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有眼
作者: 暮竹轻烟
时间: 2012-1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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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万,别人都这样叫他,他相信“老天有眼”。 改革开放那些年,人们思想顽固不化,大多数相信封建迷信,当时父母生了他,他是老大,唯一的一个儿子,父母并视他同
摘要:老万既有农村人的一切特性,憨厚老实,一辈子踏踏实实的做人,那些杀人放火,丧天害理,偷牛盗马的事情,老万做梦都没梦见过,不过自家的牛马倒是被小贼偷过几次,最终都物归原主,“有能”这个名字倒也中用。平时逢年过节,杀头猪,宰只鸡自己都不忍心下手,便隔着小院的墙,伸长脖子,右手叉着腰,喊道:“爹,你过来帮我杀哈鸡。”他老爹耳朵且不大灵光,眼神也不好使,都是因为那些年他死了个兄弟给气瞎的,有时候他这样喊,老爹听不见,便亲自跑上门,老爹并骂他:“没出息!男子汉杀只鸡都不敢杀,丢尽了咋家几倍人的脸,咱家世代老老实实的做人,杀只鸡又没有犯了谁家的法。”最后鸡也杀好了,老万烧香拜佛,上付神明,才得以安心。
老万,别人都这样叫他,他相信“老天有眼”。
改革开放那些年,人们思想顽固不化,大多数相信封建迷信,当时父母生了他,他是老大,唯一的一个儿子,父母并视他同心肝宝贝,希望他一生没有什么波折,风平浪静,健健康康的长大成人,所以管他取名“万有能”,小名:老憨,老过去,那时候医药不发达,小孩子养不活,人们便说,给娃娃取名,最好小猪小狗的取,这样最容易带大了。
老万是个农民,五十岁了,一生干过许多事,当过建筑工,学过泥水匠,学过木匠,这几样手艺活且是自己独个儿琢磨,侄儿看过他做手艺的行李,便问他:“大爹,我看你家楼上还挂着木锯,墨斗,薄斧头,好多东西,你以前学过木匠么?”
每当有人这样问他,他就皱着眉头憨笑,那笑有些不堪回首,他说:“是啊,那些年跟着石牛村的那个你小公公学木匠,他说,小妹,这个东西有什么好学的,每天起早贪黑的,还得看主人家脸色,还是好好的跟着你爹放牛,这样有前途得多。”
侄子开玩笑说:“呵呵,我大爹当年还是个艺术家呢。”老万听侄子这么说,只是苦笑连连,其中的酸甜苦辣也只有他自己知道吧,正像曹雪芹说的,写书人:“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侄子又问:“大爹,你学泥水匠人家也这样说,要你跟着爷爷放牛么?”老万没放下手中的活,额头上豆大的汗珠,说:“是啊,人家说跟着你爷爷放牛,没什么好学的。”侄儿又问:“大爹,你没有拜师么?”老万说:“没有。”侄儿哈哈大笑道:“大爹,这你就不知道了,你看现在那些电视剧,山寨里的土匪,要跟着别人学两样防身的本事,还得参天拜地,这样才入了师门,然后送礼。”听侄子这么一说,老万如梦方醒,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是啊,拜师是小,送礼事大,谁愿意平白无故的教会一个徒儿,抢了自己的饭碗呢?这岂不是自讨没趣么。
老万既有农村人的一切特性,憨厚老实,一辈子踏踏实实的做人,那些杀人放火,丧天害理,偷牛盗马的事情,老万做梦都没梦见过,不过自家的牛马倒是被小贼偷过几次,最终都物归原主,“有能”这个名字倒也中用。平时逢年过节,杀头猪,宰只鸡自己都不忍心下手,便隔着小院的墙,伸长脖子,右手叉着腰,喊道:“爹,你过来帮我杀哈鸡。”他老爹耳朵且不大灵光,眼神也不好使,都是因为那些年他死了个兄弟给气瞎的,有时候他这样喊,老爹听不见,便亲自跑上门,老爹并骂他:“没出息!男子汉杀只鸡都不敢杀,丢尽了咋家几倍人的脸,咱家世代老老实实的做人,杀只鸡又没有犯了谁家的法。”最后鸡也杀好了,老万烧香拜佛,上付神明,才得以安心。
