名诗辨正
作者: 罗沧
时间: 2015-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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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云:“作者不过夜行,记事之诗,随手写来,得自然趣味。诗非不佳,然唐人七绝,佳作如林。独此诗流传日本,几妇稚皆习诵之。诗之传与不传
民国俞陛云《诗境浅说·续编》云:“作者不过夜行,记事之诗,随手写来,得自然趣味。诗非不佳,然唐人七绝,佳作如林。独此诗流传日本,几妇稚皆习诵之。诗之传与不传,亦有幸有不幸耶。”——题记
唐朝张继《枫桥夜泊》云:“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
张继是何许人也?张继,字懿孙,生卒不详,唐代诗人,即今湖北省襄阳市人氏。张继诗爽朗激越,不事雕琢,比兴幽深,事理双切,对后世影响深远。
张继在北宋欧阳修与宋祁《新唐书?艺文四》、元朝辛文房《唐才子传?张继》和清朝彭定求《御定全唐诗》中,有相关生平事迹的记载。
北宋欧阳修与宋祁《新唐书·艺文四》有云:“《张继诗》一卷。张继,字懿孙,襄州。大历末,检校祠部员外郎,分掌财赋于洪州。”
元朝辛文房《唐才子传·张继》云:“继,字懿孙,襄州人。天宝十二年,礼部侍郎杨浚下及第。与皇甫冉有髫年之故,契逾昆玉,早振词名。初来长安,颇矜气节。有《感怀》诗云:‘调与时人背,心将静者论。终年帝城里,不识五侯门。’尝佐镇戎军幕府,又为盐铁判官。大历间,入内侍,仕终检校祠部郎中。继博览有识,好谈论,知治体,亦尝领郡,辄有政声。诗情爽激,多金玉音。盖其累代词伯,积袭弓裘,其于为文,不雕自饰,丰姿清迥,有道者风。集一卷,今传。”
清朝彭定求在其《御定全唐诗》中“诗人小传”里所云:“张继,字懿孙,襄州人,登天宝进士第。大历末,检校祠部员外郎,分掌财赋于洪州。高仲武谓其累代词伯,秀发当时。诗体清迥,有道者风。今编诗一卷。”
唐朝张继有《枫桥夜泊》一诗,元朝孙华孙也用《枫桥夜泊》为诗题,写了一首七言绝句:“画船夜泊寒山寺,不信江枫有客愁。二八蛾眉双凤吹,满天明月按凉州。”只不过孙华孙诗与张继诗,两首诗在风格各异罢了。
张继名诗《枫桥夜泊》,诗题有《晚泊》、《宿枫桥》、《夜泊枫桥》、《夜泊松江》和《夜宿松江》等异名。张继《枫桥夜泊》一诗,最早见于唐朝高仲武所编《中兴间气集》中,诗题为《夜泊松江》,并注为“原题《枫桥夜泊》”。在北宋李昉《文苑英华》、南宋吴曾《能改斋漫录》、南宋计有功《唐诗纪事》中,诗题为《枫桥夜泊》。在北宋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南宋范成大《吴郡志》中,诗题为《晚泊》。在南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中,诗题为《宿枫桥》。在清朝彭定求所编《御定全唐诗》中,诗题为《枫桥夜泊》,又注云:“一作《夜泊松江》,《中兴间气集》作《夜泊松江》。”
