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逝水流年*小说』寻找绳子的女人
作者: 歌子
时间: 2012-1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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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 整整二十分钟,我低着头,在地上寻找一根绳子。确切地说,是寻找一根类似绳子的东西。二十分钟,正好是从五金机电城西门步行到南站地铁C入口处的时间,也
[一]
整整二十分钟,我低着头,在地上寻找一根绳子。确切地说,是寻找一根类似绳子的东西。二十分钟,正好是从五金机电城西门步行到南站地铁C入口处的时间,也是我坐地铁一帆风顺回到停车场的时间。也就是说,我已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时间来寻找一根绳子或者类似绳子的东西——在机电城通往地铁站C入口处的路上。
路上汽车和行人窜来窜去,织成了网。谁都不看我。当然我也不看他们。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到处都是人,人人都是独立国。
我一定要找到一根绳子或者类似于绳子的东西,不然,我会觉得自己很傻。当然,这傻的感觉需要外界的配合,比如,有人看我左手提一只灰蓝色瓦盒,右手提一只灰蓝色瓦盒,且两只瓦盒一模一样,都丑得够呛,他可能就会想,嗨,你看这女人,提两只瓦盒,穿露脚面的独跟鞋,走路一跛一顿,戴太阳镜,真怪!
其实,没人这样看我,也不会有谁这样说,大家都很忙,顾不上对别人评头论足。
一个长一张狮子脸型的女人,从我身边走过去,脚步匆忙得像后面撵着鬼。她的裙子很低,紧裹着屁股,胸脯又挺得很高,一颠儿一颠儿走过去,屁股和胸脯就一起抖啊抖……
一个穿脏兮兮迷彩服的男人,在马路边上站着,张望。不知看到了啥,咧开嘴笑,露出黄牙,牙上粘一片油菜叶,他把一根手指头伸进嘴巴里面抠。
一个卖报纸的妇女,胳膊上搭一摞报纸,眼神麻木地追逐路人,有气无力拖着长音问:“钓鱼岛——买啵?钓鱼岛——买啵?”
两个推手扶货架车的人过十字路口,嘴里高声嚷:“借光来——让一下,借光来——让一下。”
四五个刚出地铁的外地人,像刚从地洞里钻出来的老鼠,晕头转向,围着一个警察问路。警察指指点点,一脑门子汗;好多间没拆干净的青砖平房,整面墙豁开当门,家家门口摆一高音喇叭,喇叭一天到晚扯开嗓子喊:
“热乎苞米茶叶蛋——”
“包子卷饼大麻花——”
“干果水果冰红茶——”
“走过路过您千万不要错过,屋内各种纯棉外贸精品小衫,挥泪赔钱大甩卖了啊——”
两家门挨门卖手机充值卡的打起来了。两家女主人都把对方门口的喇叭举起来掼地上,不解恨,又狠狠跺上几脚。两家男主人都伸胳膊撸袖子,气势汹汹,两眼通红。一辆警车停着,警灯一红一蓝,忽闪忽闪的,真好看……
几个路人,匆匆扭头睬一眼,又匆匆走去。不远处,一个老头在翻垃圾箱,一个女人低头在寻找一根绳子,或者一根类似绳子的东西。人人旁若无人,神态安详。
世界就是这样。
[二]
街上没人看我,是我自己在想象。我向来热于幻想,这跟我的性格有关。我有些自恋,总觉得别人都很在意我,这也就使我无形中很在意自己的形象。
其实,一个戴太阳镜的女人,左手提一个瓦盒,右手提一个瓦盒,有什么不好呢,总比戴近视眼镜被人站在一旁看稀奇要好。
这事不是没发生过。
那天,我去货运站接货,货物不是瓦盒,是一大箱减速机上用的配件。我弯腰试了试,搬不动。我的体重不到55公斤,100公斤的钢铁,在我的脚边纹丝不动。货运站的小屋外边,站着三四个男力工,正围一张掉了漆的圆木桌打扑克,其中两个嘴上叼着烟,另外两个一边甩扑克,一边讲脏话:“靠!五个王八!靠!压不死你!”
