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散记

【温莎一日千年】
　　
　　 大学时学莎士比亚的戏剧《温莎的风流娘们》时，我做梦也不会想到，有朝一日会有机会亲自光临英国的温莎城堡。
　　 决定了火车的时间，短信告诉兰斯。兰斯是伦敦人，刚刚出版了一本色情小说。知道我要去伦敦，自告奋勇陪我们一天。我们便选择了温莎。
　　 想到温莎千年来层出不穷的风流韵事，有个色情小说作者来陪我们亲历现场，阅读王室里的男欢女爱，愁情哀怨，我问朋友，你说这是不是上天的美意啊！她笑，是，是。
　　 那个阴霾的早晨，兰斯随着摇摆的火车，出现在我们的车厢里。我的朋友首先认出他来，我们摆摆手，他笑眯眯地在我们对面坐下来。我们三个人交谈着。兰斯非常温和，看上去很正常。OK，写色情书的人也可以是正常的。又发现了一个事实。
　　 兰斯的伦敦口音令我大饱耳福，一路上如同听一个《唐顿庄园》里的人物说话。
　　 火车沿着泰晤士河西去，经过邱园和摄政公园，很快就来到了伦敦西郊建在小山之上的温莎城堡。
　　 温莎城堡是威廉一世为了巩固伦敦以西的防御而修筑的，距今已有近千年。没有战乱时，王室把这里用作度假的行宫。这里千百年来权利阴谋，明斗暗算，伴随着歌舞升平，纸醉金迷，很是浪漫精彩。温莎城堡也是英国王室的精神别墅，他们在这里建荣誉室，授勋给爵士们，度周末，度蜜月，接待特别的宾朋……至今，这里仍是女王的幽静去处，周末常看见他们浩浩荡荡一队人马来度假。
　　 天很阴沉，时而丝丝小雨。兰斯没有带雨伞，低着头走在千年的青石板街面上。我和朋友全副武装，头上有小伞，足下有舒服雅观的走鞋，脖子上裹着丝巾保暖。我是做了功课的。
　　 周二，阴天，游人不多，正中我意。
　　 游人可以免费拿到一个电话式的语音导览，里面有很好的导游介绍。
　　 我们随着不多的游人慢行，把导览举在耳边聆听，互不影响。城堡里不许拍照。我们只能拍外景。
　　 城堡里比较阴暗。一是因为阴天，这些将近千年的古建筑，在建造初期大概更多去考虑防敌安全，没有太多考虑采光。我在脑子里想像威廉一世，当时发生了什么事，使他决定要建一座坚固的城堡。他有fear吗，一定有。因此他挖了护城河。人类多么有意思，还以为就我们中国的皇宫周围有护城河。殊不知在1066年的英国，英君主与中国的帝王之间并无来往，却有共同的担忧和防范措施。那么他们也一定会有其他遥相呼应的念头吧。
　　 城堡里静悄悄，差不多每人都捧着一个导览在耳朵上。有20多种语言，当然有中文。几乎每走一步，导览就会告诉你这是什么厅，谁谁住在这里，这里发生过什么事。
　　 我的右耳朵听导览介绍，左耳朵听兰斯的介绍，忙得不亦乐乎。一个国王接着另一个，还有一大串王后，王子，公主，亲王，伯爵，公爵，战争，逃亡，颠覆，斩头……诺曼王朝，都铎王朝，之前之后，威廉一世，二世，爱德华国王……很快我就迷失了。索性把话筒关掉，反正已经完全记不住，所有的朝代，国王，王后……在我的脑子里成了一锅粥。
　　 和王室没有瓜葛的人们有福了！
　　 我对王室里的风流韵事很有兴趣，准确地说，是对男人统治下的女人更有兴趣。她们的爱和牺牲，勇敢和无畏，圈套和阴谋，狡诈和恶毒……争宠，妒忌，偷情，哀怨，构成了这些宫中女人的生活写照。
　　 要说女人，不得不先说那些男人。人物太多，挑亨利八世示众。
　　 亨利八世一句话简历：他结过六次婚，两任太太被他砍了头，他为了休妻娶他的新情人，脱离罗马教，居然自己搞了个新教，允许他离婚。
　　 无法无天啊！哦，忘了，他就是法就是天。
　　 事情是这样滴。亨利八世的第一任王后凯瑟琳流产了好几个小孩，玛丽是唯一的幸存者。亨利想要个儿子继承王位，觉着老婆凯瑟琳没这个能力了，宫里的女侍官安妮便顺理成章地成了小三。小三安妮还没被扶正就怀孕，亨利八世不顾教会反对，毅然和安妮举行了婚礼。心狠手毒的安妮本事并不比凯瑟琳大，没给亨利生出儿子，生了公主伊丽莎白。