张继的名诗《枫桥夜泊》,诗题如果是《夜泊》或《晚泊》,那么有许多以“夜泊”或“晚泊”为诗题的作品可佐证。例如唐朝陈羽《夜泊荆溪》、北宋苏辙《除夜泊彭蠡湖遇大风雪》、清朝谭嗣同《武昌夜泊》等,唐朝白居易《秋江晚泊》、唐朝韩愈《晚泊江口》、唐朝刘禹锡《晚泊牛渚》、北宋苏舜钦《淮中晚泊犊头》等。并且唐朝杜牧和南宋陆游,就直接以《晚泊》为诗题,分别写了一首五言律诗和七言律诗。
张继的名诗《枫桥夜泊》,诗题如果是《夜宿松江》或《夜泊松江》,那么应是“松江”与“枫江”近似而误作。由于“松江”与“枫江”均是如今“吴江”的古称,于是在多家选本中才改名《枫桥夜泊》了。
吴江在唐朝称为松江,五代后梁开平三年,吴越王钱鏐请割吴县南地,秀水北境,设置吴江县,以称吴江为主,可是在有些书中仍称为松江。吴淞江之名来自松江,因松江和枫江都是吴江的古称,故如今合称为吴松江。吴淞江流经上海河段,现今称为苏州河。正如清朝钱大昕《十驾斋养新录·松江》有云:“唐人诗文称‘松江’者,即今吴江县也,非今松江府也。松江首受太湖,经吴江、昆山、嘉定、青浦,至上海县合黄浦入海,亦名吴松江。”例如清朝黄燮清《吴江妪》有云:“征帆自北来,晚泊吴江湄。”
吴淞江,古称松江或吴江,又称松陵江或笠泽江,发源于苏州市吴江区松陵镇太湖瓜泾口,由西向东流,穿过江南运河,在今上海市黄浦公园外白渡桥以东汇入黄浦江。正如史为乐所编《中国地名语源词典》有云:“《读史方舆纪要》卷24苏州府吴江县:吴江‘在县东门外,即长桥下分太湖之流而东出者,古名笠泽江,亦曰松陵江,亦曰松江’。今称‘吴淞江’,吴以‘吴江’(即吴淞江)为名。”例如南朝宋范晔《后汉书·左慈传》有云:“今日高会,珍羞略备,所少吴松江鲈鱼耳。”
江苏省吴江县,颇有一番来历。正如明朝弘治《吴江县志》有云:“本县自古名称不一,……曰‘松江’者,即‘吴松江’也。唐人有《松江独宿》、《松江早春》诗,宋有《松江亭》、《松江赋》及《松江诗集》,《赤壁赋》云‘状如松江之鲈’即此。自元朝划吴松江南之地为松江府,于是始不称‘松江’而称‘江上’,‘松’字寻亦续加‘水’旁。曰枫江者,唐崔信民有‘枫落吴江冷’之句,好事者因称‘枫江’。……凡此名皆今‘吴江’也。”例如柳亚子《迭韵寄呈毛主席》有云:“倘遣名园长属我,躬耕原不恋吴江。”
我们据此可知在明朝弘治《吴江县志》中,收录许多唐朝诗人以《松江夜宿》或《松江夜泊》有关诗题的作品。例如唐朝鲍当《松江晚泊》有云:“舟闻人已息,林际月微明。一片清江水,中田万古情。”唐朝吴融《松江晚泊》有云:“孤帆落何处,残日更新离。客是凄凉木,情为系滞枝。寸肠无计免,应有楚猿知。”唐朝许浑《夜泊松江渡》有云:“清露白云明月天,与君齐棹木兰驤。南湖风雨一相失,夜泊横塘心渺然。”唐朝贺知章《松江夜泊》有云:“吴台越峤两分津,万万樯乌簇夜云。吟尽长江一天月,更无人似谢将军。”唐朝刘长卿《松江独宿》有云:“洞庭初叶下,南客不胜愁。明月天涯夜,青山江上秋。一官成白首,万里寄沧州。久被浮名系,能无愧白鸥。”唐朝宋之问《夜渡吴松江怀古》有云:“宿帆震泽口,晓度松江濆。棹拨鱼龙气,舟冲鸿雁群。信潮顿觉满,晴浦稍将分。树远天宜尽,江奔地欲随。”然而明朝弘治《吴江县志》中,唯独没有收录张继的《夜宿松江》或《夜泊松江》之诗,可见《枫桥夜泊》的诗题与此无关了。
另在新旧《唐书》中,也有“枫落吴江”的记载。正如北宋欧阳修与宋祁《新唐书·文艺上》有云:“信明蹇亢,以门望自负,尝矜其文,谓过李百药,议者不许。扬州录事参军郑世翼者,亦骜倨,数恌轻忤物,遇信明江中,谓曰:‘闻公有枫落吴江冷,愿见其余。’信明欣然多出众篇,世翼览未终,曰:‘所见不逮所闻。’投诸水,引舟去。”例如宋朝辛弃疾《玉楼春》有云:“旧时‘枫落吴江’句,今日锦囊无着处。”可见“吴江”确实和江边的“枫树”有关,并不一定与《枫桥夜泊》的“枫桥”相关。
