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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光只解催人老

作者: 闫凌初 时间: 2012-09-29 阅读: 4964次 点赞: 466个 评分: 5.0分

鳏寡独孤,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老而无父曰孤。  这大概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凄凉最冰凉彻骨的一个词了,第一次听语文老师解完这个词的时候

鳏寡独孤,老而无妻曰鳏,老而无夫曰寡,老而无子曰独,老而无父曰孤。
   这大概是我在这世上见过的最凄凉最冰凉彻骨的一个词了,第一次听语文老师解完这个词的时候,我便如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凉水,从里到外,凉到彻底。我第一次发现了这个比百年孤独还让人戚哀、无力的词,一种不知从何辩解,无处反驳的无力感遍布全身,百般无奈,却又无力反抗。
   只是,我从来没有想到,我真的可以遇见这样的人,一个人,一辈子,一生孤独。我一直在想,如果他从出生那一刻起,便一直享受着这般孤独,那也罢了。毕竟,无论什么,一但成了习惯,那便是无谓轻重的事了,可偏偏看天爷没这么好心肠,他给它一切,再重新一点一点剥夺。让他偏偏在尝到了那样的幸福滋味后,打他回地狱,让他一辈子活在回忆,却无法再得的折磨中。
   常老头就是这样的人,鳏寡孤独,他一人独占了三个。单单除去那一个‘寡’字,也足够他痛苦一辈子。
   常老头今年七十多岁,身杆很直,黯淡的小眼睛里总是像藏了很多事,总是穿着一个灰色的衬衫,总让人觉得油垢,脏脏的。可事实并不如此,常老头很爱干净,两件衣服总是每天洗,只是衣服旧了,早就没有当初的光鲜亮丽,即使洗的再干净,也却早早失掉了那份光泽。灰色,本属旧时光的颜色,或许脏的不是衣服,而是那肮脏的过去。
  
   常老头,是我们小区的门卫大爷,来这已经二十多年了。他来的时候我还没有出生,只听后来人说,他本来是一个拾荒老人,后来被一群志愿者介绍来当保安,再后来因为年纪太大,所以又成了看门大爷。
   常老头很喜欢小孩子,喜欢的不得了,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总赋予其特殊的宠爱。大约是因为没有孩子的缘故吧。直到很久以后,我才发现我当时的猜测是多么的可笑,因为常老头不但有孩子,而且还是两个,一男一女,姐弟俩。
   常老头骨子里,埋藏了一个冗长而痛心的故事。在我的百般纠缠下,他松了口,道出了那个他一辈子不曾说出口的故事。
  
   常老头十九岁的时侯,成为他那个时代罕见的大学生。十里八乡,考上的人只有他一个。那份荣耀与自豪,让他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爸妈看见了未来的希望。只是,好景不长,镇长找到他们家,希望他放弃大学,改名换姓,换他儿子去顶这个大学生的位子。不用多想,他肯定是不愿,而坚决的反对。迎来的却是父亲的去世和双腿折断的母亲。母亲受不了打击,在他父亲去葬那天撞墙自尽。
   老而无父曰,孤。
  
