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剪一对鸳鸯养在心窝窝

摘要：　霞想着便吓到了自己，四下里看了看，一路上并没有人，可是她还是有些窘，仿佛树啊，草啊，村中的小猫小狗啊，连家家户户土筑的院墙都在看她笑哩。 霞是躲在灶房的木门后听干大（父亲的结拜兄弟）带来的消息的。当霞听到那个消息时，一瞬间，她觉得心越过脊背，直拍打在贴着的门壁上，分明发出了脊背触碰门壁的声音。她赶紧侧了身子，靠在白灰墙上。
　　 “霞子，鸡蛋煮熟了吧？拿出来给你干大吃。”母亲向霞喊话。
　　 霞一哆嗦，从愣怔中醒了过来。“熟——噢——还没有——”
　　 父母和干大还说着些什么，霞想听清楚，又不想听清楚。直到灶火里的火烧过了旺头，锅里鸡蛋的“咕噜”声渐渐停止，霞还游在云里雾里。
　　 “这娃！一头牛都煮熟哩，咋还钻在里边不出来！”母亲推门进入灶房。
　　 霞以最快的速度闪到挡墙的另一边，过程中，她看到了干大戴着一顶蓝色的蜿蜒帽，守着脚地中间的那只火炉。
　　 母亲端起锅子，用笊篱捞出锅里的鸡蛋，又将鸡蛋放入一个盛了凉水的洋瓷大碗。
　　 “端出去，给你干大吃。”母亲说。
　　 霞扯着衣角，钻进了锅台和墙壁接触的一个旮角里。
　　 母亲笑了笑，端着大碗出去了。
　　 干大吃了两个鸡蛋。霞是从两次“哧哧”的声音中辨别出的，那是蛋壳投入火炉中的声音，接着好一阵再没听到那种声音。霞想干大已经吃过鸡蛋，说些话就该离开了。他们并没有停歇的意思，直从鲁家村的山地水地、绵羊山羊、枣树桃树，说到老少爷们、婆姨女子，甚至个个和霞沾了亲，带上了故。
　　 霞有些急躁，一个劲在灶房里跺着脚，她好像在怨恨着什么，似乎又闪现出几丝浅藏着的笑意。
　　 “哼哼……干大你快些走吧！”霞自己对自己说。
　　 干大走了，霞听到干大离开时提到了她，父亲、母亲、干大，他们都笑。霞知道他们是在笑她，就生气：“换是你们，俺也笑你们！”
　　 干大离开后，霞就躲到村外的河滩里去了。霞不敢回家去，他甚至想不出该以怎样的一种方式和父母对视，她更怕父母会笑她，尽管冬严严实实地冻着她的手，她的脚，还有她的脸蛋。
　　 霞捱到村中的羊群归坡后，忐忐忑忑地回到了家里。霞没有听到父母笑她，但她并不知道母亲老了的酒窝是不是跳动了，父亲的眼睛是不是眯缝着。霞低着头径直钻进了被窝，将自己深深地埋了进去。
　　 夜的黑遮住了窑洞里的光，也隐去了霞脸蛋上的颜色，霞方才谨慎地探出被窝里的脑袋。
　　 母亲动了动身，“霞子，人家就要来提亲哩……”
　　 还没待母亲说完，霞就娇气地说：“娘——俺瞌睡了，俺要睡觉。”
　　 “听我说嘛！”母亲抹黑掖了掖霞的被角说：“人家就要来提亲哩。你得剪个窗花儿，图个吉庆。”
　　 说到窗花，村中定亲的姑娘都要剪窗花的，有些姑娘因为不会捡窗花急得哭鼻子。霞曾为此得意过，只要她纤巧的手儿一转，精致的剪刀一动，把窗花剪得鸟像鸟，花似花。霞在心中思谋着她该剪一个怎样的窗花：蛇盘兔？这个好，‘蛇盘兔，一定富’，可是俺属羊，他属龙，对不上号儿；石榴佛手？‘九石榴，一佛手，守定娘再不走’，这个不成，俺终究是要离开俺娘到鲁家村的；蝶鱼相戏？‘蝶蝶鱼鱼，儿女缠缠’，这个也不好，俺还没出嫁哩，咋就想这哩……霞想到了村小学的顾老师，顾老师结婚时画了两只鸳鸯，他说他要画给他的妻子。想到这时，霞很激动。她想剪一对鸳鸯，顾老师的想法有文化，鲁家村的他也是个文化人。
　　 第二天，霞就着手剪鸳鸯。霞找出竖柜里的那个她心爱着的，装着小剪刀、五色纸的小笸箩，开始在心中构想鸳鸯的样子，等心中的那对鸳鸯酝酿活了，她便可充分发挥纤巧手儿游弋的本领，剪出一对貌神皆合的鸳鸯。可是霞的心里却开始发乱了，她如何都无法将她要剪的一对鸳鸯放入心里，脑海里就跳出鲁家村的他。
