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凉茶

太阳像个大火球，炙烤着大地。地里的农人们实在受不了，中午还不到，他们便丢下锄头扁担，纷纷向村中的一个茶摊跑去。茶摊处是村上有名的林荫道，两排高大的梧桐树，像两排密密麻麻的大伞，罩出了一条宽而长的林荫大道，给了农人们一个避暑的好地方。这里好，是这里不用扇子就有风，再热的天气，那风就像水流进水渠一样流进这林荫道里。这里好，是因为这里有便宜的凉茶，可以边喝茶边玩玩小麻将，既解暑又能打发这闷热的时光。摊主一边擦着额头上的汗，一边乐不可支地招呼涌来的人。
　　 离茶摊二三十米远的一棵梧桐树下，一位老人直往茶摊瞅。那里是长廊的尽头，离太阳近，有点常识的人都知道那地方热浪重。老人的脑门成了泉眼，上面的汗水汩汩地冒着，他不停地用汗巾在脸上涂抹着，希望在抹走汗水的同时抹走心里的难受。他成了火炉上的茶壶，越烤跑出的水越多，一条毛巾怎么能解除心里的憋闷？老人凸起的喉结上下蠕动，吃力地咽着口水；眼睛直盯着茶摊上的一碗碗凉茶，他很想冲上去喝个痛快，可是他不敢。他就那样站着，不靠近，也不离开，就像中午站在家门口要饭的流浪人，只是眼巴巴地望着。看着树林下那些忙碌着麻将的人，听着他们无忧无虑的吵闹，茶老板一遍又一遍地给他们掺水……
　　 终于，摊主发现了这个奇怪的老人，他远远地向老人打招呼，就像招呼他的一个常客一样亲切和随便。“大爷！快过来喝一碗呀，大热的天在哪里站着干啥？一碗茶钱也舍不得？给媳妇子留着呀？”听到茶老板荤素夹杂的玩笑，桌子上的人都笑着向林荫道尽头看去，看到了干瘦的老人。老人在树下站了这么久，似乎就等这句话。他急忙向前迈了两步，又忽然被什么东西粘住了脚似的，停了下来，懊丧地低下了头。
　　 一个脸很白净的小伙子低声对茶老板说：“别喊他过来！他得了肝癌！要传染……”“传染过球！要死你躲也躲不过！这么热的天，不让人家喝茶，让人家顶烈日呀？”另一个黑黝黝的小伙子抢白道。“他今天是去镇医院看病的。刚回来路过这里。”一个妇女一边摸麻将一边说。黑黝黝的小伙子说：“他没后人吗？这么热的天！让病人一个人去？用摩托车载着去不行呀！”“有后人，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他是我娘家那边的。离这里还有五六里路……”那个妇女接着小伙子的话，“小白脸也知道呀！还是他们幺家公呢！”“那隔得远呢。他的儿子们还不是害怕传染。这老头一个人开锅，什么都和后人分开的，怕传染。”小白脸说。“你妈哟，再远也是你幺家公嘛！喊他喝碗茶就传染了？我才不信！妈的！不是每家得了传染病的都弄去丢？”黑黝黝说道，随即高声喊起来：“大爷，过来喝两碗！不就一两毛钱吗？我给了！”小白脸小声说道：“喊什么，你别喊！肝炎传染凶，你龟儿不信！老子离开了，你慢慢招待他吧。”说完，小白脸端起茶碗向茶摊的另一头走去，那边的树枝稀疏，阳光稀稀疏疏地射到地面，有点热，那里的桌椅都空着，小白脸端着茶碗坐在那里，看着这边怎么收场。那个妇女也不打麻将了，她也端起茶碗走向小白脸那里。黑黝黝说道：“看你龟儿些那怕死的样！还是你们老家的人！我就不相信你们不得传染病！”说完高声喊道：“大爷！快点！茶钱我给了！”小白脸咕噜着：“你娃勇敢，等你娃当英雄。老子还想多喝两年茶呢。”
　　 老人动心了，犹豫着走了过来，可走到离茶摊五六米远又停住了。他看到了小白脸和那妇女的离开，他看到了有些茶客们的紧张和为难。他望望茶客们，又看看茶老板，摇了摇头，转身又往刚才站的地方走去。“等一等，老哥！”茶老板喊着，急忙端了两碗凉茶，快步走过去，双手递着。
　　 老人眼睛一亮，赶快伸出双手，那手还没接触到茶碗就像触了电似的缩了回去，低头不看茶碗。
　　 摊主把茶碗塞到老人面前，关心地说：“喝吧，老哥！茶钱已给了。”
　　 老人不敢接，可又经不住这凉茶的诱惑，他低着头说：“老板，你放地下吧，我自己端。我怕接了茶碗，那些人就不敢喝你的茶了。”摊主看了看老人，笑了。他弯下腰，把两碗茶稳稳地放在一块平平的石头上，转身回到摊前。他一边忙碌一边念道：“妈哟，人就是不能得病，得了病连亲人老子都嫌弃，每个人都把你当瘟疫躲着，喝碗茶也像叫花子似的要到地上捡。”黑黝黝听了老人的话，看着小白脸，大声地说道：“就是！”