后来,他们打得没意思了,就扭过头来看我,看我搬箱子,看我的箱子纹丝不动,像看西洋景。估计他们没见过女人搬货物,再说这女人还戴近视眼镜呢。戴近视眼镜的女人,来这种地方,就是西洋景。她跟周围的集装箱,大卡车,推货车,吐痰声,汗腥味以及当街解裤子小便的男人——不协调。
那一刻,我很想变成蚂蚁,好快速搬起比自己体重大几倍的东西,快速逃离这里。这是男人的地盘,我羞怯又惶恐。可惜我不是,我又弯腰试了试,还是搬不动。
我蹲下,想哭。我的头发顺势滑在脸侧,挡住了我的表情。
这时,一个人走过来,伸手提起我脚边的货物,放进我车子的后备箱里。我感激得一下子语塞,待恓惶失措地抬起头,只看见他的皮肤很黑,眼神飘向了别处。
“快走吧,车开到路口往右拐,到第一个红绿灯,再向左拐。”他说。
我慌慌张张走了,车子开出了老远,才想起来,忘了向他说谢谢。
(补充一句,从那以后,我出门再也不戴近视眼镜,只戴太阳镜,即使这样眼前的一切都昏暗不明,可这正是我需要的,这让我觉得安全。)
这是个好心人,我应该记住他。可是一段时间以来,我的记忆力,萎缩得可怕。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他肯定还在什么时候帮助过我,不然不会那么熟恁就说出“车开到路口往右拐,到第一个红绿灯,再向左拐”这句话,好像早就知道我记路的本事很差。可他到底是谁?
真的,不知道怎么搞的,我开车很久了,对七拐八弯的道路依然惧怕。要是遇到立交桥,情况会更糟,我分不清东西南北。就是走了几遍的道路,要是让我沿原路返回的话,依然会出一点错,不是拐进了小胡同,就是开过了路口。
这让刘宏很生气,他经常冲我咆哮:脑子不长弦!天天胡思乱想什么!上网上的吧!
他怀疑我天天上网,怀疑我跟全世界的男人有联系。因此他总打算查我的聊天记录,有几次甚至想去移动大厅打印我的手机通话单。其实我很希望他查我,尤其是手机。查聊天记录当然也可以,可我担心他会失望,因为我上网除了看电影,种菜收菜外,我不跟人聊天,我没有网友。
而手机不同。手机是我的心事,我总希望从里面传出点什么,好证明我跟所有人一样,被这世界牵挂着。因此,我没事就翻看我的手机短信,每一条都看得很仔细。看得多了,我轻车熟路就给这些短信归了类。
大致分三类:一类是房地产买卖信息,告诉我有个楼盘的房子又大又好又便宜。它劝我去看看,还给我留下若干条乘车路线。怕我不想挤公交,它还热情地给我留下一个电话号码,说我要是有意,它可以派看房车来接我。当然,我不会真跟它去,我不想再弄一套房子,空守着,天天擦呀,拖呀,收拾呀,占掉我大部分时间。再说,收拾干净了给谁看呢?刘宏只想把家当成旅馆,儿子刘浩也常常对我扔狠话,说他早晚一天会离家出走。这样,还要那么多房子干嘛呢?所以对这类短信,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第二类短信有点像梦境。它说我的手机号在某个电视台举办的某个节目里被抽中了一等奖,要给我一部iPhone(有时候是一台笔记本电脑),让我回复它给的一个号码进行确认,然后去领奖。说实话,这样的信息能让我快乐好几天。我想,多幸运啊,我这么一个与世隔绝的手机号码,竟然被人惦记着,还被偷偷抽了奖,还是一等奖!我偷偷摸摸快乐着,却并不打电话去确认,因为我怕这快乐被什么打破。
第三类短信,是最多的,也是最让我费时间的。我跟这类短信的互动情形一般如下:一大早,我把刘宏和儿子刘浩的脏衣服臭袜子泡上,然后从里到外收拾屋子,从卧室到客厅到厨房到卫生间到阳台到门口的鞋架。如果你不亲身经历,你不会知道这些家务有多琐碎,多重复,多让人崩溃。在我有一次把抹布狠狠摔在地板上想崩溃的时候,我的手机滴滴进来一条短信。我跑过去看,是10086发来的,是说我的手机费余额的事。10086发来的信息最多了,当然不全是为了催费,有时候它也会说一些套餐或者邮箱流量之类。我对它的信息不反感(好像我对前面两类也谈不上反感,只是10086让我感觉更安全),我摁10086回拨过去,一个女的声音特别甜美而标准,说了一通操作程序,然后就说“谢谢使用10086免费语音服务,如果需要请返回上一菜单”。然后就不说了。我没有什么程序要操作,鬼使神差又返回上一菜单,听这个女人又甜美而标准地说了一遍。然后,我重新捡起抹布,安安静静接着擦地板。
……
刘宏要查我手机,让他查吧。我倒想看看他知道到我打过那么多10086后什么表情。可他没查。他很忙,我几乎每天都要用手机追问一下,才能知道他在哪儿。他不高兴我打他手机,打也是有时候接,有时候不接。接通的时候,他最后一句都很不耐烦,吼:“没事老打手机干嘛?又跑不了!”
其实,我打手机不是怕他跑了,是我希望听见人说话的声音。仅此而已。
……
那个帮我搬箱子的男人是谁呢?
