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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活的毛边

作者: 云南半夏 时间: 2015-12-18 阅读: 280次 点赞: 7个 评分: 2.0分

【生命之痕难道比石子投水泛起的波纹多么】    82岁的二舅被疑前列腺癌做手术,中午赶到医院时,他的手术已顺利结束,被推进了ICU病房。

【生命之痕难道比石子投水泛起的波纹多么】
  
   82岁的二舅被疑前列腺癌做手术,中午赶到医院时,他的手术已顺利结束,被推进了ICU病房。全家人只有表兄一人瞟了他一眼,还是在他从手术台下来被推往监护室,表兄不顾阻拦够头一望的那一眼。二舅醒着的,表兄喊他一声“我爹”,他扬了下手。医院规定得下午四点后方可进病房看望一眼。
   舅妈、表姐在病房里给我讲了些手术前后的细节。我神思恍惚,脑子里忽忽地一帧一帧过着二舅留在我记忆里的画面……
   四十年代从滇西老家跟着马帮一路走到昆明求学,考取云大化学系,解放前参加了共产党的外围先进组织,后一直留校至教授至系主任至研究生院院长,现在算厅级离休干部;
   五十年代他26岁当讲师时出版《量子化学》一书,这书后来是全国高校化学专业通用教材,考取北京大学的研究生没去读,因为他的学生我美丽的舅妈舍不得他离开,二舅当年因其才情备受校长李广田先生的赏识,李广田先生1968年被迫害跳莲花池自杀。我读大学时去二舅家听他讲起过李广田先生。
   六十年代二舅有一次打网球时,跟人家说到组织一次反攻,打败对手,这“反攻”被人演绎成台湾“反攻大陆”的那个“反攻”了;我外公在云南解放时因当过国民党的县参议员,被政府敲了砂锅,这种背景,二舅的所有先进表现都不管用的,他终被打成牛鬼蛇神,颈上八号铁丝悬着一反动分子的牌,在学校农场挑大粪种菜;他的老师得挑的大粪他全承担下来,二舅的老师是大学者没干过农活,不会挑扁担,二舅会挑,挑起大粪桶来走在田埂子上,走得闪悠悠的,很好看。二舅一直要跟大地主的家庭划清界限,(他四十年代离家求学后,再没回过家,1980年他才见到了我妈回滇西老家接出来的我外婆),二舅积极挑大粪,是要挣表现,他光想捞个“粪是臭的但思想却不臭”的评价;
   七十年代初,一九七零年一月五号,云南玉溪的通海、峨山两县大地震,我的舅妈领着我8岁的二表姐在峨山参加开门办学的劳动,不幸遇难,土坯房的墙捂死了我舅妈和二表姐。(那一场大地震,据我的朋友通海作家杨杨写就的《通海大地震真相》一书披露,死亡人数达15621人,是建国以来死亡人数超过万人的三次大地震之一,但这次被命名为“通海大地震”、震级达7.8级的大地震却不太为国人了解,那场大震被人为地遮掩了。亲历过通海大地震的杨杨说当时的宣传口号是:千支援,万支援,送来毛泽东思想是最大的支援。)
   我到了医院,我就想亲自探望我的老二舅一眼,我请了迟到假,跟我现在的舅妈(她是我原来舅妈的好朋友,后来从北京调到云南嫁给我舅舅)和大表姐坐在病房里等下午四时的探望时间。昆明今年的天气异常地冷,民间说将经历一个千年之冬。我高领毛衣风衣紧紧地往身上裹还是直打寒噤,望窗外,天上飘着细细的冻雨,灰蒙蒙的世界灰黯的心境。
   枯坐捱时间,只好说些七七八八的事。也不晓得咋的,我竟然就提起了亲人们在一起时从来都禁言的那个话题。我问起了表姐关于那次大地震的记忆,她没回避,平静地打开话匣子。表姐当年13岁,有一天,她的大姨妈忽然来到学校里,把她从教室里带出去,说要带她去一趟昆明工学院……大表姐和她的姨妈赶到昆工校园时,我二舅也刚刚赶到,二舅他们开门办学的点在另一个县上……迎接父女俩的是我舅妈和二表姐已乌紫变青的用白布裹着的遗体。
   大表姐说,那天的天气很像是今天,昆工校园的操场上一溜地躺着白布裹着的……有127具。
   五十多岁的表姐哽咽得话不成句,我的眼泪早已是濡湿了一堆纸巾,我现在的舅妈也是第一次亲听我表姐讲述这段人生经历的细枝末节,77岁的她也早已老泪纵横……
   表姐说,她是不会去看电影《唐山大地震》的。
   下午四点正,我穿上蓝色的医用大褂,穿上消过毒的脚套,戴了口罩,轻手轻脚地跟着表姐穿过长长的走廊,走向二舅的病床……
   那么多的人生坎坷二舅都走过了,这一次,小事一件……
   写毛边系列时,我说过的只是随手记,要短写,但就没忍住,又恣肆漫漶开来,看来人的情感之闸不能轻意打开的,可是,可是我仅仅是为我的老舅舅记上这么一笔啊,差不多是他的一生了。昨天读过一首诗,内容大凡是——生命的痕迹,难道会比一颗石子投到水里泛起的波纹多么?
  