不过老万倒也乐观,每逢遇到什么事情,便说声:“不怕,老天有眼。”并如同雨后天晴般豁然开朗起来,阳光朗照着老万笑呵呵着沾满胡渣的脸,老万当过矿工,每次从矿井里出来黑得如同一块会行走的碳粑粑一样,脸上的水也不知知道是汗珠还是矿洞里面的水汽,粘稠的衣服紧紧贴着身体,全身湿漉漉的,老万背着一个用竹子编制的篓子,别看他矮小,背起煤炭来且狠心的要命,出了矿洞,还要爬上煤堆去倒碳块,只看见老万双眼翻白,圆溜溜的眼睛都快凸了出来,像只猫头鹰,然后咬着牙,一咬牙嘴如同橡皮筋一样往后拉,腮骨凸得高高的,一口糟黄的牙齿,有人欠他:“老万,你悠着点,别背坏了身体,你儿子读理工大学呢,不要等人家毕业了,你且不能享人家一天福,那么这辈子不是白把人家苦了么?”老万也笑呵呵的说:“这是我的义务,逃脱不了的,能苦的时候多苦点,等人家来你手中取‘财政工资’的时候才有个苗头。呵呵,今天回家老母鸡又要下蛋了,得补补身体。”老万这么一说,整个矿井上的人都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这笑声仿佛只震得整个矿山摇晃起来,谁又知道这群矿工的笑是坦荡?是酸涩?是悲痛?到底各种笑声聚集在一起,就变成了一个五味瓶,调出人生各种滋味。
老万有个梨园,于是老万也就有了一把猎枪,每次看到成群结队的鸟飞落在梨园中,老万提起猎枪,“砰砰砰”的几枪。
老万有两个儿子,大儿子叫“先富”小儿子叫“先贵”。小时候,每次先贵跟着老爹去梨园,看父亲开枪,便嘟哝起来:“老爹,鸟原来是在我们梨树上,你开枪不朝着梨树开,且对着天浪费子弹,这是哪一着?这回鸟也吓跑了,你好歹也给我打几只回家烧着吃。”先贵舔舔嘴皮,老万听先贵这么一说,脸有怒气,就急了起来,那容分说,弯着腰,望先贵屁股上就是一巴掌,打得先贵怪叫连连,老万教训道:“上天有好生之德,这鸟要长这么大也不容易,要是我一枪嘣了它,那不是-----,还有你屁大点的人就想着吃这样吃那样的,长大的还得了,嘴馋的话回家把我们家的鸡屁股翻起来添几转。”老万打完儿子,心头也就难过起来,“跟着我这无用的爹,真是苦了娃儿。”先贵被打且不哭,嘟着小嘴巴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我们家的梨长这么大就容易吗?被这臭鸟雕得虫斑烂眼的,也不体谅一下我妈去街上卖梨的时候,站得腰酸背痛且没人问。”
去年秋天老万生了病,他独自一个人在大理打工,他还是和以往一样,小病不看医生,这样拖了几天,脸上黄得跟香蕉皮似的,最后忍不住了,来昆明的大医院一检查,他黄疸偏高,体内各种氨基酸,蛋白质,高的高得没谱,低的低得可伶,后来医生又把一根皮管伸进他胃里面,给他做胃镜,结果表明胃道轻度曲张,他得了肝癌,医生叫他别紧张,而老万只吓得两眼昏花,差点晕了过去,后来东拼西凑,家里给他凑了点钱,老万且死命不住院,最终无奈还是住了下来,老万晚上睡觉的时候把钱拽在怀里,用手抱着,清晨醒来的时候,钱仿佛是从水里面才捞起来的,老万带着钱去上厕所,又躲在墙墩子里数着钱,这样左右数来,钱当然不会多,走在路上也时不时的用手去捏怀里的钱,他走到缴费处,把手里的钱递了出去,想想又缩了回来,收费的护士就不高兴了,呵道:“到底交不交啊,不交就闪开,后面还有人呢。”老万无奈,只好硬着头皮,把钱怯生生的递了出去。
护士问:“叫什么?”
老万答:“别人都叫我老憨。”
护士问:“我是说真实的名字。”
老万答:“哦,万有能。”护士听他这么一说就冷笑起来,嘀咕着:“呵呵,万有能,有能!有能!”
