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重”村庄
作者: 因为有你
时间: 2015-1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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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有“三重”村庄之称的大庄王家,位于长江南岸,相传“三槐堂”王姓的祖辈也不知是那一代人从江西迁徙过来的。从县城出北门二十五里的这个村庄,绿野炊烟,
摘要:时光荏苒 ,“三重”仍旧。“三重”村庄,是一段儿时的记忆;是一段“阶级斗争”的岁月见证;是农村古老村庄变迁的缩影;“三重”时光将在我的心里永不消失
(一)
有“三重”村庄之称的大庄王家,位于长江南岸,相传“三槐堂”王姓的祖辈也不知是那一代人从江西迁徙过来的。从县城出北门二十五里的这个村庄,绿野炊烟,瓦房老井,村民们过着年复一年“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生活。村庄里曾有二百多住户,八百多人,仅上世纪六十年代与我同年出生的男孩就有十多个。
今年秋天,我因事又回过一趟“三重”村庄的老家——大庄王家。老家是我曾经生长的地方,如今已是电灯亮堂、村貌漂亮,电话网络、自来水通畅;不仅电通、自来水通,而且水泥路也连通到了家门口,新建的农家小洋房也多了起来。在自己对儿时村庄印象的寻觅中,村子中央的一处“三重”大堂老屋的轮廓印记依旧,只是不见其昔日的人气兴盛,多了一些断垣残壁与荒凉。
“三重”,始建于清代。听长辈说起,村庄里过去其实还有一栋最老也最气派的房屋,“九重”大堂房,在周边十里八乡绝无仅有,但后来因失火被毁。而“三重”大堂房屋的老式建筑,至今虽不是完好无损,但其建筑架构依然清晰。三个大堂由二个天井相连相通,内部空间宽敞通透,面积约五百平米,屋高约七米,可以同时容纳数百人活动,十分气派。“三重”座西朝东、地势西高东低,外墙为长方形的青砖墙,内墙厢房有杉木雕刻图案结构,装饰美观、典雅。老屋所砌青砖为糯米与石灰粘合,结构严实,色调一体,屋面为黑色布瓦。
进门是前大堂,前大堂两边均有宽大深邃的大房;大房内光线暗淡,房门朝向天井。跨过前大堂的石门槛是前天井,天井四周和底板均用青石砌成,天井四周是走廊,东西走廊过去是厢房,每间房均安有4扇雕花木门。过前天井就是中大堂,中大堂宽深与前大堂一致,两边是厢房。中大堂走过去是后天井,后天井的大小及周围情形大致与前天井同。后天井过去是后大堂屋,其宽深与中大堂相同;天井与后大堂屋间为几扇雕花堂门,后大堂门前上方有一道雕刻精美的横梁。上面刻的是一组精美的图案,后大堂屋的后壁偏左开有一后门。
“三重”曾为村庄里的大户所有,但历经时代变迁,房子的主人也成为村庄里的平常百姓家了。“三重”与村子的大部分房屋相通,记得在中大堂有一家住户,户主是身高超1.8米的王炎,其妻的身高约1.6米,他们的大女儿原英也与其父等高,大儿子王卫上世纪六十年代初出生,身材中短,小儿子王序的身高也没有超亲现象。原地主户王在求住在前大堂出口相连的一处房屋,其大儿子王极在家务农,二儿子王明也是六十年代初出生,小儿子叫王尾巴。与王在求为邻的王春,贫农出身,是当时生产大队的副支书,他说话语速极快,好象战场上打机关抢似的,因在村里辈份高,人称“么爹”,他家有大儿子王成六十年代初出生,二儿子王新、三儿子王鲜民。离后大堂不远处的王龙,曾赴朝鲜战场以部队文书的身份参加过上甘岭战役,但因家庭成份不好而吃了许多苦头。