   【嵌进我血统的隐秘基因序列】
  
   周五的工作结束得太晚,其实已上到周六凌晨。周六的上午十点,天光很强烈地从窗帘外逼醒我,家里寂静得只有那只老挂钟的钟摆在荡。
   收拾整理抹尘拖地,一通下来,两个小时耗去,一身毛毛汗,浑身每个毛孔畅快起来的同时,我又开始想这肉身依靠在哪里才舒服。吃了点东西,沙发上一歪,随手拾起头一天买的三联《生活周刊》。(这本杂志编辑部有订,但是我期期买,全家人都要看的)
   封面一个主标——托尔斯泰时代的俄罗斯。翻到专题,顺着读起来……
   1910年11月20日晨,托尔斯泰逝世于一个叫阿斯塔波沃的一个小火车站。
   拿起手机看日历,离当下整整100年前。我的内心随着这长达四十页的专题文字起伏,我的心尖陡地被俄罗斯广袤的原野以及托尔斯泰葬礼场面背景上的白桦林扯起,然后我的热血和情绪就在身体里被驱撵被回溯。
   《生活周刊》这样一个及时的向托尔斯泰致敬的专题,令也做杂志的我向同行们深表谢意……
   晚间有个几天前就约定的饭局。托尔斯泰专题还有一点尾巴没读完,依依不舍地放下杂志赴约。途中经过一报刊亭,买下最后两本《三联生活周刊》去见朋友。两本杂志一本送给了四十年代生的一位前辈作家,一本送给同龄作家。一见他们我就说,今天下午我被这个老男人这个到今天死了整整100年的老男人激动着,我来见你们的路上一直在想,我要重读他。饭桌上自然就扯了好一阵他及俄罗斯及俄罗斯的文学艺术。
   小时候开始读文学作品的时候,父亲的书箱里有一大半是俄罗斯及前苏联的文学作品,父亲的一本老硬壳笔记本里抄的歌曲也是《莫斯科郊外的晚上》《喀秋莎》《红莓花儿开》《一条小路》《山楂树》《纺织姑娘》……读那些书听那些歌曲而生的对俄罗斯的向往,像一小段隐秘的基因序列嵌进了我的血统。今天与他的邂逅实在是一次沉睡后的突然回望。
   100年前托尔斯泰临去逝前,媒体已经依凭电报、摄影、录音这些技术手段为今天的我们留下一些可触摸的具体的托尔斯泰,据说在他的庄园参观点上老播放着一段他本人的原版录音,那个苍老的声音发出疑问:人是那么多,虚荣也是那么多。虚荣!墓门前都是虚荣!这是我们世纪的特殊病,为何荷马与莎士比亚时代谈着爱、光荣与痛苦,我们这世纪只是虚荣和时尚呢?
   我仿听到这个苍老的声音了。此生要去听听这段录音。
   一个内心自由且始终坚持精神探索的人,他一直在写人,写人的行为举止,写人的性格,描绘历史事实背景下优美鲜活生动的风俗情景画面。放在今天他依然是一个极具现代性意义的伟大作家,一个已经万寿无疆的作家。
   重读托尔斯泰,他依然还会给我营养,一定的。
  
