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干了，你随意

聚会时最怕看到的，莫过于喝酒助兴时遇见不会喝酒的人，劝酒的一方端着酒杯，红脸粗嗓地吼着“喝酒喝酒！干了！”不会喝酒的这一方苦着脸，连连摆手“不了不了，我真不会喝酒。”推三阻四之后，持酒人只好举起酒杯一口闷，还不忘甩下一句：“我干了，你随意。”留下不会喝酒的那人端着注满酒水的杯子，喝也不是，放也不是。
　　 很久之前我只会用一个词形容这种事，“难为人。”直到后来我学会一个更高级的词语，叫做道德绑架。
　　 莫言讲过一个故事，小时候参观苦难展览，所有小朋友在老师引领下放声大哭，为了向老师证明自己的的确确有所感受，不乏有同学悄悄用口水涂满眼睑，唯独一位小朋友只是出神地望着这一幕，只有惊愕，没有哀伤，后来十多个同学向老师打了小报告，“老师，他没哭。”小朋友被记处分。故事末，莫言说：“当众人都哭时，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当哭成为一种表演时，更应该允许有的人不哭。”
　　 这个故事我记很久。
　　 周立波在电视节目中，言语逼迫养女认母，“在你儿子眼里你就是一个尖酸狭隘的女人。”此语一出，迅速登上微博热搜，那是我第一次直接接触到“道德绑架”这一词。在这之后，塘沽爆炸，又出现了马云被逼捐事件，“你那么有钱，你怎么不捐钱？”满屏道德绑架式评论下，首富也成了被裹挟的好人。继这一事件之后，范玮琪也因为在阅兵式期间晒出亲子照而遭到网友“道德”炮轰，“你都不关心国家大事的吗？”不得不重新更博道歉。
　　 在知乎上看到一句话：“禁人作恶，可也；强人行善，绑也。”感触颇深。
　　 上中学时的某个周日，上完一天的补习班准备回家，在站牌等车时，整个人都处在昏昏沉沉、眼涩腰酸的状态，好不容易等来车，刚好碰上唯一一个空位，欣喜之余，迅速入座。再次抬眼，发现又上来一位老人，我犹豫着，让不让座。然而最终身体的疲惫战胜了心底始终把持的“三好学生准则”，我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后来的我是被掐醒的，是被那位老人掐醒的。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老人的手用力揪着我的肩膀，盯着我，也不说话，一直用力将我从座位上往外扯。没有为老人让座的愧疚顿时消失得一干二净，我问老人家为什么要掐我，老人理直气壮的回复我至今记忆犹新，“你在我前头上来的为什么不给我让座？”车上乘客的目光顿时将我射成一只底气不足的刺猬，脑子一片空白的我只听见有人说：“现在的年轻人啊——”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一句话：“对不起，青年同胞们，我给你们丢人了。”也许是因为车上乘客的议论纷纷让我惭愧得丢掉了自尊，我让座之后便在下一站匆匆下了车，直到那时候，我还在用传统的尊老爱幼观念进行自我反省，并为自己不让座的行为感到不齿。
　　 然而当我回家告诉妈妈这件事时，却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我真的很困了，学了一整天，我在站牌等车的时候都快站着睡着了……我没有故意不让座，老奶奶上车挤人的时候力气那么大，我就是觉得我比她更需要这个座位……我也没有抢老人的座位，那是我自己占到的，为什么非要我让出去，整个车里的人都在说我……”妈妈帮我擦着眼泪，最终只是告诉我：“礼貌道德这种东西，是用来约束自己的，不是约束别人的。”这不免让我想起一句话，律己为德，律人为私。
　　 一直到上了大学，很流行一种示爱方法，女生宿舍楼下，蜡烛摆满成心形状，中央立一男生，手捧玫瑰，深情款款，外围是不明围观群众，高举手机，闪光灯噼里啪啦作响，像极了一场记者见面会。而后，月黑风高，哦不，夜色正好，男主人公撕心裂肺飚出一句“某某某，我喜欢你！”群众演员欢呼振臂，助威呐喊“在一起！在一起！”最终，众人脑补出儿童文学最常见的结局：从此，他们过上了幸福快乐的生活。
　　 偶然一次，我问一个理工男怎么看待这种事，他呵呵一笑，回答我：“很浪漫啊，你不觉得吗？”我也呵呵一笑，并额外送还他一个大大的白眼，不予置评。后来同女性朋友讨论起这个话题，大家的回复总结出来只有一句话：脑子有坑。“有病吧？人家不同意倒成女生的事了！”“如果不喜欢，脑子被驴踢了的姑娘才会为了发展人民群众喜闻乐见的言情文化跟那男的凑一对。”“万一对方没感觉呢？把人家的感受置于何地？”我把讨论结果告诉那位理工男，他好久才回复我：“万一她也喜欢我呢？”我盯着“万一”俩字呵呵了许久：“就万分之一的几率也敢让群众舆论左右人家姑娘的爱情选择，你也真是能耐。”他不说话了。
　　 如此道德舆论绑架的事屡见不鲜。大多数人或是秉持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看热闹态度，或是用自己都不能恪守的道德准则来义正言辞的维护公共道德，每每高谈道德时便会举起一面圣人旗帜，仿若不做圣人便会为千夫所指。然而有句话说得好：以道德约束自己，方为做人之根本目的和境界。人不做某件事，并不违法，却往往由于外界言论不得不逼迫自己有所为，而很多时候，我们深有感触，却一面为道德绑架，一面绑架道德。
　　 很久之后又遇见“我干了，你随意”的场景，对方仍旧是“一杯倒”的典型，拿着杯子犹犹豫豫，颇有点骑虎难下的意味，而持酒之人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尊重你，所以我干，你也尊重自己，不会喝，就不要勉强，喝酒，是为了尽兴，为了面子上的活儿难为人，咱都不屑干。”我始终记得，那是一场让人愉快的饭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