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弟
作者: 王爽
时间: 2012-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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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4.0分
【0】 姐姐连兄出嫁那天,母亲有些伤感。懂事的小带弟一眼就读懂了母亲的心,便对母亲说:“妈你放心,我一辈子都不嫁人,我给你养老。” “这孩子
【0】
姐姐连兄出嫁那天,母亲有些伤感。懂事的小带弟一眼就读懂了母亲的心,便对母亲说:“妈你放心,我一辈子都不嫁人,我给你养老。”
“这孩子!净说傻话,姑娘家哪有不嫁人的?”母亲笑着说。
小带弟极认真地说:“实在不行,那就给我娶个女婿吧!”
一屋子来给连兄贺喜的人哄堂大笑。
【1】
带弟一扫往日的郁闷,春风得意地走在放学回家的路上。她太渴望这样的快乐啦!今天学校的田径运动会上的初二年级组女子800米和1500米两项决赛中,她出人意料地拿到了两个第一名。这让所有的老师和同学们都再一次对她刮目相看。
为了拿这中长跑的第一,带弟曾经暗地里付出了不为人知的艰辛。本来她跑得并不快,从小学到中学,她还从未以班级或学校运动员的身份参加过任何比赛。去年学校开运动会之前班上挑选运动员,她试跑了100米,8个人里她是第5个到的终点。但不服输的带弟认为,假如再有100米,说不定她就能赶上前边那个第一的。于是,从今年学校开运动会的前几个月起,她就偷偷地练起了长跑。她每天都是趁天黑后到村外公路跑,每天至少都要跑上十多里。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除了每个月来例假的那几天外,几乎风雨无阻。开始的几天累得她周身疼痛,但她还是咬紧牙关坚持了下来。目的很明确,她要给老师和同学们一个意想不到。说白了就是——我带弟哪样都不比别人差!
这两项决赛,带弟都是在发令枪一响就开始飞奔,这使其他参赛者猝不及防,一时乱了阵脚。跟着疯跑吧怕没了后劲儿,不跟着吧又眼看着被带弟拉下得越来越远。当带弟冲过1500米决赛终点,学校的体育老师跑过来问她叫啥名,是哪个班的,去年运动会时怎么没有参加比赛……
带弟从小学到中学,学习成绩一直是班里的前几名,可无论是选班干部还是团支部发展新团员却轮不到她。眼看着同在一个班里学习却不如她的乡干部的妹妹,村支书的儿子,还有一些老师家的孩子都相继地当了班干部,加入了团组织,对此带弟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她拿着奖品——两条印花毛巾,回到同学们中间时,周围全是赞赏和羡慕的眼神。带弟想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她今天的光彩绝对胜过那几位班干部和团员。
带弟的父母只有两个女孩子——姐姐连兄和她。
据说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那年月,农村妇女生孩子几乎没有去产院的。从母亲感到肚子疼到把她生出来差不多有十几个小时。在把母亲折腾得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时,她才姗姗地来到世上,但却没有了呼吸。土接生婆子不耐烦地拎起她的双脚,就像找到了撒气的地方照她屁股用力地连拍了两巴掌,带弟这才“哇”地哭出声音来。
总算是母女平安,但母亲从此病怏怏的再没怀孕。老辈人们认为,没有生出个带“把”的将来就没人接户口本啦?说句难听的,那就叫“绝户棒子”。按说父母从姐姐出生时就开始盼望着男孩,否则怎么会给姐姐起名叫连兄?结果自己又是个女孩。这使父母在重男轻女的乡亲们面前有些抬不起头来,为此带弟一直耿耿于怀,认为都是自己的错。
带弟常常想,自己要是个男孩子该多好啊!