由于古时无著作权之说,于是编者擅自篡改他人作品之名也是常事。张继《枫桥夜泊》之名,在一些诗歌选本中有多个异名。现据有关文献资料可知,最早出处之书《中兴间气集》注有“原题《枫桥夜泊》”,可见《枫桥夜泊》之名,并非他人所篡改而得,实为张继原有诗题之名了。
张继诗题《枫桥夜泊》的枫桥,到底在何地以及从何而来?枫桥是江苏省苏州市西郊的一座古桥,位于虎丘区枫桥街道铁铃关前,跨越古运河上塘河。旧名为“封桥”,因漕运夜间封此桥,禁止船只通行故名,后讹化为“枫桥”。宋朝王珪亲书唐代张继《枫桥夜泊》诗在其上,枫桥因而闻名天下。如今枫桥与寒山寺、铁铃关和枫桥古镇,共同组成了枫桥景区。
关于枫桥何时所建待考,先前枫桥为清朝乾隆三十五年重建。在清朝咸丰十年毁坏,同治六年又重建。枫桥长39.6米,宽5.7米,跨度10米。枫桥西坡踏步二十八级,东坡落于铁铃关内。额镌有“重建枫桥”四个字,枫桥南边石柱上刻有“仁济堂安仁局董事经办”和“同治六年丁卯八月建”的字样。
现据有关文献对“枫桥”的记载,在唐朝时已称作为“封桥”,后人误作为“枫桥”。对于“枫桥”之误,宋朝周遵道最早提出质疑,在其《豹隐纪谈》有云:“‘枫桥’旧作‘封桥’,因张继诗相承作‘枫’。”后来宋朝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明朝王鏊《姑苏志》、明朝姚广孝《重修寒山寺记》、明朝卢熊《苏州府志》、清朝穆彰阿《大清一统志》、清朝乾隆《苏州府志》和清朝叶廷琯《吹网录》等文献资料,都沿袭了周遵道《豹隐纪谈》之说。
宋朝范成大《吴郡志?卷十七》云:“枫桥,在阊门外九里道傍。自古有名,南北客经由,未有不憩此桥而题咏者。”
宋朝朱长文《吴郡图经续记?桥梁》云:“普明禅院,在吴县西十里。枫桥,枫桥之名远矣,杜牧诗尝及之,张继有《晚泊》一绝,孙承祐尝于此建塔。近长老僧庆来住持,凡四五十年修饰完备,面山临水,可以游息。旧或误为‘封桥’,今丞相王郇公顷居吴门,亲笔张继一绝于石,而‘枫’字遂正。”
明朝王鏊《姑苏志》云:“枫桥,阊门西七里。《豹隐纪谈》云:‘旧作封桥,后因张继诗相承作枫’。”
明朝姚广孝《重修寒山寺记》云:“枫桥曾一作‘封桥’,桥之南去五丈地,寒山寺在焉。临河河塘,其塘北抵京口,南通武林,为冲要之所。舟行履驰,蝉联蚁接,昼夜靡间。”
明朝卢熊《苏州府志》云:“枫桥,去阊门七里。《豹隐纪谈》云:旧作封桥,王郇公居吴时,书张继诗刻石作‘枫’,背有‘枫桥常住’四字朱印。知府吴潜至寺,赋诗云:‘借问封桥桥畔人。’笔史言之,潜不肯改,信有据也。翁逢龙亦有诗,且云:寺有藏经,题‘至和三年,曹文迎书,施封桥寺’,作‘枫’者非。熊尝及佛书,曹氏所写,益可信之。”
清朝乾隆《苏州府志》云:“枫桥,在阊门西七里。地与长邑合治,为水陆孔道。贩贸所集,有豆市、米市,千总驻防。”
清朝穆彰阿《大清一统志》云:“枫桥,在阊门外西九里,宋周遵道《豹隐纪谈》:‘旧作封桥,后因唐张继诗相承作枫’。封桥,桥名,在江苏吴县阊门西,本称封桥。后因唐张继《枫桥夜泊》诗得此名,故相承作‘枫’。”