   【旺财是条小母狗的名字】
  
   旺财是条狗,流浪狗,小型狗,什么种,我也说不清楚,菜街子口报刊亭的冯师收养了它。八月间跟大理一家客栈的两条大狗呆过几天,对狗有了感情,现在一见狗就会有亲近感。
   我到菜街子买了水果蔬菜后喜欢到菜街子入口一角的报刊亭那歇一会脚,跟报刊亭的冯师吹上两句散牛。话题是逮着喃样说喃样,有时就她当天卖的报纸的头条新闻评说两句,说下天气说下物价盘点是非。冯师生意忙时,我就坐在那个旮旯里,看来来往往的人们,看人家的穿着打扮,据此判断一下人家可能是什么职业,最爱琢磨的当然是人家脸上的表情。我缩在角落处,前面是报刊摊,上面还有挂着的刊物,不会有人发现我在用眼睛“观察”他们,所以我可以尽情地看肆无忌惮地看。当然有时会跟旺才玩一会儿。旺才的眼光温和,那是一双人类只在孩童时代才会有的纯洁的眼睛。旺才现在衣食无忧了,哪也不去了,旺才晓得感恩主人,会伸出左前脚跟冯师握手亲昵。
   冯师人这人好处,我在她的摊上买刊物十多年了,一个月全家的报刊费总也要花两三百块钱的,我有时在别处见到必买的刊物到了,也不买,非得多走几步到冯师这里买。这样就处成了熟人朋友了。可是,这十多年间,我只是看见冯师两口子的铺面大了,堂口好了,到她这里买刊物的人多了,但每每问起来,她还跟婆婆挤在一套房子里,到现在也还没盘下一套属于自己的房子。说起这事我会特别地为这两口子难过,两口子劳劳碌碌辛苦挣来的钱在股市里亏去了很多。一年四季都看见冯师一天不拉地从早忙到晚,冯师卖刊,她老公负责骑着车一天几趟地往来于报刊图书批发市场进货,两口子跟工蜂工蚁一样辛苦。我以前总劝冯师得抓紧机会买一套自己的房子,哪怕是面积小一点的二手房也得咬牙买上一套。冯师的女儿参加工作了,但似乎也还跟着父母与奶奶挤在一小套房子里。我想象过他们一家的生活窘境。冯师说话轻言细语,跟婆婆的关系也处得好,两口子忙报摊上的事,老人家买菜做饭的也没怨言。到了吃饭时间,两口子轮着回家吃饭,当然不忘给旺财带饭来。
   冯师经常对我说,帮她打听着点,哪里有合适的房源,他们是想着要买一套的。
   这种话一说就说了十年,他们的房子还是没眼口没着落。每一次提供一点信息给他们,他们都在咋舌,都说挣得的钱实在是跟不上房价的涨速。
   这一阵冯师不找我问哪里有房子卖了,她只是紧张地问我,听说你们报业集团三年后要整体搬迁,是真的吗?我听了就会更加为冯师难过一分。新闻路因为有着报业集团这么一个大单位的支撑,两百多米长的小街上发廊都可以开出好多家来,报刊亭就开了六七家,这条街上的商铺哪家不赖着报业集团这个大单位淘生活啊,的确报业集团支撑了这条街的繁华。
   冯师忧心忡忡,我就宽她怀:“冯师,放心,一下子也搬不了的,三五年之内搬不了的。”我知道我的宽慰没有力气的。
   旺财是条小母狗,冯师怕旺财外面惹事,想了想,带她去狗医院做了结扎手术,花了好几百块钱。冯师给她取这么个雄性的名字,我说取得好。
   小老百姓的生活从来都是身不由己地被社会大流里的旋涡裹挟着前行的,小老百姓不能主宰自己的命运,难道还不能拿一条狗的名字来寄寓一番好的愿望?
   昨天我在冯师那歇了一会,我盯着旺才那双干干净净的眼睛对它说人话:旺财,你倒是要好好旺旺冯师一家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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