着苍茫的世界,似乎只是在她的意识中,隐隐看见在那烟一般淡往远方的模糊的小路上,有一个孤单的人影;又恍惚那个人影也在这白云般的林地里,像浮动的气,不能确切地把握。静远远地望着他,他也深深地望着静。他的纤弱又挺立的身影像一种夜色,神秘、凄清、静寂而隔离。可一双深深的眼睛却极其真切地定格在灰濛濛的林地中,晚秋一般凋零而忧郁的凝望,海一样深,海一样深,海一样深。
  
   (三)
   语文课是周六中午的最后一节。一个美丽的收尾。
   他在讲台上讲林黛玉。“香消了,玉碎了,诗焚了,花葬了。”他用平静而略显沙哑的声音念诵着,略略往台下瞟了一眼。“我们能用两个字来形容一下宝黛之间的感情吗?”
   “美好。”她脱口而出,轻轻的,像一片青青的竹叶悠悠地斜斜地飘在讲桌上。一道轻灵的清幽的光波,闪过了静寂的水面。然而又是坚定的一刹那,她从容而幽静地抬起头来,正撞见他清澈如水,深静如海的眼睛。其余同学怕被提问,都深深地低着头,埋在成摞成捆的书背后。他们有一刹那的对视,在静极的空气中。她感觉到了那个清莲般神秘静美的夜,一个悠远轻灵的梦乡。那一刹那间阴阴的教室中仿佛没有人,只有两双蓦然相逢的眼睛,乌黑的,深深的对视。她怦然心动,月光清幽地漫上来,漫上来。
   她低下头去,心有点慌慌地跳,有几分慌乱的喜悦。这喜悦像一杯热热的水,在心中浇烫着,渐渐地温暖到周身来。
   她用微微颤抖的小手握着钢笔,在洁白的试卷上下意识地写着“美好,美好,美好”像满心颤栗的喜悦藏不住,激动地,一波一波地流出来。她写着,期待着什么,意识里是一片无法清理的混沌,旋转的混沌,只是反反复复地回旋着“美好,美好”。像牙齿紧紧地咬住了那两个字,越咬越紧,越咬越不能松口。她全身一阵紧张,被不安的激情涨满的紧张。
   听见他低低地,犹疑地自语了一声:“美好?”似乎思索了片刻,然后宽谅地说:“美好——这个词也行,但不够准确,不如用这两个字——”
   她抬起涨热的面孔,看见他掂起半支粉笔,转身娴熟地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工整而清秀的字——纯洁。
   他转过身来时默默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是征求她的意见。她清清亮亮地望着他,纯真而虔诚地望着他。她用目光向他表示她的理解和会心。看着同学们都在自己的试卷上默默地记下来,他又进一步进行解释:
   宝黛二人的感情是毫无功利的,超越世俗,是心心相印的,没有一点污染。因而,用“纯洁”这个词概括最好。
   忙着迎接高考,极为刻苦用功的同学们埋着头,沙沙作响地把他的话认真记下来,此外没有其它的声音。她没有记,她觉得她已经比任何人理解得更深更透。她只是两只白嫩的小手交握着轻放在暗绿光洁的桌面上,清清亮亮地望着他。她的眼睛的余光瞟见玻璃窗的清清的幽光里映着的一弯树枝,没有叶片,宁静的,清疏的。他不时抬起头来,两手扶着桌面,他的眼睛每每同她的目光相遇,她只觉得那是两汪深深的海,沉静的,含着欲言又止的忧郁。是那片白云般苍白飘渺的林地中,梦里遭遇过的目光,在那荒凉,岑寂的世界里,在那仿佛没有人烟的亘古的寂寞里。她心中是湖泊一般深深的平静的欢悦与陶醉,她希望这堂语文课永远不要结束,她希望这凝望的海永远不要结束。
   世界在此时变得格外温馨。轻寒轻暖的空气,静逸的书香,把一切都濡染得淡远起来,芬芳起来。她感觉到生命的遍体纯净和透明,是那种琥珀式的透明,含着一丝秘密的深邃,和新生的感动。
