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今天这点事儿
作者: 天国雪莲
时间: 2012-09-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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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一) 事儿出的那天,早晨起来时也怪我多一嘴。我居住的小城市一年到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一年之中也就是代表城市标志的“赏菊节”。举办十多届了,一届比
(一)
事儿出的那天,早晨起来时也怪我多一嘴。我居住的小城市一年到头本来就没什么大事,一年之中也就是代表城市标志的“赏菊节”。举办十多届了,一届比一届热闹,一届比一届来的明星大腕能嚎,一个比一个能要价。将要进入重点高中的女儿(自费上的,托人弄景再搭上我这张老脸皮花了两万一,才进去的)学习成绩不怎么样,还要过过小资生活,非要观看开幕式。两百多块钱一张票谁舍得买。
买!丈夫老李同志一声吼差点没把房顶的墙皮震下来。我不愿意看他那副知识分子假清高的样子。四十多岁的人了,社会经验还没有高中生丰富哪。一个大学教授还没人家中学的班主任挣的多呢!昨晚中国飞人刘翔的十二秒九一,把他兴奋得后半夜站在凉台上,使劲灌了两口小酒,至今还激情燃烧着呢。自从我步入中年后,他竟退到青年了,整天清秀的小白脸焕发着第二青春,天没黑就去打乒乓球了。时不时的拿着小球拍屋里屋外扇来扇去的。和他一起打乒乓球的是与他从小玩到大的朋友政府公务员大彬子。我想像不出老李和大彬子输局后钻乒乓球案子的情景,尤其是大彬子那过于肥胖的身躯。
话又说回来了,老李的一声:买!我的心一颤。二百多块钱够我服一个疗程的“太太口服液”了。于是我说:文友老苏差不多能弄张票。就这一句话,他们爷儿俩一蹦老高,女儿拿起电话:快,给苏叔叔打电话!
真巧,老苏那儿还真有张票,叫我马上去取。我犹豫一下,今天我的事特别多,还都是关系到我和女儿前途命运的大事。但我还是去了。
什么叫事出有因哪。那天都怪我骑自行车去了,想一想高大雄伟的市政府大楼,宽阔明丽的喷泉广场,就我那辆破自行车矗在那儿,多丢咱们老百姓的份儿呀!于是我就把自行车放到一溜商店门前花池子的堵头边上。具体是哪家商店我也没细看,反正是汽车站点右侧。我特意把这辆四成新的暗红色二四型飞鸽车放在一辆九成新的永久牌二六自行车旁。习惯了,即使再贪的小偷看见如此鲜明的对比,也会将我的放弃,去搬那台新的。就像我平时总爱和比自己丑的女人一起走一样。就这样,我坐在101公交车上也没想到我的自行车会丢。
那张入场票我顺利地拿回来了,心里倒生烦意。一样搞创作的,一样六十年代出生的人,你看人家老苏,八十平方米的房子不希罕住了,又搬到一百六十平方米的豪宅。听说,还在楼下买了一处门市房,每年房租就六万元,一个团职军人转业刚当上正局级副局长,就买了一辆桑塔纳,上哪去一溜烟就没影了。听说把小酒都戒了。办公室比他家布置得还有情调,古董、名人字画,就连人家用的水杯都是仿古的。还有一盆盆叫不上名来的花木、盆景。再看看我自己,笨得要死,在一家企业一呆就是二十多年。评一个中级职称,还挨个评委去拜哪。写作十多年了,连一本集子都出不起。住着六十平米的福利房还美滋滋的,像拣了一个大便宜似的。好在我心宽体胖,不然早气死了。
回来坐在公交车上,单位劳资员小吴来电话:哎呀,王姐呀,你那个破小灵通摔了算了,干打打不通急死了。快点把你评职称的材料报上来,人事处等着要哪!行,行。我答道。放下电话,吱吱吱一连串的信号进到小灵通电话里,都是未接信息号码。恨死我了,差点摔了它。还真不能摔,刚有小灵通那会儿,我和同事一起求单位小吕的丈夫买的,听说是内部优惠价,她丈夫做了担保的,坏了、丢了都不允许的。我单位调度老褚的小灵通丢了,网通还要求他重新买一个,原来电话的存款余额也不给转,否则扣担保人的钱,因为合同上写明了必须用两年。小灵通也有优点——抗摔。好几次打不通电话,我就把它摔在水泥地上,竟然没坏。听说有的两口子打架不摔电视机摇控器了,改摔小灵通了。