有着这个想法的带弟处处模仿着男孩子的言行举止,性格上和软弱胆小的连兄有着天壤之别。尽管带弟比连兄小三岁,但每当连兄受到同学的欺负,带弟得知后都不会答应欺负连兄的人,她甚至敢和大几岁的男生拼命。俗话说“横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同学里没人敢惹她。
在家里,小姐俩是一对听话的孩子。连兄内向,带弟外向,但从不打架,邻居都夸老王家有一对好姑娘。
带弟快到家的时候,她远远地看到父亲正在抹墙。土墙经过一个夏季雨水的冲刷,墙皮有些斑驳甚至脱落。因此每年一入秋,农家的土墙就得用拌草的黄泥重新抹一遍。今天母亲没有在家,早晨父亲对带弟说,两个房山尖需要登梯子上去抹,等带弟放学回来给他打下手递泥。
带弟的父亲王喜顺在靠山屯是个有名的老实人,平时不善言谈,在外边从不跟人吵嘴,在家里也是什么事都由老婆做主。大女儿连兄随他的内向性格,二女儿带弟则随她的母亲,求尖要强。其实王喜顺并不为没有儿子就不喜欢两个女儿,两个孝顺的女儿让他很满足。作为一个春种秋收的庄稼汉,王喜顺倒感觉自己很幸福。
【2】
噩耗是傍晚时分传来的,当时带弟和父亲正在抹墙。
尽管捎信儿的人把话说得语无伦次,带弟还是听明白了。母亲领着几个亲戚去给正在坐月子的连兄下奶,由于路远便求借邻居张二开着小四轮去的,结果在回来的路上车翻了,别人没有伤着,但带弟的母亲出事了。带弟只觉得双腿发软,她努力地用递泥的叉子支撑着,然而两个胳膊一点力气也没有了,于是晃晃悠悠地坐在泥堆旁。王喜顺也听明白了,他堆坐在梯子的横撑上,手里的抹泥板子掉落在到地上,两手紧紧地抓着梯子,已经不会往下下了……
带弟母亲的尸体停放在县医院的太平间里,因为按照当地风俗,不能把在外边横死的尸体运回家,带弟和父亲便在当晚坐着生产队的马车去了县医院,
一路上带弟的眼泪差不多哭干了,当见到母亲的尸体时,她发现母亲的腹部已经塌陷下去,眼睛还有些微睁。带弟只哭喊了两声,就背过气去了。
据当时在出事现场的人讲,下坡时四轮子刹车失灵,大家纷纷跳下车来。母亲因为怀里抱着二舅家的孩子,她不敢往下跳,直到车翻的一刻她一把将那孩子推出远远的,而她自己却被压在车下……
等带弟醒过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医院走廊的凳子上,父亲坐在一旁唉声叹气……
带弟母亲的尸体第二天火化的,王喜顺带人去了后,把家这头儿全都交给了后院的“二姨”,让她帮着张罗。
带弟家是后搬到靠山屯的,在靠山屯并没有什么亲属。这个二姨本不是带弟的亲二姨,母亲活着时跟这个屯子里大人孩子都称呼“二姨”的邻居相处得亲如姐妹。二姨是靠山屯大户李家的姑娘,当年嫁给了一个调来村小教学的青年教师,于是就在娘家这边安了家。据说二姨是解放初的老党员,为人仗义热心,做事公道说理,尤其是愿意助人为乐,特别同情弱者。因此她在屯子里极有威望,就连支书、村长都给她面子。
二姨考虑到昨天带弟曾在母亲的遗体前都哭背气了,就建议带弟不要去火葬场了,让王喜顺带几个邻居去,把带弟留在家帮她主事儿。
等父亲他们回来,带弟才知道母亲火化后直接埋在西山坡上了。带弟想要去看看,二姨说:“听我的,你今天就别去了,等‘头七’时我带你去。”
按习俗,下葬回来后就该放席啦。二姨对参加葬礼的人们说:“老王家出了这个从天上掉下来的事儿,大伙都挺同情的,也就别挑吃喝了。今天是我做的主,七个碟子八个碗的就免了,只有高粱米饭大豆腐汤,谁要是觉得没有吃好不满意的话就把这个亏记在我头上。”
除了街坊邻居,亲属只有姥姥家那边的两个舅舅和父亲这边的一位表叔过来了。两个舅舅把父亲没有抹完的墙三下五除二就给抹完了,然后趁天未黑两个人骑着一台自行车就回去了。
连兄正在坐月子,这丧信儿告不告诉亲家?王喜顺有些犹豫。二姨说:“这个信儿早晚都得告诉。这样吧,我安排让人捎信儿,就说连兄的母亲伤的不轻,等连兄到了再一点儿一点儿透露。”
经二姨的安排,连兄两口子来时正赶上母亲下葬后的第七天,也就是头七。二姨领着连兄带弟来到西山坡,让她们给母亲上了坟,烧了头七的纸,带弟陪着姐姐跪在母亲的坟头痛哭了一场。二姨说,连兄你哭几声就行了,月子里哭伤了身子容易留下病根,带弟便和二姨搀起了姐姐。
上坟回来,带弟看见姐夫叼着烟翘着二郎腿坐在那里,没有一点同情心的样子,就挺来气。
她本想让姐姐和她再默默地坐一会儿,可姐夫却说他有事得抓紧回去,又说孩子在家可能早就饿了。说着姐夫就到外边启动了摩托,突突突的引擎声让姐姐再也坐不住了,便起身匆匆告辞。
带弟特别看不上姐夫那种清高自傲的架势。她在心里骂着:凭着你老子是公社里的干部,你就在我家装犊子瞧不起人吗?