   下课铃闲闲地敲起来,清越而从容的一声,一声,其中的慵懒的间隔里飘散着一种落幕的气息,预告着这以后的漫长的空白,着了陆的,解脱了的,叫人安心而又感失重的终场的音乐。因为暂时从积满的岩石般的重负中解放出来,太久的期望等来的结果反而有种叫人无以置身的空乏感。
   他宣布下课,然后把教案和课本整理好,稳重地走出教室。
   静把两只小手温婉地放在写满字的试卷上,清清亮亮地目送他的身影远去。那清瘦的,挺拔的身影,她感到很留恋,很留恋。同学们兴奋地说着笑着,收拾着书本和文具准备回家。她还是那样坐着,望着。
   云虹抱着沉重的书包经过她的身边。
   “回家吗?”云虹笑着问。
   她回过头,朝云虹笑了笑。她觉得自己笑得有点陌生。
   下午和明天没有课。她有充裕的时间去回味这堂语文课上的每一个细节,他的每一个叫人心动的眼神,回味他的每一点细微而真实的感觉。
   和以往一样。
   这样的日子真叫人幸福。可是这样的日子并不是永远都会属于她的。这是中学的最后一年了,总有一天她会离开他的语文课,远离他的眼睛。他会从她的生命中走开,永远也不再回来。她的心思会默默地含苞,默默地绽放,默默地凋谢,像一朵无人注意的孤独的莲花,独自地清香过,美丽过,纯洁过。她有一点忧伤,但她并不感到多么痛苦。在她寂寞的荒凉的小心里,他只是一个纯美的神,静静地散发着幽幽的光芒,远远地站在她湖泊一样的梦境里,给过他无语的凝视,叫她微小的生命产生清纯的满足和喜悦。她觉得自己只是一颗渺小平凡的石头,在那美丽的深邃的蓝海边,只要能在清澄的海面寻找到自己的孑孑的倒影,也是那样地幸福啊。
   静是一个自尊和坚定的姑娘,她是一颗独立的有棱角的小石头。她是一只丑小鸭,但也是一只昂着头颅,有着美丽叫声的丑小鸭。
  
   (四)
   室中微微有点骚动,像一壶乍开的水里淡淡泛起的水泡,有几分不安,但并不热烈。毕业班的教室就是这样惯常的肃穆,即便门外发生了爆炸性质的事件,至多也只能引来几朵忧郁的,凄伤的目光,平静得有点麻木,麻木中透着悲苦的忧愁,有一种陈年的,灰暗的气味,叫人心中发闷。走进黑沉沉的教室,就像摸进了封闭几百年的石洞,一种叫人发疯的压抑。
   这种小小的骚动也是少见的。
   云虹正站在讲台上,面前摊开着一个记录本,她用一只纤长的手捏着笔在讲桌上下意识地轻轻敲着,有点焦急地望着大家。她的光洁的额头微微冒着汗。她是学习委员。
   明亮的日光灯白炽炽地亮着,发出轻微的“嗡嗡”声。教室依旧是一片死海,寂静得发闷。只看见一颗颗黑的脑袋,像一排排冷冷袭来的黑浪,逼得人心中发紧。云虹不时抬起发窘的细长眼睛朝那些略微发出隐隐私语的方向热切地望去,然而那点声音却只像水面下掠过的鱼,一闪就沉没了。云虹感到她和大家处在隔绝的两个世界,她不知该怎样面对这一片坚实的冷漠。
   还剩下两个名额。语文课代表和数学课代表始终无人承担。课太重,作业太多。数学老师是一个古怪的小老头儿,太难伺候,而语文,又有那么多的作文课。没有人愿意牺牲宝石般坚硬而闪光的时间。
   在这种荒漠般的沉寂中,静站了起来。穿着洗净了的白色短风衣的她从那排排无声地汹涌着的,肃穆,凝重的浪头中静静地站起来,如同一片小小的,坚定的白色的帆。她的手心攥出了一汪湿湿的汗,双腿在微微发抖。她小小的身影在白净的灯辉中有一种透明的美丽,小白贝壳一样的。
   我当语文课代表,静用微微沙哑的声音清晰地说。她的喉咙发干,嘴唇也发干,内心像滚沸的开水,冲击着她的肺腑。这一刻教室中极静。静宁静而淡泊地望着云虹,然而她的心在跳着。
   云虹感激而喜悦地看着她,接着飞快地俯下身去,在语文课代表一栏中郑重地写下静的名字。
