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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逝水流年*小说』亮晃晃

作者: 艄夫 时间: 2012-10-05 阅读: 1151次 点赞: 29个 评分: 3.0分

眼前的路,宛如小妹的身体,忽凹忽凸,扭曲着,傍着围墙。两间灰头灰脸的平房遥远地在围墙里的中央,钉子一般的在好多个红漆喷的“拆”字之中生硬地挺立着。  周围

眼前的路,宛如小妹的身体,忽凹忽凸,扭曲着,傍着围墙。两间灰头灰脸的平房遥远地在围墙里的中央,钉子一般的在好多个红漆喷的“拆”字之中生硬地挺立着。
   周围一片平地。我想起了:脚下的地在走,身边的水在流,一无所有!
   我们本来从无所有!白天黑夜的轮回,照见吃饭、睡觉、男人、女人。月亮亮晃晃!
   路灯昏黄,照不见泥土。砖块、瓦片、水泥块被压路机压过。铲车停在一旁,有一种拼死一战的决心,针对我家,在钢铁和燃料油的气味中等待被明天的太阳引发。
   大不了被巨大的车轮辗成血肉模糊!大不了在眼睛流泪时瞎掉!大不了与平房共存亡,为了八万元人民币,八百张一零零!一张等于两个小妹的张开两腿!
   我熟悉的那条黄狗懒洋洋地趴着,贪婪地张着嘴巴露出黑色的长舌,有点发疯地仰着脖子叫着。发廊的门半掩着,玻璃门上迷迷糊糊的墙纸好像破碎了又新贴了一部分,隐隐约约里面几个女人在晃动。
   野花枯萎了,小摊子炸着油煎饼。汽车呼啸而过,卷起尘土。两个月前的七八里方圆的城中村只剩下最外围的那条半壁江山的小巷,它的路边有一些丛状植物,那里有菊花状的红色白色黄色,其余的颜色,我记不起了。
   门开了,一张女人的脸,有许多母鸡似的雀斑。桔红色的灯,椅子排得很挤,那些血红色的人造革。坐,坐吧。女人的香水,男人的烟味,女人的体香,男人的汗臭。
   也许她能做我的“小妹”,但她肯定不屑我这样的“小弟”。你是我哥、我爷!
   母鸡拉孵了,主人给它抓了一碗虫子。虫子拼命地相互挤压,一只叠着一只。母鸡啄起一条虫子,挑断它的神经,细细啄尽它身上每一寸肉。残忍。一切母鸡,只为了吃虫。
   昨天干嘛不来见我,放我鸽子?女人尖锐而又充满挑逗的声音。
   我,我其实来了。男人憨笑着盯着另一个美丽女人的双腿。
   来来,看我给你买了什么?他打开手上捧着的盒子。
   啥呢?月饼,里面有啥呢?火腿,不如我的大腿,如果里面有金条,我心甘情愿打半折包给你半年一百八十夜。那女人晃动着簇满了凌乱色彩的头发,嫩白的膀子纹着一朵血红的花,臃肿的双手展开:给我一根烟。
   死机,妈的,次货!电脑前的键盘被拍得像要破了,老板急得脑门子冒烟似的让老板娘虚惊一场:死鬼,你不能到楼上去看电视吗?有你最喜欢的那个送了又租的阴给你唱辣妹子。
   那个男人,铲车司机,他烧成灰我也认得。他生硬地捧着月饼盒:香烟在我裤兜里,你拿吧,这月饼挺贵的,二百多元呢!
   忽悠谁啊,你个五十元还讨价还价的山东大汉,没被武大郎灌醉吧!
   真的,这是我老板送的,是高级会所订做的。
   好啦,拿钱吧,五十元,一元都不能少,给你个小妹,就这村里的三个月前的黄花闺女。
   不是你?小妹,是谁?
   就你老板弄下的这个大村子里的三个月前还是个黄花闺女的小妹妹。
   小妹的床很柔软,很舒服。房内还有一种野菊花的味道。
   哥,晚上和我一起睡吧,那沙发床不好。
   只剩下小妹和我,她喜欢搂我脖子。
   妈,给我生个小妹!我喜欢邻家的女娃娃。爸爸认真地喝了鸡子酒。深夜里传来木板床的咿呀咿呀,像是小船在河水里划着桨。
   我轻轻地把小妹抱在怀里,换掉了湿了的尿布,她转动着小眼,咧着嘴朝我笑。一只幼嫩的手不老实地往我嘴里送,另一只手快乐地被她吮着。
   小巷,很黑,只有胸腔杂乱地起伏而动。很静,听不到猫叫春。
   五十元,四六分成,小妹能赚三十元。我把菜刀重新夹回腋下。其实,铲车司机是领工资的,他要工作,他要赚钱。他没错,错的是他的老板。