　　 老人再也忍不住干渴，端起碗来，仰头“咕咚咕咚”喝了个精光。他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用手抹抹嘴，大声地说：“老弟，谢谢了！”“不谢我，他们给的！”听茶老板说完，老人还是站着不动。“还要吗？大爷？”“不要了。”老人侧着脸，远远地迟疑着给摊主说话，“老板，这碗能卖给我吗？”
　　 摊主惊奇地睁大双眼，问道：“你要这碗干啥？这是茶碗又不是饭碗菜碗，要买到卖碗的地方去买。喝完了把碗放那里就是了。”老人没有放下碗，他把两只碗紧紧地攥着，好像怕人抢走似的，他不安地说：“我……我有……有肝炎，看病路过这里。我……我怕……传染。”摊主说：“我看出来了。你那脸太黄了。不用买，丢了就是了。两个茶碗值几个钱？”“那好吧。等我好了，给你送钱来。”说完，老人一手捏着一只碗，缓缓地转身走了。
　　 “哎！老哥，等等！”摊主抓起一把蒲扇追了上去，“拿着，热！路上扇扇，也可当伞遮遮这日头。别倒在路上了。”“好的。谢谢老板！我好了一并送钱来，这扇我就不还你了！”“说啥呢？老哥！走慢点，天热！不行就在路边树林里歇歇！”茶老板喊道。
　　 老人走了，望着老人远去的身影，喝茶的人似乎觉得有凉风了……小白脸和那妇女又坐回了原位。黑黝黝说道：“看把你们吓得……人家那么老了，比你几个懂规矩！请人家，人家还不过来！”小白脸笑着说：“不是我说要传染，人家病人都说要传染，你咋尽骂我呢？”“传染病就不要人照顾了？要是自己的老人，再传染也得要呀！你娃将来得了这种病，看你娃咋办？我们走着瞧。”小白脸笑着说：“黑娃！我哪里得罪你了？你娃今天尽咒我呢！”黑黝黝嘿嘿地笑着，端起茶碗，一下喝干了，喊道：“老板，再来一碗！”他喝了一口，接着说道：“如果你幺家公死在了路上，你那些舅舅老表怎么收拾你！”“我怕什么？他们的老人自己都不管。我根本就不去他们那边了。”
　　 老人走了多久了，喝茶的人早就忘记了，就像这里从来就没有来过这个人似的。过了一个月，没人提起，大家确实忘了。忘的原因很简单，这里没有人得肝炎。
　　 一天，茶店子上来了个中年人。他看着茶老板说：“老板，我来还你的碗和扇子。”茶老板疑惑地看着中年人，中年人手上并没有碗和扇子。他疑惑着问道：“什么碗和扇子？”“肯定是一个月前那老头的。”小白脸说道。“那不要还！老板，你不能收哟！”那个妇女高声说道。他们认识这中年人，他就是老人的儿子。“不收咋行呢？还是收下吧。”中年人坚持着。那个妇女说：“肝炎病人用过的，你收了看还有谁来喝你的茶！”中年人好像听明白了，他们是闹误会了，他笑着说：“那天的碗和扇子，我们都装在了我爹的棺材里。老人要装的，他说他不能忘了这里的好人。我今天是来算价还钱的。”听了中年人的解释，茶摊上的人都笑了，茶老板也笑着挥挥手，他高兴地说道：“你忙你的去吧，谁要你还呀！”中年人坚持要还，说是老人的遗言。茶老板坚持不收，说：“这是我的诺言！这是我当初给你爹的诺言！”
　　 中年人见茶老板不收，他四下里看了看，走到炊壶旁的桌边，放下二十元钱，远远地说了声“谢谢”，飞快地跑出摊子走了，他一边跑着一边给眺望的茶老板挥手。茶老板拿着钱，望着远去的中年人，摇着头说道：“也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好人！”随即又喊道：“黑娃，你的茶钱要不要？要就都拿去，你龟儿也是天下的大好人，老子替那死鬼老哥奖励你！”
　　 黑黝黝说道：“你揣着吧。那点茶钱我还有！”小白脸开着玩笑说：“没人要就给大家，今天的茶钱免费不就得了！”茶老板看也不看小白脸，他抖着那张二十元的纸币说道：“免谁的也不免你龟儿的！你娃大年三十来喝茶我都收你娃的钱。这钱真好，不用，我收着，我也把它装进我的棺材，这是将来我和那死鬼老哥见面的依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