(二)
在以阶级斗争为主的上世纪六十年代,“三重”是大庄王家以及生产大队、生产队的政治活动中心。在我的儿时记忆中,当时有公社主要干部参加主持的大队、生产队干部群众大会常在“三重”召开。会场上的主席台,一般设在后大堂前沿与后天井的台阶上;有一次大会,整个“三堂二天井”会场座无虚席,公社万姓主任在台上口若悬河地发表讲话,其间对大家说:“同志们,我听说你们那户私人家里死了一只鸡,就会急得双脚跳;但如果是公家集体死了一头牛,则会吃得哈哈笑!”迅即引起哄堂大笑;接下来他脸色下沉,高声大喊:“我说你们这些人,阶级斗争的思想觉悟真是太低了,给我严肃一点!”会议立刻又变得一片沉寂、鸦雀无声。
生产大队对地主批斗大会也常在“三重”进行。一次,地主王才求耕田的耕牛突然间死亡了,公社、大队干部便立即组织群众召开大会,围绕“地主王在求,春耕生产搞死了牛”开展批斗;但事后群众才知道,“耕牛事件”是青年哑巴王复兴所为;此前,王复兴趁人不备,用家中所收藏的一把日本“工兵铲”杀伤了牛后腿,从而导致耕牛的最后死亡。
批斗会后不久,公社秘书石洪等又来到村子里,突然心血来潮,要对地主、富农等进行批斗,“工作嘛,就是斗争!”于是,他带领一班人,首先来到地主王在求家门前。
“你这个地主,还有什么不老实的,上次春耕搞死了牛不全怪你,但你也脱不了干糸!”
“我没有什么不老实的呀?真的没有了。”王在求回答。
“给老子在他家里去搜!”石洪听王在求的答复后,十分不满意。于是,便派人迅速入户进行地毯式搜索。
“报告石秘书,他家里什么也没有,只有一些扁担。”有人在喊。
“是扁担也都给我找出来!”。一会儿,这些人就从王在求家中搜出来了二、三十根扁担,然后开始批斗;石洪说:“老家伙,你家这么多的扁担是哪里来的,分明都是用来剥削,欺压穷人用的证据!”王在求一时低头无语。
“你这个不老实的地主,狗东西!”石洪忍不住大骂起来,并上前打了一记耳光;王在求摇晃的身躯慢慢才得以站稳,他欲哭无泪。
此时,在一旁的王在求的二儿子王明上前:“爸爸,这可都是我们家的扁担呀!”
“你这个小狗崽子!走开!”石洪见地主的儿子说话,更是气急败坏,将王明推了一掌。“呜,呜!我家的扁担!”王明哭了起来。
接着,石洪安排人将村庄里的其他地主、富农等全部集中并要求带上他们家中的所有扁担到“三重”自觉接受批斗。
富农王龙,在批斗中由于经受了一顿毒打,后来干部们要他在写有所谓“扁担罪状”的纸上签字时,这个曾当过志愿兵文书的他,手始终颤抖:“你们打得我王龙的‘龙’字也写不会了呀?”,批斗会后,其批斗对象还要被流放劳动改造,记忆中,还有几次随大人们去过“三重”的批斗会场,那场面更是凶残,诸如将被批斗者的双手反捆再用绳子吊起腾空,任其大汗淋漓、痛苦万分的嚎叫,也就是“驾飞机”;此类当时有如家常便饭的事件,后来一直在我童年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生产队学习议事活动也都是在“三重”进行,队长王在熬每次在群众会前首先清一下喉咙:“毛主席教导我们说,阶级斗争,一抓就灵”,接下来学习说事。春节期间的“忆苦思甜”活动,地点也离不开“三重”,记得有一年春节,按习俗,大年三十中餐是各家最重要的年饭,年饭前,群众会集中以各家为单位领取生产队里所发的糠粑,各家成员吃了糠粑之后,再回家吃年饭;其实在吃糠粑的时候,人的咽喉就很难下咽,即便咽下了,也会致人便结,那种先苦后甜的滋味真是叫人终生难忘。
