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火
作者: 秋风向晚
时间: 2012-1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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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王小彩不见了,妈,小彩她,小彩她不见了。 李柱呼哧呼哧地跑进来,对正在喂猪的母亲钟梅花大喊大叫。钟梅花素来有掌舵的风范,家里大事小事一把抓。嚷
一)
王小彩不见了,妈,小彩她,小彩她不见了。
李柱呼哧呼哧地跑进来,对正在喂猪的母亲钟梅花大喊大叫。钟梅花素来有掌舵的风范,家里大事小事一把抓。嚷什么嚷,你怕隔壁那些长舌头的大姨大婶听不到咋的?钟梅花放下手中舀潲的瓢,柱子,出啥事了?
是这样的,李柱喘着粗气,我早上一起来就不见小彩了,开始我估摸着她可能去了地里,也就没怎么在意,后来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我就去地里找她,结果没找着,然后前屋后屋四处寻了个遍,也没半个人影,你看现在都啥时候了,人还是没看见呢。
你小子自己媳妇都守不住,也不知道你一天到晚都干嘛了,跑了就跑了呗,反倒让人省心了。钟梅花骂骂咧咧,心里倒是咯噔一下,这丫头会去哪呢?
妈,看你怎么说话的。李柱嘟哝着。
说起李柱,那可是村上有名的人物,不是他有多大能耐,人家可是正宗的三代单传,村上绝无仅有啊。李柱他爹李苟子当年倒是两兄弟,可惜老二在十几岁时有一次玩水淹死了。村上人都觉得可惜,因为那孩子生性调皮,机灵,比起李苟子那可不是一个档次。
李苟子天生老实本分,一副憨厚相十里八村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但他有个绝活,那就是木工手艺做得特别的好。李苟子不善与人交际,没事的时候就琢磨他的木工活,他为人热心,心肠好,想当年,钟梅花父母也就看中他这优点,才肯把泼辣、漂亮的钟梅花许配给他。
钟梅花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自下嫁到李家后,里里外外一手抓,把原本一个破落凌乱的家操持得像模像样。李苟子也落得清静,家里有钟梅花打点,那个放心,自个吃饭做事心安理得。
结婚一年后,李柱出生了,出生后就没让人消停过,不是经常性的感冒发烧,就是这不舒服那不舒服,可把钟梅花夫妻俩折腾苦了,三天两头往卫生院跑,治病花钱不说,小孩子也遭罪。
还好李苟子有一门好手艺,加上钟梅花会持家,孩子治病倒是没太耽搁。两夫妻像宝贝疙瘩般宠着,要不怎么说孩子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呢,李柱那个幸福,所享受的待遇,让村上的孩子简直羡慕的不得了。
也不知道是李家夫妻为李柱的病拖跨了身体,还是李家本就是独苗的命,钟梅花自李柱出生后就没再怀过,村人都说李家是有邪气的,只能延续单传的香火。
等到上了初中,李柱的身体才慢慢结实起来。可毕竟底子薄,人长得瘦瘦弱弱的,少了男子汉的风骨。李柱的个性随他爹,不像钟梅花聪明泼辣,所以在学校没少被同学欺负,回家哭鼻子是常事,然后钟梅花风风火火地去找学校、找人家家长理论。
可越找人家理论,李柱在学校就越受那些同学欺负,不是鼻青脸肿,就是衣服帽子被同学撕破。乡下孩子本就野,真要闹出什么事来也拿他们没办法。
初中没上完,李柱就“班师回朝”了。别看李柱在学习上没啥建树,小心思倒是不少。回家后的李柱无所事事,继承了他老子爹的优良传统,没事就捣鼓家里的那些旧物什,你还别说,老实人自有老实人的福气,与人打交道不行,和那些旧物什对抗,倒有几分灵通。钟梅花也拿他没辙,既然孩子喜欢,就随他去,有一门手艺混碗饭吃,长大也不至于饿死。
于是李苟子无论去谁家做木工活,必带着他的宝贝儿子。说来也怪,自从李柱随他爹吃尽这千家饭,身体却莫名地壮实起来,加上钟梅花的疼爱,每次出门都捎带一些好吃的揣在他怀里以作备食,李柱成年时竟长得扎扎实实胖胖墩墩。
俗话说,有种像种。李柱除了继承钟梅花的眉清目秀,长得仪表堂堂外,其余的都随李苟子了。爷俩在一起做事那个默契,不是一般人可以达到的。
李柱在村上受的追捧,不亚于时下明星。不是李柱有明星特质和风范,而是小伙子面相和善心肠好。无论谁家有个桌椅板凳坏了,吱一声,随叫随到,不收分文,还懂礼貌。村人都说小伙子有他爹当年的遗传,将来出人头地,必有好报。
对儿子这般慷慨善良,钟梅花可是看在眼里,急在心上。你说一个大小伙,帮人做事总得有个分寸吧,成天免费,不仅降低了自己的身价,别人也未必真看得起啊。
想当初,自己的希望都寄托在李柱身上,总想着老李家能够发扬光大。如今看来,怕是指望无门了。钟梅花暗自叹息,儿啊儿,你怎就不知道给老李家争口气呢?怎就违了当初的心愿,不能像顶梁柱般把老李家给撑起来呢?