　　 安妮对凯瑟琳的女儿玛丽刻薄歹毒，居然把国王这个原配的女儿定为私生女，真是岂有此理。玛丽没死在她手里真是命大。成为王后之后，安妮比第一任王后还铺张，不得民心。她唆使国王亨利把长女玛丽贬为自己女儿伊丽莎白的侍女。这些在1998年的电影《伊丽莎白》里都有交待（我喜爱的澳洲女星凯特.布兰切特主演）。
　　 长话短说，安妮下场悲惨。她迟迟怀不上儿子，好不容易怀了一个，在第一夫人凯瑟琳丧礼那天流产。国王亨利当时已经恋上她的侍女珍.西摩，便以安妮通奸（与一位音乐家）和叛国罪为名，把安妮押往伦敦塔，十几天后斩首了事，连个棺材都没给。11天后，亨利张灯结彩迎取得第三任王后。
　　 第三任王后珍.西摩给亨利生了儿子爱德华，产后不久王后死掉。大姐玛丽主动扮演抚养爱德华的教母，令老爸亨利开心，恢复了她公主的地位。老爸死后，不满十岁的弟弟爱德华继承王位，玛丽如慈禧一般垂帘听政，令小国王周围的大臣们不受用。爱德华龙体赢弱，15岁就夭折，玛丽终于修成正果，当上了女王。
　　 玛丽加冕时已经37岁，标准的剩女。为了不让妹妹伊丽莎白拿到王位，她积极相亲，成婚后积极怀孕，可上天不作美，她始终没有怀过孕，却虚张声势，两次假性怀孕。
　　 玛丽成为玛丽一世后，恢复罗马教，烧死300余名宗教异端人物，被称为“血腥玛丽”。我们现在喝的鸡尾酒BloodyMary由此得名。
　　 玛丽从小玉体欠佳，加上成为君主之后太费心机，42岁就去世，只做了五年的女王。
　　 姐姐死了之后，伊丽莎白顺理成章成为女王，她是都铎王朝的最后一位君主。伊丽莎白一世和玛丽一世截然不同。她被人民称为“贞节女王”，因为她终生未婚。听着我心想，终生未婚不见得贞节，如果把没有性视为贞节的话。要想八卦，深挖一下，王室里大概比大观园里干净不了，找出一串女王的情人，恐怕不是什么难事。我把此想法说给兰斯听，他好不开心。这个把美国骂得一钱不值的英国人，对王室衷心不二，诚惶诚恐。
　　 伊丽莎白一世是被英国人认为最好的君主，我试图八卦她，自然令兰斯不高兴，我只好闭嘴。伊丽莎白政绩显著，受人民爱戴。但她一生未婚，不但令所有人不解，也为继承人的问题使大家都替她纠结。据说伊丽莎白有过好几个情人，还有人说她有过私生子。另有人说那不可能，她不结婚是因为她有性功能障碍，根本不能生育。哈哈。总之，伊丽莎白的时代是英国的黄金时代，有关她的书籍，纪录片，电影多如牛毛。
　　 现代史上，谁都知道，温莎还出了不爱江山爱美人的爱德华八世。为了一个离过两次婚的人老珠黄的美国女人，相貌堂堂的爱德华八世，居然放弃了王位！要说脑子进水，谁能比得过他呀！
　　 据说查尔斯王子和戴安娜王妃也是在温莎认识的，可惜结局悲凉。
　　 温莎看来不是爱情的风水宝地。现在的威廉王子和凯特不是在温莎认识的吧？不是，他们是大学同学。据说当时Kate还没瞧上威廉，拒绝了他不止一次呢。
　　 在安静的游客里，有一个干净秀气的小老太太。她时不时放下导览和我说几句：查尔斯王子是个窝囊废！戴安娜王妃多好，他做出那种事。切！她一脸的不屑。
　　 我很开心，我和她的想法是否一致不重要，我喜欢她的锋芒。我说爱德华八世是英雄，敢爱敢弃。她立马表示同意：没说的！兰斯在旁边哑口无言，不停摇头。女人啊，不把男人致死不罢休。
　　 从温莎出来，我们溜达到了一家1542年之老的餐馆吃炸鱼薯片。全世界的人都告诉我，到伦敦一定要吃炸鱼薯片。我现在可以自豪地宣布，我吃了，还是在温莎的大门外。
　　
　　 【旧书店】
　　
　　 二十年前，我住在美国爱达荷州的一个小镇。在小镇那几样我喜欢的东西里面，有四家旧书店。这四个旧书店的老板有三位是65岁以上的老妇人，一位是70岁的老先生。他们共同的特点是温和，说话声调柔软低缓，穿着干净有品位，而且，都长的好看。看着那几位妇人我常想，我老了能有那样的风雅就好了。
　　 我经常光顾他们的旧书店，特别那位叫贝吉的老妇人的书店。当时她至少有65岁，椭圆形的脸，皮肤白皙干净没有任何斑点。她的头发是浅栗灰色的，收拢在脑后盘一个松松的髻。她和顾客讨论那些旧书的版本时，我偷偷在书架后看她。那时没有手机，我没有她的照片。
　　 她的书店在地下室。那时似乎很多旧书店都在地下室，我去过东部和南方的一些旧书店，不少也是在地下室。这些地下室大多数有很小的窗子，也就是说至少有一米是在地上。但你走下书店，仍然有一股潮湿和纸张混合的味道，我不觉得难闻，可能是因为喜欢旧书店的随意和杂乱。