连接“三重”出前门后不久,再往左拐有一条长长的巷子直通我家门前的一个空场子;场子傍边住着一对年俞古稀的老爷爷、老奶奶夫妻,其孙女华儿姐大我二、三岁;每年的夏天,我们在不上学的时候,从白天到傍晚一般会在老奶奶家门前听她给我们讲一些什么鬼神之类的故事,听完故事后的我,有时被故事里的鬼魂给吓得迈不开双腿,需要人陪着回家;老爷爷是个沉默寡言的人,但听说其弟弟王日章可能在国民党从大陆败退时去了台湾,可一直了无音信,直至二老作古。
上世纪七十年代初期,林彪事件也在“三重”群众大会上由当时的公社干部组织有关文件传达学习;事件的传达按照由上而下、先党内后党外的顺序陆续向基层公开。再后来,随着人民公社退出历史,“三重”也慢慢失去了它往日作为会堂、议事、活动功能。
那个年代,村里的人被招工、当兵则是幸运的事情,不过,要经过时任村支书王栋的同意盖印即可,副支书“么爹”王春可就没有多大权力了。八十年代农村责任田承包到时户,村里有人外出经商,打工发展,可“么爹”家里却仍一贫如洗,大儿子王成,读书成绩不好,个人又谈不上对象,最后选择喝农药结束了自己年轻的生命。“三重”后大堂有个后生王桂,由于兄弟多,家境清贫,好不容易托人在随近田家庄说了一门亲事,一天,王桂去女朋友家走动,到了午餐时间,他见到餐桌上有大块的腊肉吃,便首先吃了一块,女朋友的母亲便说:“孩子,你喜欢吃肉就不必客气,请随便”,王桂回答“好呀,伯母”,平时难得有肉吃的他,一会儿,就真的把一大碗腊肉给吃完了;结果“伯母”翻脸,对象被告吹,王桂的人生从此也就再与婚姻无缘了。
(三)
我又一次携家人回到大庄王村老家,目睹“三重”大堂老屋,但已斗转星移、物是人非。
随着时光的流逝,大庄王家的“三重”已没有了昔日的生机,而周边却陆续有新的房屋建造起来,隐蔽在村庄大面积小楼房之中的“三重”,显得与农村的发展变极不协调;也许,这就是“三重”的宿命,谁都无法改变的宿命。整个“三重”人去楼空,屋顶漏了,椽木烂了,有些地方倒塌了,内部甚至野草丛生,“三重”大堂老屋将很快荒废了;“三重”注定从此在时光中被遗弃,被淹没,除非开始得到修缮保护。
几十年来,在“三重”住过的那么多人中,有的去世,有的乔迁,有的外出务工,有的进城经商。与“三重”有密切相关的一些人,也都在时光中改变着自己,改变着生活。
当年的生产大队副支书、“么爹”王春已八十多岁,现在自己每月能按时领到国家发放养老补贴和地方组织上发放的基层干部补贴等,我见到他时,他的身体似乎越来越好,人也越来越精神,每天一杯茶在手,生活赛过活神仙的;他的二儿子王新搞建筑,每月收入上万元;三儿子王鲜民也已成家生子,在武汉等地打工,小日子过得有滋有味,与“么爹”聊天,他说:“我非常享受我现在的生活,真想活到一百岁”。高个子王炎老人也已九十高龄了,一直在县城跟着儿子王序过日子,王序早年进城维修电子产品、雕刻印章等,在城区也已添置了几处房产。原地主王在求去世后,他的大儿子王极忠厚老实,在家务农,生活安逸;二儿子王明,当年受家庭成份影响,幼小的心灵受到打击,更与大学无缘,后来便进城经商,凭着家庭财富因子的传承,当然也发家致富了;小儿子王尾巴则去了黄沙山里,过上了倒插门的生活;原富农王龙去世后,其独生子王秋在城里做木工,搞装修,成家立业后靠本事吃饭。原住“三重”后大堂的王桂,虽然年过半百,也早已过上了丰衣足食的生活,遗憾的是他至今仍是个寂寞的单身汉。
大庄王家村子里的常住人口如今不足三百人,留守在村子里居住的人大都是老弱病残,青壮年较少;前些年,我也为村庄努力做过一些事情,如改造当家塘堰,新修道路桥梁、增加农田基础设施投入等,但依然改变不了“三重”大堂老屋正在或即将消失的命运。
时光荏苒,“三重”仍旧。“三重”村庄,是一段儿时的记忆;是一段“阶级斗争”的岁月见证;是农村古老村庄变迁的缩影;“三重”时光将在我的心里永不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