　　 小学五年级，他到霞的村借读，就住在他姑姑家，和霞隔一道坡邻居。他抓过霞的小辫子，霞钻在桌兜里偷哭，不是疼，因为母亲告诉她男孩子不能随便动女孩子。他还是要抓，霞便狠狠地抓了他的手背。霞还是钻到桌兜里委屈，他不时用袖子揩眼泪；他那么大了还流口水，一不留神嘴角就拉出一串哈喇子。他姑姑说吃烧山药能治流口水，他去学校的路上一直都在啃烧山药；后来他回鲁家村了。离开的那一天，老师和同学们送她，他目不转睛地看霞，把霞看得躲在了人群后……
　　 霞想着想着思维就跳了一大截。现在他要来提亲了，也许某个时日，他就要将霞迎娶了过去。那个时候，他们两个便成为一个家的人，他会不会也想起抓霞小辫子的事儿？霞更惊诧得是，她将会成为他的媳妇，那是一种无论如何都有别于现在的状态，不同于现在的一个称呼——媳妇，或者鲁家村的人也会说“XX家的剪窗花剪得好”，那时候霞就成为“某某家的”了。想到这时，霞再也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长而婉转地“嗯——”了一声，整个儿将脑袋塞进了炕角的两垒被垛中，到底分不清是哭是笑。
　　 霞无法体察这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其中有高粱拔节长高的味儿，也有喇叭花开时的羞答答。好一阵子后，霞还是将脑袋拿出来了，抹了一把泪蛋蛋，她不能多想，现在重要的是，她要先将这对鸳鸯放在心里，剪出样来。
　　 霞开始剪了，她把一张粉红色的纸左一折又一叠，继而抬头凝神思索了一番，便从小笸箩里拿出那把精致的剪刀，准备动手。然而，霞久久没有剪下第一剪，当剪刀贴近那张纸时，她的手有些发抖。这是剪给她和即将成为她的男人的一个窗花，它被赋予了某种特殊的意味，霞担心她这一剪不能贴切地表达那种意味。她做了一个深呼吸，再一番思索，才开始动手。她用剪刀在纸上转了几圈，随后又将纸展开，细细端详了一会，再折叠起来，小心翼翼地剪下去，如此往返。这一对鸳鸯霞足足剪了两个小时，搁平时她可以剪好数十个窗花。
　　 霞将剪好的鸳鸯放在窗户上比划，退后几步看，斜着脑袋瞄。“不像哩！”霞摇摇头。她不大中意这对鸳鸯，揉成团丢在了小笸箩里。她决定重新剪，剪一对欢心的鸳鸯，为即将成为她男人的那个鲁家村的文化人。
　　 他回到鲁家村，去了镇里读初中，又到县里念高中。他写诗，是那种浓浓黄土味的诗，杂志上总能见到他的影子。他的名字直越过两村之间的那道梁，传到霞在的李家村。于是村中的人都说“就是那个说胡话的小年轻嘛！知道哩！鲁家村的！”霞仍记得他，他抓过霞的小辫子。离开李家村时，他站在黄土道上瞅她。霞不再对他生厌了，反是越梁而来的他的讯息，让霞有些念旧——那个总爱流口水的家伙，上学的路上啃着烧山药。
　　 他的诗写得好，功课却一路差劲了下去，高中毕业又回到了鲁家村。鲁家村的人自是扼腕叹息，李家村的人也觉得可惜，只是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懊悔和不安。他还在写诗，杂志上还有他的名字和简介。他说他有他的路，正如他来向霞提亲，这一步也是人们疑惑不解的，因为霞初中毕业就成了名副其实的闺秀。
　　 霞着实被惊吓到了。没错，干大已经通报了那个他将要来的消息，而母亲和父亲却喜得合不拢嘴。霞又打心眼里高兴，不时要想起他离开李家村时的那一看，那一定是很用心的一看，即便看羞了她。到底他现在还惦记着她，更是一个有文化的人，像顾老师一样有文化。霞在听到他小年一过就来后，便为她和他剪那对鸳鸯。