哦!想起来了!——在车子开到一个立交桥底下的时候,红灯亮了,我跟一些车子停下等绿灯。斜对面一TOYOTA拐弯,被一个交警拦下——哈,我想起来了!那个帮我搬货箱的男人,是货运站收款的,腰上常年绑一只腰包,提货的去了,他负责收钱。一次好像听人叫他“郑头儿,查查我的货运费多少”,具体叫什么,不知道。我也肯定递给过他不少次运费,只是没注意人家长啥模样罢了。至于他给我指路的事,则发生在更往前的那几天。我提货来晚了,他正把我的货往小屋里提。我气喘吁吁地跑到他跟前,一边掏钱一边上气不接下气解释:
“我在老龙口酒厂那路口,被一个警察拦下了,说我违章拐弯。要罚我200块钱扣3分。天哪,紧张死我了。第一被警察拦下。我都不知道说什么好,心扑通扑通跳,嘘,吓死了……”
他接过运费,一边在腰包里找零钱给我,一边说:“跟警察好好说说,没啥事。”
“我说了。警察把我驾证拿走后,我赶快下车,跑跟前说去了。”
“罚了吗?”
“没有没有,警察说了几句就让我走了。”
他把零钱递给我。我突然意识到自己话那么多,赶紧闭嘴。在陌生人面前唠唠叨叨不是我的作风。那次的货箱不重,我搬起来往车上送,他提起余下的两箱,帮我放后备箱里。
然后,我发动了车子。两秒钟后,我又熄火下来。他正在低头数钞票,我对他说:“原路我不能返回去了,因为我没记住路。还有,那个警察一定还在,我看见警察就害怕。要是直接往前开,我能不能走出去?走到赤峰办事处那儿,我就知道路了。”
他抬起头看我,突然笑了,露出洁白的牙齿。皮肤黑的人,牙齿都显白。他顺我车头的方向指过去,说:“一直往前开,到前面路口往右拐,然后到第一个红绿灯,再向左拐,就到你说的地点了。”
我走了。那次还好,我没忘记说谢谢。
[三]
各种声音此起彼伏,四周凌乱嘈杂。我依然寻找着一根绳子。我一路走,一路东张西望。马路边停放的三轮车的把手,电线杆子的半中腰,以及一切可能有绳子遗落的路面或物件上,都被我用目光仔仔细细地扫描着。
终于,我看见了一根白色的包装带,半米多长,躺在地上,离翻垃圾箱的老头很近。我看了看他,他忙着翻垃圾,没抬头。
我慢慢走过去,用两根手指捻起这根包装带。它那么脏,从头到尾沾满了褐色汤汁,一看就是刚从垃圾堆丢里出来的。我把俩瓦盒放地上,弯腰仔细看了一会儿这根带子。它确实太脏了,让我发呕。我看了看四周,确定方圆四五米内再没有线型的东西——这之前,我的手提着俩瓦盒已经傻傻走了十五分钟,一无所获。我穿露脚面鞋的脚趾头抽搐得很厉害,走路更加一跛一顿。唔,这根肮脏的带子出现得非常及时,我该琢磨琢磨怎么利用它。
我捏着脏带子陷入沉思。我想,是不是该用纸巾把它擦一擦呢?
正翻垃圾箱的老头突然扭过身来,看了看脏带子,又看我。
你的?
我的。
好吧,拿去。
喔。
三言两语,我跟他用眼神确定了包装带的归属。我提起瓦盒,直起腰,走开去。他继续翻他的垃圾。
并不是我非得寻找一根绳子或者一根类似绳子的东西,而是我的瓦盒需要。它们似乎知道我天天擦地、洗碗、洗衣服的手,已经被洗衣粉、洗涤剂以及漂白水浸泡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薄得裸露出了红血丝和青血管,现在这双手不能再承重了,再承重一分钟就会渗出斑斑血迹。还有,这双手多么凄惶啊,除了方向盘,没有另一双手轻轻握着。手,正一天天孤单老去……
这些都是我的瓦盒能看到,能感觉到的,它们心疼。因此,它们在我的手心里下坠,下坠,想坠到地上去,好让我歇息。
我继续往前走,继续寻找。我的情绪渐渐焦躁起来。我的脑子里塞满了一层层赤橙黄绿青蓝紫的光圈。这光圈让我想起许多毫无关联的事物。有时是秋天正午的阳光,正穿过重重叠叠的松针叶子射下来;有时是奔跑在长长河堤上的披头散发的少女;有时是一只从笼里飞到窗台上的麻雀,麻雀的腿上拴着一根毛线;有时是一个黑暗中握着下体剧烈抖动的男人的裸体;有时是一张卷纸上画满的一个个大红叉;有时却又只是一碗豆腐脑,白生生,撒了香菜、麻芝和蒜泥,搅呀搅呀搅……
[四]
下面要写的这些片段,或许跟绳子不相关,或许有很大的关系,谁知道呢。不过我想,还是写出来吧,如果能引起你的一点兴趣,并进而思考点什么,我将求之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