   静沉沉地坐下来,周身有一种虚脱般的轻松和绵软。她额上的散发湿透了,像雨季的幽林,心仍在跳,一种音乐般的跳。她的小手放在书本上,下意识地在那一行行字上摩着,摩着。四周的一切似乎都不存在了,只剩下一种新奇而忐忑的喜悦,新鲜地撞击着她微小的生命。
   静觉得她开始了一种心灵的冒险。灰姑娘一样的静。
  
   (五)
   静悄无声息地走进了她的秘密。一个美丽而悲凉的陷阱。
   有一个阴霾的下午,最后一节语文课结束时,他站在教室后面习惯性地说:作业完成后由班长收起来,交到我办公室去。坐在教室后排的班长扭过头来看着他说:老师,已经选了语文课代表了。
   “哦——”他不在意地应了一声,似乎有点小小的意外,随口说:是哪位?淡淡地问了一声。
   他怔了怔,他看见教室的中间,那密密挤拥着的人丛中站起了静,那不起眼的,小小的女孩。
   清清亮亮的凝视月光一样地漫过来,漫过来,那弯新新的上弦月,幼弱的,娇小的,坚强的。
   静倔强地,平静地站着,她感到背后远远地流过来的目光,深深的、冷冷的忧郁和沉静。她想哭,她感到卑微的屈辱。然而她小草一般挺直地站着。
   静感到语文课代表真是诗一样的工作,因为他。因为这份工作,她和他之间似乎有了一种比旁人更深一层的联系。静觉得她一步步迈向了那个梦的深处。一个空旷的梦境。尽管她知道,这梦的尽头是一弯凋零的残月。
   一个深夜,飘着雨。日光灯的光芒从每一座教室的宽大的玻璃窗中莹莹地透出来,落在台阶前的雨地里,被浇浸得湿淋淋的,一片清冷的水汽。此外全是黑咕隆咚的夜,湿冷的雨丝在那浓得不透气的夜色里扎出密密麻麻的冰冷的小孔,风暗暗地流淌着。整个校园骤明骤暗,是一幅影布中的恍惚不确定的图景。一个小人儿从这幅黑白画面中渐渐显现出来,在这衬底儿上若隐若现地移动着,穿着一件窄窄的小紫褂子,圆圆领子,胸前用青丝线和白丝线绣着一串淡淡的葡萄,像一个紫色的夜的小幽灵似的,隐隐约约地在这画面中暗沉沉地穿行着,飘忽的雨将这单纯的画面濡染成一片朦胧的灰色。这个紫色的小身影最后终于定格在这幅潮湿的方块画面的一个不显眼的角落里,黑发的头贴在一小块乳白的长方形上——那是一扇映着白光的玻璃窗,安在语文组办公室墙上的。
   办公室像一盏雪亮的白莲花,在这潮湿粘濡的夜雨中明净清洁地盛开着,绽开着一室洞明和静寂。一张张杏黄的办公桌,紫红色的木椅,桌上整摞整摞洁白的试卷,都像凝固的轻眠的音符,沉睡在空山清韵里。她看见她的年轻的,忧郁而漂亮的语文老师正背对着她站在对面的窗边,背着手,静静地站着。他穿着一件天蓝色的长风衣,在这深沉的雨夜里有一种神秘的清冷和落寞,乌黑的短发在灯光里泛着清洁的亮。此外,办公室中没有别的人。中间的地面很是整洁,清晰地显露着砖块的纹络。流荡着一种书香味的雅洁的空气。她心中一阵砰然的秘密的喜悦,她觉得在这无人的寂静的雨夜里,似乎上天已经注定要给她一个机会,让他们单独地在一起。这样的静静的环境,恰巧没有另外一个人,恰巧是他与她。从前的那些沉重而不安的岁月,和以后的患得患失的梦想都飘渺地隐去了。她生命中只剩下这一刻,她真真正正,完完全全独自面对美好,走进梦幻的这一刻。她心中洋溢着一种博大、丰盈的幸福。整个世界仿佛都隐退到黑暗中去,仿佛都与他们无关了,她的世界只有眼面前的这幅情景,她神秘生命的光辉的梦幻。属于她的,不是幻觉。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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