【3】
失去了母亲的带弟,并没有整天以泪洗面一蹶不振,更没有怨天尤人屈服命运的捉弄,而从此似乎一下子就长大了很多。
她自己做出了两个决定:一个是她当即就退了学。那是恢复高考的前几年,属于“读书无用”的年代,个别能够上大学的,要靠村里乡里往上推荐。乡下人认为孩子上学也就是为了多认识几个字能算个小账,别成为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睁眼瞎就行了。有些孩子小学念完就开始务农,能读完初中的就算挺有文化的了,高中毕业的那就更是凤毛麟角啦。她的第二个决定就是进入一个地地道道的农妇角色,那本来有两条漂亮的辫子,她一狠心就剪掉了,然后扎起了母亲用过的围裙。她把屋子拾掇得干干净净,锅头灶脑利利索索;菜地里种着各样蔬菜,一点杂草也没有……同时她还逐渐掌握了一个农家妇女所应该具备的各种过日子的手艺,常常一边纳着鞋底一边扎到农妇堆里讨教怎么下大酱,怎么腌酸菜,怎么上鞋,怎么钉扣盘……
乡亲们都说,王喜顺还幸亏有了这么个丫头,若带弟是个小子,虽然“不绝户”听着好听,但老少两条光棍儿的日子,那可就没法过了!
有一天,带弟到二姨家学做棉衣,二姨看她心灵手巧,学什么像什么,便说:
“谁家要是能娶上你这么个媳妇,那可是积了八辈子德啦。”
“我才不嫁人,我还得给我爹养老呢。”
“傻孩子!别说胡话。哪有在家当一辈子姑娘的?”
“那……那到时候就招个上门女婿。”
“行啊,你不是跟你妈也这么说过吗?可惜你妈没有这个福呀!”
带弟闷不做声。
二姨赶紧岔开:“难得你这么孝顺,到时二姨给你想着。不过,你爹岁数还不大,我看有合适的应该先给你爹找一个老伴儿。”
带弟想,二姨是个懂事理的明白人,她说的肯定没错,只要有合适的,给爹再找个老伴儿当然好。于是她笑着说:“二姨那你就把我爹的事搁到心上吧。”
事情说快就快,转年刚种完地带弟就有了继母。
二姨的表姐正月里来串门,闲谈中说到她的小姑子的小婶儿,40来岁正在家守寡,爷们儿是前几年在水库里打渔时不慎淹死的。
二姨当即就把表姐打发回去,说你把那个寡妇领过来让我先看看。二姨想,如果没有啥不妥的,就让那寡妇和王喜顺照个面。
一天中午,王喜顺从外边高高兴兴地回到家,紧锁的眉头也舒展开了,而且一改往日的少言寡语。吃完了午饭后,王喜顺又拿出来十几块钱和布票给带弟,让她到供销社买块布料做身新衣服。女孩子家哪有不喜欢做新衣服的,带弟就去找二姨,想让二姨陪她一起去供销社挑选布料。
带弟推开二姨家的门,见二姨正在和两个陌生女人说话,刚要往回收脚二姨却喊她进来,带弟说我没有事你们唠吧,就出来了。
二姨见她执意要走就跟了出来,说:“带弟,刚才你看清没有?炕沿边坐着那个是我表姐家的亲戚,守寡有好几年了。头半晌我让你爹和她打了个照面,看样子好像两个人都没啥意见,带弟你看咋样?”
尽管带弟对家里家外的事都十分细心,面面俱到,但惟独不干涉也不打听父亲续贤的事。
带弟说:“这是大人的事,我就不参合了,只要我爹愿意就行。”
二姨搂了一下她,说:“你这孩子,可真懂事!”
带弟说的是心里话,只要爹愿意就行。爹再找个老伴儿,说不定还能给爹生个儿子延续香火呢!呵呵……难怪爹今天中午回来那么高兴,爹的意见那不是在脸上写着嘛!
【4】
直到继母过门来的那一天,带弟才知道继母带来个比她还大一岁姑娘,叫玉娇。
玉娇的个头和带弟差不多,但比带弟要胖多了。有人给她们引见后,带弟一边叫着姐姐一边接过玉娇的行李放在西屋的炕上。玉娇却像对带弟有些敌对似的没有搭话,而是把自己的行李推到炕头那边。带弟皱了一下眉,在心里说,这真是来者不善呀!其实你不争我也会把炕头让给你。
玉娇不爱说话,基本是问一句才说一句,对别人的热情总是带理不理,而且面无表情让你猜不到她心里在想什么。
第二天早上带弟帮着继母做好了早饭后,便开始收拾屋子。这时继母来到西屋,像哄孩子似地叫玉娇起床,更让带弟看不惯的是,已经十七八的大姑娘了,怎么还让母亲给梳头呢?就凭继母对玉娇的那份耐性,足见玉娇打小就是娇生惯养。这一幕不禁让带弟想起了自己的母亲,如果母亲还在,此时带弟或许也可以在母亲面前撒撒娇的。想到这些,带弟的眼泪便不由自主的盈满眼眶。
带弟不仅模样漂亮,纤细的体形穿戴什么样式的衣服都好看。可这玉娇不但懒的什么活儿都不做,吃的穿的上却都得要尖儿。她一旦喜欢上带弟的哪一件衣服,就跟她母亲说也想要,于是继母就让爹出钱给买。一来二去,爹的手头也有不宽松的时候,就只好跟带弟商量,让带弟把玉娇看上的衣服和穿戴让给玉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