下了公交车看见刚才冷清的街面上渐渐热闹起来,门市房的家家户户开门营业,哗啦哗啦开启铝合金闸门声,此起彼伏。书店的新书彩色广告一张张显露出来,尤其是那张李阳疯狂英语广告贴满了橱窗。明星还没走,李阳又要来了。听说李阳的票不好弄,几家个体书店搞的。看见李阳张大嘴巴振臂高呼的样子,那久远的文化大革命的喊声又响在耳旁。大大超市的送货车拦在人行道上,一箱箱纯净水,一箱箱纯牛奶从集装箱里鱼贯而出。一辆三轮车挤进来,搬出一盘灿烂的面包。还有一盘刚出炉的面包,衣服也没来得及穿,赤身裸体就进来了。美容美发店的姑娘小伙儿嘻皮笑脸挤在人行道上洗着看不出颜色的毛巾,一条条挂在花池子的栅栏上,像飘在风中的残叶……
我找不到自行车了。刚刚放在花池子的堵头,怎么就不见了,光天化日,朗朗晴空,正大光明的。我旁边的那辆九成新的永久也不见了。花池子堵头的一堆自行车都不见了。天哪,我怎么走哇。
活了四十年,我总结出两条经验,什么都可以丢,只有开门的钥匙和代步的自行车不能丢。钥匙代表家,自行车代表的是腿脚。
家是不能丢的。多少个四十多岁的半老徐娘毅然决然领着孩子离开家,租房子找工作。梦想着也像小女孩小少妇似的傍个款爷,或屈身嫁个有点存款的老头。岂不知现在连老头儿们也会精打细算了,娶个媳妇多少钱,还得替人家养孩子。打个小姐多少钱,而且一把一利索。生活不就图那点事吗?何况还存在着财产问题。丢了家的女人有几个有好日子的,有几个能丢下孩子不管的。走进中介所交上二十块钱一看,男士个个要求女方不带孩子。不带孩子找你干嘛呀。人到中年,更年期也快到了,谁还希罕那点事。家是温暖的被窝。在单位受了同事的气,挨了领导的训,回到家可以宣泄。骂老公,骂孩子,翻婆家小肠,护娘家的短,永远是天经地义的。家里的两个孩子(在女人眼里,老公是一个永远长不大的孩子)虽然也有犟嘴的时候,但他们毕竟是女人宣泄的对象。而且,每每老公恰到好处地说,你这更年期的女人,你更、更、更吧!女人听了立刻消了气,找到了不愉快的根源。于是,梳理一下蓬乱的头发,往那张黄脸上抹点儿粉底霜,涂点淡淡的口红,哼着歌钻进厨房烧饭去了。之后,压着嗓音发出少女般的甜音:宝贝儿们,开饭了。
你说,这个家能丢吗?
中年人的脚就更不能丢了。人老先老在腿上,脚又连着腿。想想小姑娘的时候,跳皮筋儿,跳格子,踢口袋……整天傻了叭叽把整个城市玩得翻了个个儿。竟然唱着毛主席语录跳皮筋:世界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是,归根结底是你们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唱到“希望”时,必须一个侧翻翻过橡皮筋的那儿头。常常把腿踢过头顶。想想体操运动员为什么二十多岁就退役了,还不是因为腿老了吗?四十岁上的女人常有腰酸背痛腿抽筋现象,于是自行车就成了她们的伴儿。自行车除了可以代步外,还有一个功能,就是载重。尽管社会进步了,人民奔小康了,可大多数人家还买不起轿车。我姐夫的养鸡场买了一辆四轮子农用车开回来,把我姐两口子傲得都不正眼看我们了。单位下班,首当其冲的是我们中年女同志,风似的往外跑,疯了似的满菜市场转悠,往死了砍价。白菜、黄瓜、西瓜、猪肉往筐里放,弄得自行车跟吃了劣质奶粉的大头娃娃似的,直往前抢。这还不够,后车座上绑上一箱水,一箱牛奶。一边讨价还价一边紧紧抱着小钱包,生怕叫人抢跑了,这腿脚追不上哪……
可是,我今天偏偏丢了自行车。我不是心疼那几百块钱,我这自行车跟着我十年了。女儿上小学时,为了方便跨上跨下的,我舍弃二八车换了二四车。开学那天,我给女儿穿上帽子上带狗牙边的黄色风衣。为了安全,黄色是警告的颜色,告诉人们:小心点儿,这是我的女儿!女儿背着蓝绿色的小书包蹦跳着坐在我自行车的后座上。望着女儿走进学校的背影,向阳花似的,一种惆怅漾在我心里。女儿第一次离我那么远,无情的人生呵,带走女儿稚嫩的笑脸。在以后的日子里,我用自行车驮着女儿读完小学。前些日子,我又用自行车驮着女儿走进中考的考场。那天,我专门为女儿买了件火红的T恤衫,为了让好运降给她。我那辆车就是我另一个女儿。
(二)
前后左右找了十多分钟,还是不见自行车的踪影。我一脸的无奈,走进那家美发店。美发店敞着门,咣咣咣迪士高音乐声(据说是现在最流行的《飘》曲)差点把我撞回来。早晨没有生意,两个女孩对着镜子梳着红头发。一个梳着金黄马尾辫的男孩,坐在沙发上跷着二郎腿一口口冲上吐着烟圈儿。
打听一下,有没有看见花池子堵头的暗红色自行车?