　　 霞又叠好一张纸，将那对鸳鸯深深地塞进心窝窝里，下定决心要剪出最好的一对鸳鸯。初时，霞剪得很流畅，但当剪到一半时，因为太用心，剪得自然就慢。因为长时间握着剪刀，霞纤巧的手儿稍不留神就抖了一下，鸳鸯上留下了一个“心型”的拐弯。霞急了，心中的那对鸳鸯也不安分，一点一点地逃出了她的心窝窝，渐渐模糊起来。这让霞有些恐惧，由不得自己，堂姐的影子就闯进了她的脑海。
　　 霞一直觉得堂姐远比自己好看，她还上了高中，而且在高中里认识了一个漂亮的小伙子。那小伙子来过堂姐家一次，忙前忙后，忽而去玉米地里扛回一捆玉米杆，忽而帮着伯父铡草，一跳一跃的，甚是勤快。那时伯父也咧开嘴笑了，他是偷偷地在霞家笑的，霞的父亲提到那小伙时。霞的父亲说那小伙不错，伯父也说那小伙不拿他当外人，堂姐跟了那小伙他就心落地上了。终究，伯父的心没有落到地上。堂姐的漂亮小伙上了大学，去了省城。在堂姐还转着圆珠笔挖空心思想着将情意绵绵的词儿写在信纸上寄给他时，他已经寻觅到另一棵芳草……
　　 霞想着堂姐的事儿，为堂姐心疼了好大一会儿。霞的心彻底乱了，她有些担心，她担心鲁家村的他要是哪一天有了名气，他会不会要飞过大山，飞向另一个方向。那么，霞势必要剪好这一对鸳鸯的，让这一对鸳鸯压住他，永远地把他压在霞的身边，并将霞压到他的心里，深深的。
　　 霞耐着性子剪完了那对鸳鸯，那个“心型”的拐弯被她灵巧地修剪过，几乎看不出败笔的。
　　 霞又将剪好的鸳鸯贴在窗上检查，因为窗花贴在窗上才能全方位地看出是否好看。霞用发卡将那对鸳鸯夹在窗户纸上，发卡捅破了刚换过的崭新的窗户纸。霞退后看，凑近看，左边斜着看，右边侧着看，依旧觉得不大合心意。她觉得这一对鸳鸯还是表达不出那种特殊的意思，也无法压住他。
　　 霞还是将那对鸳鸯揉成团丢进了小笸箩，再一次让那对鸳鸯进入自己的心窝窝。她要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把那对鸳鸯养在心窝窝，让那对鸳鸯活起来。
　　 霞想到了村中的大坝。夏天时坝里就有鸳鸯，成双成对，忽而一前一后，忽而齐头并进，大有举案齐眉的意思。顾老师就是在坝顶画那副画的，画中有两只鸳鸯，真真切切的水痕，水波好像永远在荡漾。
　　 这一次霞终于彻底将她要剪的那对鸳鸯放入心窝窝里了，而且活灵活现地撩拨着霞的心。霞心儿里挽起了一个疙瘩，解开了一个疙瘩，挽起了一个疙瘩，又解开了一个疙瘩。霞醉在了她的手上，眼里，醉在了将要剪出来的鸳鸯里。不多时，利索的剪刀就伴着霞的心儿在折叠着的纸上绘出两只纤细又秀美、洒脱也细腻的合体鸳鸯，婉若霞一般淳朴俊美。
　　 霞展开那对鸳鸯，这次她没有再贴着窗检查。霞感觉到了，鸳鸯展开的一瞬间，便贴贴切切地靠近了霞的心儿。霞将剪好的鸳鸯放入小笸箩底部，垫上海绵，上面遮了五色纸，剪刀却没有再放进笑笸箩，而是放进抽屉里，她担心压着了她的鸳鸯。
　　 霞异常高兴，她又转到了村里的那片河滩里。一路上霞念着她剪好的那对鸳鸯，想着鲁家村的他，思绪有些失控：到时候他会来俺家，他用他的眼睛看俺，俺非得躲到灶房里不可；订了亲他就要娶俺过门了，俺要到他的鲁家村。那些人注定要闹洞房的，那时俺该咋办哩——对！俺躲在他背后，不让他们看到俺的脸；俺成他的媳妇了，他——他要抱俺，他还要拉俺的手，俺会怪不好意思的。万一他要是想亲俺——俺……
　　 霞想着便吓到了自己，四下里看了看，一路上并没有人，可是她还是有些窘，仿佛树啊，草啊，村中的小猫小狗啊，连家家户户土筑的院墙都在看她笑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