清朝叶廷琯《吹网录?闵荣墓志》云:“据乾隆《府志》引周遵道《豹隐纪谈》云:枫桥旧作封桥,因张继诗相承作‘枫’。……大约枫桥称在最先……封桥则乡里相沿传写……逮宋中叶以后,乃雅俗皆书‘枫’字,不复知有封桥之名矣。”
我们据相关文献资料可知,现存“枫桥”并不是“封桥”之误。例如唐朝杜牧《怀吴中冯秀才》有云:“唯有别时今不忘,暮烟秋雨过枫桥。”此诗题一作《枫桥》,一作“张祜诗”。清朝赵翼《西岩斋头自鸣钟分体得七古》云:“何须景阳催晓妆,岂但枫桥惊夜泊。”在此所见是“枫桥”,也非“封桥”之称。可见“枫桥”之名,世谓由《枫桥夜泊》所得,实属以讹传讹了。
张继《枫桥夜泊》中“月落乌啼霜满天”之句,其中“月落乌啼”之语,形容天色将明未明时的景象。例如清朝黄宗羲《吴节母墓志铭》有云:“月落乌啼,书声出牖。孤子当门,老姑回首。”清朝无名氏《萤窗清玩?玉管笔》云:“未几参横斗转,月落乌啼。灯烛晦明,杯盘狼藉。”
张继《枫桥夜泊》中“江枫渔火对愁眠”之句,在南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一书中,则是“江村渔火对愁眠”。关于“江枫”之词,有人认为是山名,有人解释为江边的枫树,也有人理解为吴江与枫桥,例如唐朝郑世翼有“枫落吴江冷”之句。然而清朝俞樾认为是“江村”,俞樾所刻《枫桥夜泊》诗碑,附记八行有云:“张继《枫桥夜泊》诗,脍炙人口,惟‘江村渔火’四字颇可疑。宋龚明之《中吴纪闻》作‘江村渔火’,宋人旧集可考也。此诗宋王郇公曾写以刻石,今不可见,明文待诏所书亦漫漶,‘江’下一字不可辨。筱石中丞属余补书,姑从今本。然‘江村’古本,不可没也。因作一诗附刻,以告观者:‘郇公旧墨久无存,待诏残碑不可扪。幸有《中吴纪闻》在,千金一字是‘江村’。’”
清朝陈夔龙对《枫桥夜泊》也产生怀疑,认为是历代传抄,文字谬误,从而产生诸多误传。陈夔龙《枫桥夜泊》诗碑题记,正书五行有云:“张懿孙此诗,传世颇有异同。题中‘枫桥’,旧误作‘封桥’。《吴郡图经续记》已据王郇公所书订正,诗中‘渔火’,或误作‘渔父’,雍正辑《全唐诗》所据本如此。然注云:‘或作火。’则亦不以‘父’为定本也。《中吴纪闻》载此诗作‘江村渔火’,宋人旧籍,足可依据。曲园太史作诗以证明之,今而后此诗定矣。光绪丙午,余移抚三吴,偶过此寺,叹其荒废,小为修治。因刻张诗,并刻曲园诗,以质世之读此诗者。贵阳陈夔龙。”可是在《中兴间气集》中作“江枫渔火对愁眠”,说明《中吴纪闻》中“江村渔火对愁眠”的确有误。
姑苏,也称姑胥,山名,在江苏省吴县西南。例如西汉司马迁《史记?河渠书》有云:“上姑苏,望五湖。”汉朝刘安《淮南子?人间训》云:“甲卒三千人,以禽夫差于姑胥。”姑苏又是苏州吴县的别称,因其地有姑苏山而得名。例如战国荀况《荀子·宥坐》有云:“女以谏者为必用邪,吴子胥不磔姑苏东门外乎。”明朝冯梦龙《山歌·月上》云:“姑苏李秀才,贫而滑稽。”姑苏也指姑苏台。例如西汉司马迁《史记·吴太伯世家》有云:“越因伐吴,败之姑苏。”唐朝司马贞索隐云:“姑苏,台名,在吴县西三十里。”西汉刘向《国语·越语下》有云:“吴王帅其贤良与其重禄,以上姑苏。”三国魏韦昭注云:“姑苏,宫之台也,在吴阊门外,近湖。”南朝宋范晔《后汉书·济南安王康传》云:“吴兴姑苏而灭。”唐朝李贤注云:“姑苏台,一名姑胥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