   后来,常老头一人独自到异地打工,数年下来,也积攒了不少钱,娶了妻,次年得了长女。常老头很是幸福,一家人和和美美过了三年,妻子怀第二胎的时候,不知怎么的走露了风声。计划生育的人找上们来,强行带走了他怀胎八个月的妻子,不管不顾地硬是做了引流,结果就下了一个病怏怏的儿子,和一个毫无生命的冰冷尸体。
   常老头一直说,如果他可以多求下,再求下,或许结果都会不同。只是,我很怀疑,那些吃人都不吐渣的人真的能放过他的妻子吗?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后悔药可吃,回头路可走。所以一切就只能这么沉埃落定。时光只解催人老,不信多情。常老头的撕心痛肺,在它眼里不值一提,只能落成细小的微尘,沉淀于时光的洪流里,被其湮没,从来没有人会为其付出除同情以外的更多感情。因为痛的,并不是他们。
   常老头的儿子因为早产,从小命就拿汤药吊着。当虎子在大街上吐血昏迷,常老头心急如焚,光着膀子抱起儿子就向大医院跑。好不容易跑到医院,却被医院告知,要先交一千块钱押金费。常老头好声好气的求着,大夫,你先给我儿子治病,我现在回去取钱行不?
   收费的护士投了他一记冰冷的白眼,讥笑的看了看他的大短裤和裂开的地摊拖鞋,鄙夷道,你以为医院是你家开的啊,你说什么时候交就什么时候交?
   常老头搂着几乎快断气的儿子,手足无措,急的嗓子都失声了,他拉着哭腔,“嗵”一声跪下:“大夫,我求你,我求你先给我儿子看病,我现在就回去拿钱,我一分钱不少,我求你先给我儿子看病,我求你了……大夫……”
   众人嫌恶的闪到一边,都懒得搭理他,恍若未闻地继续手中的事。常老头一咬牙,拦了辆车,冲回几里之外的家,拿了毕生的积蓄,回到医院。一捆一捆的粉色钞票全扔进交费窗口,中间还夹杂着一些零碎的毛票和邮政存款单。
   医院派了两个主治医生同时抢救,许许多多的“白衣天使”围到附近嘘寒问暖,柔声劝慰。抢救室的灯亮了很久很久,常老头害怕极了,他不知道在害怕什么,又或许知道,而不愿说出来,似乎说了就会变成真的。
   微弱的冀望被一个扫地的清洁工打破:“别等了,那孩子上担架的时候就没气了……”常老头狠瞪他一眼没有说话。
   又过了许久,门“咔”一下终于开了。医生拉下口罩:“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
   常老头昏昏沉沉地离开医院,从广场上瞪着顶楼鲜红的“十”字,突然有种砸碎一切的愤怒。他发疯似的撕了那一堆粉红色的人民币,撕的是那样狠那样用力,直到无力的哭声溢出,他才忽的想起被遗忘在街头的女儿。
   赶去时已经不见女儿的踪影,他找遍整个城市也没有找到一个相似的小身影。他再也听不到他娇憨动人的女儿叫他一声“爸爸”。
   去报了警。十天后,警察在护城河发现他女儿已经被挖空内脏弃尸。
   老儿无子曰,独。
  
   鳏寡独孤,从此,他一个人,一座城,一辈子,一生孤独。
   常老头冲我露了露洁白的牙齿:所以,我收养那么多孩子,却全都只有两个名字,男的叫虎子,女的叫莲儿。
   常老头说:“只是我这一辈子都没想明白,人说做事都讲因果报应的,可我到底是做错什么了,才招来这样的灾祸?”
   我低下头,嚅嚅道:“我也不知道……”
   抬头时,却不见常老头踪影,定睛一看,我心都揪起来了,一辆飞驰的轿车直直撞上不知什么时候冲到街上的常老头。
   常老头就这么静静的躺在马路中央,一动也不动。
   我窒了窒,试探性的喊了声:爷爷?
   没动静。
   爷爷?
   还是没反应。
   就在我近乎绝望之际,常老头忽然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怀里还抱着个小男孩。常老头咧着嘴:“虎子,给你说了多少次,小娃儿别乱闯马路,危险!”
   一个妆容精致,时尚而漂亮的女人,踩着高跟鞋疾速走到常老头跟前,劈手夺下小男孩,牵着他走远。她一边拍打着常老头刚才碰过的地方,一边训斥道:“以后离那神经病远点,谁知道他身上有没有什么脏东西……”身影越来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突然间,我感到无比寒冷。
   直到彻底看不见了那个孩子时,常老头才猛的摔倒。这一撞,废了他的下半身,从此大小便失禁,别说志愿者,即使是他亲手带大的养子女们也无人理会。妈妈雇了个护理阿姨去为常老头打扫干净,才踏进屋子。浓烈的腥臭味在这狭小的空间内还是难以迅速散开,妈妈待了一会便捂着口鼻出去了。
   我怔怔地站在床边,看见被子下面迅速漫延的虱子,吓的倒退了好几步。常老头听见响动,慢悠悠地转过头看了我一眼,又慢慢转回去,瞳孔里放异样的光彩。听老人说,人死的时候可以看到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现象,我不知道,常老头是不能也是如此,但我可以清楚的看到他脸上久违的笑颜,和一种释然的表情。
   日落的时候,常老头去了,带着那个释然的微笑长眠于黄土层下。抬头望天,我却依旧迷茫,常老头一辈子错在那里,才遭这一番变故?
   或许这个问题,只有最后释然而笑的常老头可以解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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