寂寞有毒

午后的街道静得出奇，那明晃晃的阳光下，半天也不见一个人影，只有饮品店里的CD在那里反复唱着：
　　
　　 我是心门上了锁的一扇窗
　　 任寒风来来去去关不上
　　 这些年无法修补的风霜
　　 看来格外的凄凉
　　 风来时撩拨过往的忧伤
　　 像整个季节廉价的狂欢
　　 让我们从头来吧如梦如花
　　
　　 她独自经营这间饮品店，每天穿着一件洁净的围裙，中午没人的时候就坐在临窗的桌子旁。桌上放着一杯玫瑰花茶，茶水里一朵朵含苞待放的玫瑰开得正欢，将茶水染成淡淡的红色——浓浓的花香弥漫开来。她并不在意这诱人的茶水，而是让视线落在街道对面的服装店的橱窗上。那是一家女装店，门头用黑色的玻璃封住，门面是落地玻璃，只在左手一边开了一个单扇玻璃门，右手边放模特，中间放了一套玻璃方桌，配着橘色的玻璃钢椅子。坐在七八步开外的这个饮品店靠窗的座位，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服装店里的大部分景象。
　　 她常去，非常喜欢那里卖的带点蕾丝的淑女装。此时老板娘正坐在桌子旁，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神若即若离。老板娘的眼睛望着店门外的马路。几分钟后，一辆香槟金的轿车缓缓停下，只见她用眼角瞄了一眼车窗口，低下头，咬了一下嘴角，脸上浮起笑意，然后抽回撑着下巴的手，捂嘴吃吃地笑。随即车门打开了，下来一位衣着考究的男人，头顶有点秃。他回头看了看街道两面，似乎在看有没有人注意他，然后踏进了对面的服装店。那个女人随即也离开桌子，径自往店堂最里面走去。
　　 视线被遮住了，她看不到，不知道接下来会上映什么节目。
　　 她坐在这个窗口有些时日了，除了节假日以外的日子，只要过了中午十二点，她都会坐在这里看风景。这个窗外，只有在春天能看到除了绿色之外的颜色，其他的季节一概都是绿色，除了绿色还是绿色！只有在春季，香樟树的叶子由绿变黄，再由黄变红，然后在某个刮风下雨的日子飘落一地。每当这个季节，她也总是看着窗外出神。除了那些绿色植物之外，就是街道对面的这间服装店了。闲着的时候，她看着橱窗里的衣服独自评论一番。评论那些挂着的款式各异的服装，是一个用来消磨时光的好办法。但是看得久了，她发现对面老板娘眉宇间那种固有的神色中，总有一种说不出来的东西，让她觉得好奇，不！是有点捉摸不透！
　　 她从包里翻出化妆镜，也将一只手撑着下巴，眼睛斜看着左前方，但化妆镜中映出了一张斜着眼睛的女人的脸。不对，眼睛的视线要向下一点……不，也不对！她索性瞪大眼睛，看着镜子里那张滑稽的脸不由地笑了起来。怎么就没有对面女人的那种味道呢？她将化妆镜扔进包里，端起茶杯，狠狠地喝了一大口，似乎要将刚才模仿失败之后的怨恨都吞进喉咙。
　　 不一会儿，橱窗口那位秃了头顶的男人伸手捏了一下女人的脸，收起满脸的笑，整了整衬衫推门出来，头也不回钻进车里，车子没有声息地滑出了她的视线。对面的女人脸上红扑扑的，笑盈盈地坐回了橱窗前的桌子旁。
　　 刚才被遮住的画面她猜测着，无外乎是一些调情或者肢体接触。她只是好奇：怎么就那么坐着，就那么看一眼，就能将寂寞、空虚、或者特定的某些东西传递出去了呢？
　　 只要有空，她收拾好东西就坐回那张靠窗的桌子旁。对面橱窗口的女老板，除了上午忙忙碌碌之外，下午也显得如她一般百无聊赖。因为经常能看见她坐在桌子旁，修指甲、画眉毛或是拿出手机煲电话粥。她喜欢用耳朵将手机压在肩头，歪着头，手中同时用指甲刀一下一下小心翼翼地磨着指尖的弧度，时不时笑得停下来用手捏住电话。她猜测着，这个电话是打给哪位先生的呢？秃头？还是别的人？
　　 她转动手中的茶杯，看了看对面墙上的钟，时间尚早，每天下午的十二点到两点，店里连苍蝇也不会光顾，别说客人了。她继续欣赏着橱窗中的哑剧，再加上自己的猜测给它配音。对面的女人笑得很甜，脸上有一种娇嫃：“嗯……，你来陪陪我嘛……，要不带我去肯德基？”她给那个女人配上这样的对白：“我没空，宝贝，过会儿要出去见客户……”老板娘撅起嘴，脸上的笑容一扫而光，看来被对方拒绝了什么：“那好吧，明天下午一定要来哦……”
　　 这些只是她的猜想，但是过了两天她真的看到了那个秃顶的男人，又快步闪进店内。
　　 寂寞是毒药，一旦人长时间的浸泡在那种情绪下，便会做出匪夷所思的举动。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但是，也就三秒钟的样子就被她否定掉了。接着的几天那个被她否定掉的念头，却像生了根发了芽一样盘踞开来，渐渐占领了她的理智，她决定试一次！