老万被安排在一区的1号病床,病床靠着门,老万一个人输液,打开门就看着天,老万输液的时候经常久久的注视着外面清朗的天空,然后眼泪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没有人看见,老万重复的小声说着:“老天有眼,老天有眼!”隔不了三天,主治医生便跑来问候老万:“老万,这几天觉得怎么样啊,感觉好了点不。”老万只是答,然后医生转身要出门的时候,又退了回来说:“老万,心情要放开朗点,这样好得快,对了,你的住院费又超了两千多,赶快去交上4000块,不然得给你停药了。”老万一听要交钱,心情就开始忐忑起来,应付着医生,下午硬着头皮又去交钱了,这样住院一住就是一个月,一个月下来就两万多,终于要出院了,老万问医生自己的具体情况,医生总是吞吞吐吐,也不给个明细的说法,尽量敷衍着。老万打电话给读理工大学的儿子,叫他下午过来办理出院手续,说自己笨手笨脚,说话人家当医生的不爱听,等儿子过来,老万又交了几千块钱,儿子问医生:“医生,您好,现在能够给我爸打一下药品清单,拿回去才好申请医保。”医生答:“这个不行,你们去科里打,这里打不了。”
儿子先贵陪着生病的老万去科里找医生,问道:“医生,可以帮我爸打一份费用清单么?拿回去申请医保,谢谢了。”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脸上不耐烦,大声呵道:“烦死了,你们别来问我了,我都说了,那个医生没在,等她休假回来再来打。”先贵怯生生的又问:“我爹说,费用清单要十二月份以前拿回去才报得了,超过了年度人家就不报了。”穿白大褂的医生不耐烦了,站起来转身出去了。先贵性格温和,读书人软弱得多,没有办法,就打电话给那个休假的医生,打了几遍没有打通,终于打通了,先贵就问:“何医生,你好我是老万的儿子先贵,不好意思,打扰你了,请问一下,你休假什么时候回来,可以帮我爸爸打一份药品清单么?”何医生是个女的:“你爸要出院了?没钱了?”先贵眼泪软,是读书人,感性,今早碰了一鼻子灰,实在忍不住了,就说:“钱,多得很呢。”然后就挂断电话,眼泪如同泛滥的洪水冲垮了大堤奔涌而出,先贵只觉得自己的心肺好像都要被哽咽的脖子抽了出来,老万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电话响了,是先富打来的,电话那边的先富问:“爹,你要出院了?医生怎么说?”老万吞吞吐吐的说了半天没有说出什么头绪,先富边叫父亲等着,他过来看,先富27岁了,也是个农民工,只读到初二,脾气是牛脾气,爆得要命,但是且很通情理,为人处世也不错,老万和先贵只好等着先富过来。
老万看着文弱的先贵哭得不成样子,自己的心也痛的要死,就笑着说:“先贵,你知道小李护士么?叫李兰的那个,太好的一个小姑娘了,心底善良得很,她一次去帮我输液,不像别人一样叫我老万,叫我大爹,她一次还会问你怎么没过来呢,温柔得很的一个好姑娘,人也漂亮,家里教养应该很好呢,很贤淑,要不你以后讨她做媳妇。前天她给我输液,我把你小姑送来的月饼拿几个给她,她先前说不要,后来我枪命塞给她,说我这月饼是我小妹送来的,不怕的,你就吃吧,塑料袋包着的呢,后来她还是接了,笑呵呵的,她家应该也是农村的吧。”先贵只管蹬在地上哭,听老爹这么一说,再也忍不住了,普通扑在老爹怀里,大哭起来,老万泪水也流了下来,和儿子说话且是笑腔:“小贵,日子还长着呢,长大了,得做个男人的模样,别搞得像个姑娘样的别扭,别人看见了会笑话的,说老万家有个姑娘。”
“医生,能帮忙打张费用清单么?”下午先富过来了,身上灰突突的,满是泥浆,他问医生,脸上和颜悦色的。
“我们不能打。”穿白大褂的医生答道。
“你们不能打?谁能打?”先贵怒了起来。
医生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农民工来者不善,自己也就心虚起来,“哦,等我打电话问问护士长,看她怎么说。”白大褂医生的态度突然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医生打了电话,问到了情况,就说:“护士长说费用清单打好的了,在马医生桌子上。”先富怒了起来,开口就骂道:“你这些狗日的,不是说不能打么?这些狗日的医生都死了,我们农民工辛辛苦苦的赚了点钱,看个病容易吗?医生讲究医德,古圣人说‘医者仁也’先仁后医,一点医德都没有,还当什么医生?都是些吃人不见血,人面兽心的狗东西,还有那些忙回家休假的医生,又不是他爹死了,瞒回家抬他爹,对病人一点都不负责,昨天知道我爹要出院了,不把手续办好,且说要等她休假回来,你们当医生的时间是时间,我们农民工命贱,不值钱,我们的时间也就不是时间了。”医务室里静悄悄的,好几个医生在,没有一个敢说话,办妥了手续,出了院,先贵扶着老万,老万右手插着腰,慢慢远去了。
回家的那天,老万找来一张木凳,坐在屋檐下,自言自语到:“老天有眼,老天有眼。”第二天一大早,院子里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老万在马棚里吊死了,一双眼睛白瞪瞪瞪的望着天,里面全是瘀血,那是老万五十岁生日的前一天,隔了一年,先贵毕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