　　 旧书店一般摆放得很拥挤，书架之间的空隙比较窄，常常要侧着身走，体型太肥大的人要想穿过，恐怕要小心不要把堆的很满的书带下来。书架前一般有梯子，可以爬上去拿到挨着天花板的书。我从来没有爬过梯子。
　　 贝吉书店的顾客一向不多，大家都很安静，不紧不慢地翻着手里发黄的旧书。我那时去旧书店是为了和贝吉说几句话，感受里面顾客清醒的沉默，偶尔也会有找到一本寻了多年的书的惊喜。贝吉不是爱说话的人，寒暄几句她的语气就到了尾声，我识趣地走开自己看书。
　　 在旧书店找到一本书是不容易的，它们多半没有编辑系统，也很少按作者姓氏的字母排放，更没有输进电脑。我那时侯要找一本书，都是去问店主，他们对自己的书几乎了如指掌。大多数的老顾客都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去哪里找，很多人去那里是为了找某一种版本。我老公就是这样的顾客，很多书他已经看过，进去看到一个特殊版本，就会把它买下来。他就是这样淘到瑞典探险家斯文·赫定的书，《我的探险家生涯》MyLifeAsAnExplore，是1925年的版本。
　　 我在爱达荷的最后一年，听说贝吉的书店被抢了。抢劫犯是两个年轻人，他们恐吓贝吉，砸开了她的收银机，没想到里面没有几个钱。贝吉从此关门。没多久我搬到中部，再也没听到有关贝吉的消息。
　　 我在这个新城市已经住了17年，没有喜欢上一个旧书店。首先书店不在地下室，过于明亮。主要还是店主过于饶舌，一副生意人的品貌。我喜欢贝吉式的沉默和从容，她从来不向你推销任何书，再稀有的版本她也不会提及。你看到看不到，买到买不到，都是缘分，无关紧要。真正爱书的人不需要推荐，顺着气味都找得到。我思忖贝吉大概就是这个态度。
　　 这一年来我的闲时间多了一些，突然想找旧书店，结果发现他们大多都关门了。市中心有一个巨大的，明亮的旧书店，都是所谓的畅销书和花里胡哨的食谱，一下就败了我的口味。那不是旧书店，是折价书店。从那里逃出来后我还没有找到一个像样的，真正的旧书店。真正的旧书店一定要经营旧书，很旧的书，没有彩色封面，纸张发黄，印刷古朴，字体小型娟秀，有一股霉味。
　　 在感叹很多流逝的旧日情怀中，旧书店首当其冲。
　　 初冬的一天我毫无理由地想到贝吉，突然非常想买几本旧书。在今天这样的时代，我只能牺牲身临旧书店的快感，也无法贪恋旧书发黄的味道，屈就一下，上网购买吧。亚马逊上有很多旧书店，我还发现了一个更大更好的，Thriftbooks，总部在华盛顿州。Thriftbooks的网页我很喜欢，上面有三个绿色的圈，第一个就是回收？？的符号，下面一行小字注释：从垃圾填埋场救回来3亿多本旧书。第二个符号是地球？？？？，注释：保存了350多吨温室气体。第三个符号是书架，注释：4百多万册书是捐赠的。
　　 我立刻坚定地认为，爱达荷小镇的那几家旧书店，一定在这里。
　　 作为圣诞节送给自己的礼物，我在这里挑选了几本书，它们分别从密西根，亚利桑那，佐治亚，加利福尼亚，和多伦多寄来。这些虽是旧书，但保存的很好，书页里没有划横线或黄色。有精装的，多数是简装的。每一本送到，我都细心地打开，然后在包装盒里细看，不要拉下什么。似乎下意识里把它当成过去的漂流瓶，希望看到一个纸条什么的。
　　 然后，我打开扉页，果然没让我失望，有几本主人在扉页题了字。这些简单的题字给了我温馨的惊喜，感觉我爬上了一所旧居的阁楼，在昏暗的光线和细细的灰尘中发现了故人留下的秘密。我翻开书页，追踪下去，也许就是一幕幕人间悲喜剧……
　　 这个买旧书的尝试令我大受鼓舞，我在想也许我也加入这个网络旧书店，把我不再看的书拿上去卖掉。而我在寄出书之前，是不是也要写下几个字呢？题字不必复杂，也不必多么独特，简单表达当时的心境就好。还有，不要害怕泄露生活的不完美，比如这位叫爱丽丝的女士，她把这本书送给她自己：2004年12月，怀着爱意，爱丽丝送给爱丽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