　　 她将围裙放进柜子，将那条黑色的改良版绸缎旗袍穿上，并且涂上了淡淡的口红。虽然做奶茶或者炸牛柳的时候，由于袖笼太小会觉得伸不开手臂，但是午后坐在窗口会让她看起来很有韵味。她将头发绾起，照着对面那个女人的样子坐在窗前。一天，两天，三天……窗外依然是满眼的绿色，车来车往，没有谁在意这个窗口，也没有人明白坐着的女人心里藏着的那点秘密。
　　 依然是寂静的午后，窗口停下来一辆黑色的轿车，一个男人隔着贴了黑膜的玻璃打量窗口的女人。这个女人三十多岁，秀气的脸上宁静得好像能将时光停止，一袭黑色的中式旗袍装，正好把古典美渲染得淋漓尽致。只是……只是她的视线飘忽不定，心事重重？他打开车门，径直走进饮品店。
　　 玻璃门上的风铃响起，她听到了，但迟疑了十几秒后才站起来。他四十开外，身高一米七八左右，浓眉大眼，端正的国字脸，特别是侧面看过去高高的鼻梁，更使得那张脸生动起来，还多出几分潇洒。他看了看店堂里的点餐单，用富有磁性的声音说：“一杯柠檬水，不用加冰，谢谢！”然后他坐到她刚才的座位对面。
　　 她娴熟地从冰箱里取出用蜂蜜制好的柠檬水，倒进半杯雪碧，夹了两片切好的新鲜柠檬，盖好，插上吸管，用小托盘端过去，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他抬头看着她笑问：“不坐会？”她迟疑了片刻，坐回刚才的那个座位。他用吸管搅动一下柠檬水，吸一口，然后啧了一下嘴：“嗯，味道不错，酸中有点甜，甜里还带一丝苦，这就是生活的味道。”她讨厌柠檬，虽然闻着清香，但吃起来又酸又苦，没有玫瑰花茶香浓爽口。她笑了笑，没回答，继续喝她的玫瑰花茶。
　　 他总是在午后生意最淡的时候走进来，每次都点柠檬水。有一次他问她：“如果人家送你一个柠檬，你会怎么办？前提是，你不是这家饮品店的老板娘，而是普通的家庭主妇。”
　　 她认真地想了想说：“可能会扔掉。”
　　 他摇摇头笑了笑:“为什么要扔掉呢？其实柠檬是好东西，如：做成柠檬水、做柠檬咕老肉、也可以泡在水里，用来洗浴。”
　　 她皱了一下眉头：“太苦了！”
　　 “苦，是苦，但是睿智的人会把不能上口的浓烈的苦化成淡淡的苦！”
　　 他将一张十元钞推到她的面前说，“请再给我一杯，这杯多加一勺糖。”
　　 她将第二杯柠檬水端上，在他的对面坐下。他将柠檬水推到她面前：“我请客。”
　　 她的眼神中夹杂着一丝不解，抿了一小口，唇齿间漫过一阵清香，酸酸的，还有点甜。再回味一下牙齿间还有一丝丝的苦，很淡，很淡……这是柠檬的味道么？她问自己。没错啊！分明是自己亲手调制的。
　　 他接着说：“其实女人美不美就看眼睛，眼睛里清澈透明的女人，是最美的女人；眼睛里空虚的女人，是最肤浅的女人……”
　　 她的脸颊升起一片红晕，她知道，最近她做了件傻事。他对她笑了笑，又说：“你的眼神跟你穿的旗袍一样，有内涵……”
　　 对面那辆香槟金的车子又停下来，车门开了，那个秃顶男人看了看这边的黑色轿车，左右环视一周，关上车门直接走进这边的饮品店，进门就喊：“潘总，你怎么有空在这喝茶啊？”“哟，王总，您这个大忙人，怎么今天也有空来看千金啊？”他恭恭敬敬迎上去，“我是想到你家千金那里取经啊，她连您这么大的财团都不稀罕呆着，出来单干，估计效益不错啊！我是看看能不能在她那儿加盟一个连锁店……”她的脸更红了，原来秃顶是对面女人的亲爹！
　　 好奇害死猫，她痛恨自己的肤浅，恨不得扇自己两个大嘴巴。她反复咀嚼他说的那句话：“柠檬苦，但是睿智的人会把不能上口的浓烈的苦化成淡淡的苦。”
　　 寂寞是毒药，人在空虚的时候，寂寞也随之而来了。其实她在跟寂寞周旋，谁知却掉进了肤浅的陷阱。其实她想证实什么呢？无非就是想证实一下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即便是判断对了，正确与否跟自己有关系么？不！一毛钱的关系都没有！还是想亲身体验一下婚外恋？她反复解剖自己，觉得无地自容。
　　 第二天午后，她围着围裙，还坐在那个窗口。面前是一杯柠檬水，手里捧着一本书，视线落在书页中。午后的阳光照在这个窗口，让这个女人看起来更加宁静，也在她的眼前盛开出一朵朵绚丽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