没看见。三个人漠然地望着我。
是新车吗?现在丢自行车的可多了。从楼上下来的老板(也许是老板娘)手里捏支烟慢腾腾地说。
是旧车,都骑十多年了。
哎呀,准是城管或者交警收走了。每天他们都在门前收违章停放的自行车。
我没违章呵,就放在花池子堵头。
那也不行。你看现在堵头那儿哪有一辆车呀?准是他们收走了,你等着罚款吧!
那么,上哪能找回来,我这儿还有急事呢。
去城管大队,要么去交警支队吧。反正挺麻烦的,还不如到旧车市买辆八成新的,比罚款合适。女人倒是挺热心的。
走出美发店,看着朗朗晴空下大街上一片繁乱的景象,我茫然了。好像自己一下子被扔到大海里,非常无助。我在脑子里使劲地搜索着记忆中的熟人,竟然没有一个是城管或交警的,后悔每次酒桌上没有记住那些朋友的单位。站在马路边上一下感觉身体在飘,在飘。四下望望,突然看见骑三轮车的男子过来,瞬间,我想起多次看见他们在闹市区被交警追得乱穿乱窜的情景。我拦住他,说明情况,那男人很城府地一笑,好像我是个刚出校门的学生。上车吧,前面桥头有个城管办公室,到那去问吧。我连声说谢谢。
坐在三轮车上,我给单位铁姐妹老贺打个电话,叫她马上把我办公桌上资料袋交给小吴,那是我评职称的材料。说完,我的嗓子又冒烟了。去年评职称,二十个评委,我“拜”了八个,想想也超过半数了,结果还是没评上。别人告诉我:咋那么傻呀,当你面,谁能不答应呀。你知道他们背后投没投你的票呀。我说,我材料够哇。省级奖项就有两个,破格都够了。朋友嘴一撇:天真,你们搞技术的就是天真。这就跟赛场上吹黑哨的人一样。当时算数,过后不补。想想我拜求评委的样子,虽说在万人大厂工作十多年了,可评委还是没认识几个。我像一个虚心请教的小学生一样,恭恭敬敬站在人家面前:我叫某某,今年三十八岁了。我在单位负责什么什么。我的材料准备得很充分……憋了半天红着脸吱唔道:我在厂里也没什么人,这一关就靠您帮忙了……对方也是笑脸相迎:行、行、行,叫什么名,我记下了。对方好像早有准备似的,拿出笔写在早已摆在桌面的本子上。总结去年没有评上的原因就一条:寡妇睡觉上面没人!朋友还说:不管你在下面找多少人,也不如找上头一个人好使。今年单位领导亲自领着我,像小媳妇走亲戚似的正式向公司领导介绍我一番。公司领导笑着说:知道,知道。你的作品我看过。天哪,我做了十几年的技术工作,还没有胡编乱造的写的小说出名哪。
三轮车到了桥头,那男子冲着一座四层小楼咧咧嘴:就这儿。我扔下两块钱。男子说:我也怕被他们抓住,要不我就等你一会儿了。
进了门,门卫室的电视机开着,画面上的“万人迷”做着各种撩人的动作,屋子里空无一人。右拐是楼梯,左拐墙上挂着“110”的蓝牌子。行了,找人民警察吧。第一个屋门开着二寸来长的缝儿,里面也没有人,一个办公桌被挪到地中间,一堆白绿相间的麻将胡乱堆在那儿。第二间屋的门大敞四开,是个小会议室,被烟雾罩着。最里面的屋子门紧闭着,有说话声。我刚要敲门,就听身后大喊:哎,找谁?说你哪!走廊的那头一个胖警察指着我问。
我找自行车。
在哪丢的。
大学校门对面马路的人行道花池子堵头。
去报案吧,当地派出所。
在你这报不行吗?他们说也许是城管收车的给收去了。城管是不是在这个楼里?
没有,走、走、走。
你这是啥态度?我想问一下,城管的不通知本人收自行车算不算盗窃?我憋在心里的火一下窜出来。
这我不管,去派出所报案吧。胖警察好像就怕事儿不大。
走出门,我强忍着泪水,看见平日不屑一顾的穿着桔红色坎肩的清洁工都比警察亲:姐妹儿呀,打听一下城管的那帮人在这儿不?清洁工告诉我从后面绕过去,向右拐从话吧进去再进地下室。
走进地下室,一股烀猪大肠的味道扑面而来。左边屋里有两个中年妇女忙着做饭。她们说城管队员都出去了,就留一个值班的在里屋。里屋,乱糟糟一片,好像是放杂物的,一张床摆在门口,床上散乱着的被子耷拉在地上。一个男子四十多岁,黑瘦,拿着苍蝇拍儿东一下西一下地拍着。
我们城管不管自行车,就管占道经营的小摊小贩。男子的态度比胖警察好多了,你去找交警问问吧。
交警在什么地方?过了桥,东边,电影院后身。你啥也不知道哇,新来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