对于母亲的殷殷期望,李柱总有些负罪感。男子汉大丈夫,没个惊天动地的事业,怎可立足于天地间。可话虽那么说,事业?事业是什么东西?在这样的穷乡僻壤和贫寒的年代,谈事业,不等于上青天?
对钟梅花的唯唯诺诺,便也成为延续,从李苟子转嫁到李柱身上。一方面那是生他养他爱他的母亲,另一方面钟梅花也确实有她的机敏过人之处。大事小事难办事,钟梅花一出马,保准马到成功。
家有如此精明的管家婆,外有勤劳朴实的父子俩。老李家的生活在村上可是数得一数的,家里没吃闲饭的,都是赚钱的主,想不富裕些都难。
富裕归富裕,人丁兴旺才是农村人家之根本。打仗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人多,那叫气势,站出来一大溜,谁也不敢得罪。虽说钟梅花能说会道,为人机智善辩,可真要出点什么动真格的事,是不敢和人家硬碰硬的。赔了笑脸不说,也多少吃点哑巴亏,为此,钟梅花没少窝心。
娶媳妇,生孩子,壮大李家声威,自然而然便列入了李家的议事话题。
二)
临近晌午,王小彩回来了。
还没进门,李柱便迎了上去。小彩,你是去哪了,害我一阵好找,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小彩也不搭理,进屋,见钟梅花正横眉竖目端坐在桌子边,心里一惊。
弱弱地喊一声,妈,我回来了。你还知道回来?出去也不打个招呼,你看全家人都为你忙活,柱子跑进跑出多少回了,不心疼自己也不知道心疼老公!你看你,一身泥巴,像个叫花子,成何体统?钟梅花声色俱厉地咆哮着。
我去我妈坟上了。王小彩边抹头上掉下的香灰边小声地啜泣。
钟梅花静下来,才发现王小彩眼泡都哭肿了,不禁心软下来。小彩,没事你去你妈坟上干嘛?我,我,我就想和我妈说会话。王小彩嗫嚅着。行了,行了,钟梅花怔了怔,似乎明白了什么,一挥手,柱子,带你老婆回房休息去吧,顺便给她弄点吃的。李柱慌忙赶过来,拉着王小彩走了。
李苟子坐在堂屋左侧一言不发,见此情景,猛吸一口烟,吐出长长的烟圈,叹口气,掸掸身上的烟灰,自顾自地研究他的木工活去了。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想起家里发生的烦心事,看着默默无言的李苟子,钟梅花的眼泪便在眼圈里打转。
钟梅花是个要强的女人,她不相信,命运对老李家就真的有那么不公。她突然想再去趟东禅寺,给菩萨上柱香,求求菩萨,佛祖慈悲,会帮助老李家渡过难关的。
东禅寺位于村庄以东大概三十华里,立于岘山之巅,三面环水,环境素雅,香火鼎盛。相传当年乾隆皇帝下江南,游玩至此,曾经亲笔题字。远近香客慕名者不计其数。
次日一大早,钟梅花收拾妥当,简单和李苟子交代几句,便直奔东禅寺。踏进山门,倾听禅院钟声,但见香火缭绕,钟梅花的心立刻便静了下来。禅院的竹林修直挺拔,云遮雾绕,空气清新,百鸟清脆地鸣叫,仿佛仙境一般。
到得大雄宝殿前,见有僧侣在殿内闭目诵经,钟梅花从篮中取出携带的香火,引燃三支,心神虔诚,作揖,插于殿前香炉内。然后入内,把供果放在供品桌上,钟梅花跪伏于殿前蒲团之上,双手合十,心中默念,菩萨保佑,保佑老李家能够延续香火,保佑李家媳妇能早生贵子。
退出大雄宝殿时,钟梅花顺手在功德箱里投了功德。钱虽然不多,也是心意。菩萨总是灵验的,相信心诚则灵。
相信归相信,但王小彩还是没生出孩子。三年过去了,没有半点怀孕的迹象。压在心头的阴霾,像一块巨石,让钟梅花喘不过气来,也让王小彩羞于见人。
婆婆平素对自己虽是疼爱有加,但自己的肚子不争气,有时难免声色俱厉,这也难怪。唯一让王小彩欣慰的是,丈夫李柱从来就没嫌弃过自己。三年来,她也有过美好的憧憬,但都随着自己干瘪的肚子化为烟云。李柱一直给她安慰,相信孩子总会有的,急也没有办法。每每看到李柱独自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沉默,王小彩心里也不是滋味。哪个男人不希望孩子承欢膝下?李柱只是把心事放在肚里,没对人倾诉而已。
钟梅花没少带王小彩四处求医,医生也是摸不着头脑,诊断不出病因。草药和民间偏方吃过不计其数,甚至江湖郎中所谓的“符水”都服用过,王小彩的肚子仍没有半点动静。
“嫁人不生崽,王啊王小彩”,儿童不懂事,唱着顺口溜跑过。王小彩已经成为村上家喻户晓不能生育的典型。想当初,王小彩嫁给李柱那是何等的风光,如今落个不生育的骂名,钟梅花抬不起头,壮大李家的愿望成为泡影。王小彩几乎不敢出门,她害怕那些异样的目光,里面掺杂太多的人情世故。
