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的人，爱我的人

在客车上，我遇到了多年没有音讯的他。他是我年轻时的恋人，是我心中的白马王子。他看上去还是那么精神，帅帅的，让人冲动。
　　 他坐在我前排座位上，向我问了句，你也去市里？然后又点了点头，就直直地坐着一动不动了。别看他一本正经、若无其事的样子，其实他的内心和我一样，像孙大圣进了海底龙王宫，闹翻了。我俩曾经的那些事，像播电影一样，一幕幕地在眼前回放。
　　 我心说，你就别装了，转过来，让我好好看看你，说说话。多年没见了，你真的把我忘了吗？我有点伤感，鼻头酸酸的。这男人的心啊，就像三九寒天野地里的石头，又硬又冰凉，没一点情分没一点温热。或许自己真得老了，没有了吸引力。但就算我没了青春红颜，看在当年的那份情义上，也不至于这么绝情吧！我们今生虽然没有牵手的“缘”，但也有相识的“分”啊！
　　 那时，他在石油井场上看油井，离我家很近，自然而然成了很熟很熟的人。熟得瞧着对方的影子都是高兴的。
　　 有时我背着一大捆荞麦，从那山坡上呼哧呼哧地往上爬时，他会不失时机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帮我背上去；有时我挑着一担水，哼哧哼哧地往家挣命时，他仿佛从天而降似得站在我的面前，帮我挑回家，直到把我家那大水缸挑得满满的，才依依不舍地离去；有时我拉着一架子车粪，扑哧扑哧的往地里扯时，他突然现身在我后边，帮我推起来。他就是这样有心无口的人，平时木讷不爱说话，心里却明镜似得亮堂。
　　 他对我这般好，我也不能无义的那般。做了好吃的，我偷偷地给他送去。有时为了不引起家人的注意，常常把我那份饭菜送去了。他端着我送的饭菜，笑得就像没见过世面的孩子，憨态样至今都难忘。他来到我家，我把家中最好的东西拿出来做着给他吃。他也像我家中的一个成员，做这做那。家人也很喜欢他。
　　 只要他在我家，我就有做不完的活，干不完的劲。我总喜欢在他面前走来走去，屁股花扭得那个欢，我自己觉得都不正常。每一步的踏动声都是为他响的。有时若能相视一笑，或搭上一言，那种美妙的滋味怕只有少女的情怀才能体验到。看似我一心在做事，心眼却全在他的身上。他从头至脚没有我不喜欢的地方，就像喜欢我身体的上下一样。
　　 我去他那间铁皮小屋，时间最长的一次是跟爷爷去的。爷爷不知在那边做什么，我就在他的小屋里呆了有半个小时。我们说了好多好多的话，都是些无用的废话。你吃了吗？你的床咋这么窄？你一个人住在这荒山野岭不害怕吗？你想家人吗？等等等没话找话的废话。后来慢慢地明白，人与人之间的情感，是用一大堆的废话慢慢地搭建起来的。
　　 我们没有牵过手，我们没有热烈地拥吻过，我们更没有深层次的想法。淡淡的，纯洁的。看似兄弟姐妹，看似同学亲友。平常的心对待着平常的点点滴滴。正因为这种平常，两颗心紧紧地贴在一起。
　　 久而久之，两颗心像两面镜子一样对照着，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对方最完美的一面永远映在其中。我们没有天高的海誓。我们没有地厚的山盟；我们没有说过脸红心跳的“我爱你，你爱我”的肉麻话。但他送我的一把木梳子其中的含义尽在不言中；我送他的一双鞋垫，每一针每一线都代表着我的心，我的思念。
　　 后来，老爸为我相了对象。头扁、眼眯缝的一个男孩。留着茶壶盖的头型，头更扁了，眼更小了。我一眼都不想瞧。我的无声就是反抗。我去找了他。
　　 我说我相对象了。他好长时间没有说话，默默地看着自己的脚，在地上划来划去，最后他像个霜打茄子，轻轻地说，我祝福你们。