   我不知他老板是谁?邻居们曾说是省里某个班子一把手的舅佬。或许是吧。但是,我家没钱,房子拆了就是我爸我妈我和我妹去睡马路。造二间最起码的楼房要八万元人民币,不是人民屁。钱呢?在哪。我必须以八万元为交换,拼他一死也无所谓。
   那扇门又开了,一个人探出头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我曾经在某个树林里打野猪,带了四条狗,一声不响,探着脑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
   林子里有些暗,踩在枯黄的树叶上,发出一些细微而清脆的响声。鸟儿叫了。小山鼠吱吱地穿梭于岩穴。墓碑旁长满了野草,常青藤严严地裹住碑上的文字。
   扭曲的路,让人颓废。另一个巷口,酒吧,灯光旋转。调酒师摇晃着近乎古怪的瓶子。
   挤进包围着的人墙,翻滚着一股热浪,埋没着激情、欲望和冲动。我的手被拽了起来,柔柔的感觉,力量不大。身体不由自主地打起转,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舞。离心,就这样被转了出去,女孩们疯狂地笑了起来,露出那纤细的腰部。吧台边的坐椅很高,我蹭了上去,招呼服务生给我来瓶威士忌。老板娘得意地数着钱,手镯泛着浊光,项链长长地卡着脖子,显露在饱满的内衣外面。
   一个女的朝我走来,很年青,紫色的裙子。一股浓烈的呛人的酒精味。
   知道吗?女人的悲哀是非要使自己适应男人关于女人的理论。
   噢,你还不能明白。不,你永远不会明白,你将来是个实实在在的男人。
   我无法理解她在说什么,也许我还小,也许我真的还小。因为,因为,我他爷的活了三十多年才生头陌脚地进了一次酒吧。
   她笑了,嘴角溢出还没咽下的威士忌,滴到白色凉鞋透出的脚趾上。一只野猫痴迷地嗅着她的脚趾。她一脚把猫踢得发出尖利的“喵”。
   我瞄到了天桥上的情侣手挽着手,望着八月的星空,许着美好的愿望,承诺着许多人一生都无法兑现的诺言。那其实根本就不是一个光源。
   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村民,身边带着一个比他年轻的姑娘,姑娘怀里抱着一个胖小子。
   嗨,又生儿子了。他一路走来,一路挥手。很风光。
   围墙终于被我撞开了一个缺口,疯狗扑上来咬我。我已伤了肩、破了臂膀,浑身疼痛而无力。发廊的女人把我赶了出来,她愤愤地骂:滚,穷鬼。
   小摊上的油煎饼被我吞了。我狼吞虎咽。
   今夜十五。明天十六,不会再有大清早的太阳月亮两头红,就算还能两头相遇,那也一高一低了。地平线掠开一切建筑,难得的被某个大资本家圈起的一片城中村,成为废墟,站在中央,五点半的宁静晨光,太阳在废墟东面的边际露脸时月亮正落到西面的边际。
   我爸说他活了六十八年才第一遭见到八月十五两头红。我活了三十三岁就见到了,幸运了三十五年。而三十五年了的房子,在铲车威逼中岌岌可危。
   我想哭。我爸跌进了铲车的轮子下面!我妈哭瞎了双眼,这一切,都在今天!我只剩下我的小妹了!万恶的二十一世纪!
   爷,你别,别,我不是跟你作对的。是你的房子碍了我老板的计划。如果,每一间房子都要赔上那个造价,还会有人暴富并且喝茅台、玩处女、抽熊猫、上会所、住五星级宾馆吗?
   我很颓废地放开了那个探头探脑从那门里出来的铲车司机。他劝我:爷,我知道你是个爷们,你还是别再挡我的铲车了,明天,明天一大早,在天亮之后,就会有一些穿黑色制服的人,会把你架走,他们几十个对付你一个。
   我对着亮晃晃的架在铲车司机脖子上的菜刀放声痛哭:八万元啊,拼了!拼命吧,要拼才会赢,不拼就吃亏,不拼就只有三万元。八万元啊,我爸六十九年才攒了四分之一,我攒了十八年就被一次酒吧里的三个钟头和妹妹的一次流产给剩下八千元了。
   我大吼着:明天,我拼了,我豁出去了!没什么大不了!
  
   二零一二年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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