王小彩想起自己的母亲,生下她姐弟俩没几年就撒手人寰。那年她十岁,看到母亲躺在病床上皮包骨头的样子伤心欲绝。母亲走了,从此再也体会不到人世间的冷暖,只留下他们承受生活的艰难。父亲吃了太多的苦,一把屎一把尿地把她姐弟俩拉扯大,确实不容易。
王小彩有许多许多的话要对母亲说,有许多许多内心的苦要向母亲倾诉。母亲的坟头,她哭得死去活来,所有的悲伤都化为眼泪。她怨恨老天爷为何如此不公,她一直与人为善,为何却横遭不幸,不仅失去了母亲,还失去了自己做母亲的权力;她想到李家所承受的压力,就浑身发抖;她央求母亲,如果泉下有知,一定要帮她延续李家的香火……
自小失去母亲,让王小彩过早挑起了生活的重担。父亲是老实巴交的农民,弟弟王小云在学校念书,王小彩以一种和她年龄极不相称的毅力和能力,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
十八岁的王小彩出落得亭亭玉立,王家村没有一个不夸她是个好姑娘。正因为她的勤劳与豁达,才引起了钟梅花的注意。王家村和李家庄本就相隔不远,王小彩的一举一动都被早有盘算的钟梅花看在眼里。
所以,当媒人给两家牵线搭桥时,钟梅花满口答应。
善良英俊的李柱娶到了貌美如花而且娴淑端庄的王小彩,一度成为村民的美谈。李家富裕,结婚那天,场面隆重简直多年少有,在当地算是最为轰动的。王家朴素人家,有李柱这样的女婿,自是喜笑颜开。
王小彩自嫁进李家,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对待公婆公爹孝敬。李柱本来不归家,成天在外面转悠,这下好了,一结婚,安心安意在家里陪老婆,小两口那个蜜乎劲,真叫人羡慕。钟梅花是看在眼里,喜在心上。每天舒舒服服睡大觉,然后煞费苦心做好东西给王小彩补身体,一门心思就等着抱孙子,光宗耀祖。
起初,钟梅花那个神气,走家串户,细说儿媳妇的好,眉飞色舞,夸自己像多了一个闺女。村邻也羡慕钟梅花好福气,娶到了善良勤朴的好儿媳。只是日子一天天过去,王小彩的肚子什么动静也没有,村民私下里免不了议论,一些风言风语也就自然而然蔓延开来。
三)
李家的香火,汹涌而来,缥缈散去,其中的隐痛在李家每个人心中挥之不去。
三年了,钟梅花从满怀欢喜到冷到心肝的悲凉,从一次次为王小彩治病吃药的希望到一次次的失望,四十几岁的她,明显地苍老了许多,当年的风韵,成为黯淡的黄花。
昏黄的灯光下,钟梅花狠了狠心,一个扭曲的念头蓦然升起。小彩啊小彩,娘知道你勤快、孝顺,可李家的香火不能断啊,也经受不起村人的指指点点,有什么事你可别怪娘。
有些决定一旦成形,会如一块磐石,始终压在心头,不解决是永远放不下的。钟梅花就像一个猎人,单等猎物走进她的圈套。
李柱闲时就呆在家里陪小彩,接到木工活父子俩一起出门,生活倒也平静。
对于王小彩的不育,李柱表现得不像其他人那般暴躁和埋怨,说心里话,他是爱着王小彩的,纵然全世界的人都嫌弃王小彩,李柱也不会。无论长相还是心地,王小彩都是数一数二的,她以她的好全心全意地奉献给了李家。只是闲暇无人时,面对空空落落的大院落,那种缺乏孩子的冷寂,锥心地刺痛着李柱,才越发让他失语。他的叹息是隐忍在肚子里的,他不想让王小彩知道他的苦闷以及任何的心理落差。
王小彩是个聪明人,所有人微妙的变化和言语,她都看在眼里听在心上。命运的抗争,有时来得多么无力。她像一只受伤的羔羊,茫然地面对这繁杂的尘世。三年的时光,像一幅幅画面在眼前呈现:公公的沉默,婆婆忽好忽坏的情绪以及丈夫内心的纠结……
她面对的还有更多人的目光以及背后的指指点点,她感到窒息,甚至随时都可能疯掉,她预感到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在她措手不及时让她彻底垮掉。
当她看见钟梅花连忙放下喂猪的勺招呼赵贝贝进屋时,她知道自己的预感正开始灵验。
李家庄其实有三姓:李、赵、吴。其中以李姓居多,所以命名为李家庄。三姓通婚,亲上加亲,在村上历来有之。三姓之中,如果真要算起来,每家都沾点亲带点故的。乡下人没钱,就图个人多,形成一个庞大的家族体系,平常也不会被外人欺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