　　 当时我就恨他，非常的恨。恨他不问我许多许多的为什么。为什么我要定亲？为什么我不等他？为什么……可是他没有问，没有问啊！
　　 我走出这个我念我想的铁皮小屋，我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地流下来。我的天塌了，我的心碎了，我的整个世界都碎了。
　　 老爸的话就是圣旨，违抗者斩。他决定的事谁也别想去更改，谁也别想去翻案，一家子人唯他是命。老爸的暴躁脾气是出了名的，连村里的同辈兄弟们都啃不倒的硬骨头，事事也要让他三分。我们姊妹仨个，老爸若不在，就像跑出笼子的小鸟，这个枝头唱罢，那个枝头又唱起；老爸若在，就像见了猫的老鼠，早早地溜进自己的黑洞了，默默地趴着，一动不敢动。
　　 老爸是个大厨，吃饭不吃那些乱七八糟的软饭，一看爷爷奶奶喜欢吃的米儿饭，搅团，番瓜片片……等等就来气。也许那个年代吃得多了，现在都反胃。是这样的饭，我们姊妹仨谁都不敢给老爸端去，害怕揍，这个差事只能是妈妈的。老爸会抓起饭碗像法师投掷五雷碗似的，砸向妈妈。
　　 我就是顶着这样的压力去问他的，希望他给我一点勇气，哪怕一点点，我都会争取的，我都会抗命的。他没有，他一点都没有啊！
　　 我结婚那天，他也来了。后来他吃了没有，他是何时走的？我一概不知。我把我锁在房子里，一遍一遍地回忆，一遍一遍地流泪。整个上午都在抽泣。没人理解我，没人支持我，好想大声大声地哭一场。内心压抑得快憋不住了，大口大口地喘气，胸口要爆炸了似得胀痛。桌上有两个半瓶白酒，全部灌了下去。从不沾酒的我，烧得鼻子眼泪四溢，差点闭过气去。房转床动，腿软得打弯，顺势趴在床上。酒壮怂人胆，我放大悲声地哭起来。
　　 我的房子没人能叫开，我的哭声没人能阻住。我哭得房子都在流泪，院中客人都住了声，止了步。老爸一脚就蹬开了：“你要死要活自己看着办，活是人家的人，死是人家的鬼。”
　　 只有老天懂我，陪着我哭了一白天，一晚上。
　　 我的青春，我的爱情，我的一切一切交给了一个我不爱的男人。这个男人也成了我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我回娘家，他跟着。我住上一个月，他陪我两个十五天。他打工，必须带上我，还不让我出去做事，好好地养在家。有好吃的先尽我，重活他全做了。做饭，洗衣，拖地，他下班后经常做。在娘家累惯了的身子，一下闲适起来，真有点不得劲。
　　 有一天他下班回来，他说他做饭。那种铁桶做的炉子，火点了半个小时才点着，整个房子都被烟灌满了，呛得人都没处蹲。我肚子里更来气了：你个窝囊废，火都点不着，还养我一辈子！
　　 饭做熟后，我不想吃了。他说：“我也不吃了，你不吃我也饿着，几时你想吃了，我再吃。”
　　 那一阵子，我心软了，对眼前的男人重新审视。细观之，是个不错的男人，还蛮可爱的，不是我想象得那么讨厌。
　　 他的臂弯给了我无尽的温暖，他宽阔的胸部给了我踏实的安全感，他无微的体贴给了我最大的幸福。我慢慢地认识到，眼前的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爱我的男人，把我当心肝宝贝的男人。说句笑话，他若出差了，没有他的臂弯做枕，没有他宽阔的胸部靠背，我还真得睡不着，总觉得不安全，不踏实。通常迷迷糊糊地一会儿惊醒了，一会儿惊醒了。他出差几天，我得失眠几天，得憔悴几天，得失魂落魄几天。
　　 我做了手术，他给我梳头，给我喂饭，给我穿衣。另外，他还要照顾孩子，喂奶、洗尿布……现在，他的好我都能想起来。这算不算我已经爱上他了，我不知道。但这个我不爱的男人，我已经离不开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