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轶事 ——败家子

华成兴是我的族叔，小名酒原。此人无兄弟姐妹。父暴病身亡后，年幼的他，与其母相依为命。其母虽然个头不过一米五几，但有一双大脚，身强力壮，与人换气栽插收割，没人嫌弃。
　　 然而，其父逝了两年左右，其母便有身孕。为遮人耳目，现招了一位姓郭名绍武的男子为丈夫。
　　 葛水正，参加过抗美援朝，战争中失去了男人的本能，虽然个头高大，却长着一副老妈妈的嘴脸。葛畅和的父亲死后，葛水正作为葛畅和的亲伯伯，就和葛畅和的母亲住在一起。实际上像个长工一样，帮葛畅和家做活路。后来葛畅和的母亲病逝后，他就和葛畅和相依为生。谁知老实厚道的葛水正，后来被华成兴的母亲用作遮羞布。几个月后，华成兴的母亲生下一女。村中人不知其母所生之女的生父是谁，暗地里多有猜测与非议。
　　 六十年后，村中华成忠家运不顺，找人算命。算命先生说他有两个母亲。华成忠说不可能的事。算命先生说他的第二个母亲还生了个姑娘，可惜才几个月就死了，并说这事可问村中上年纪的人。后来打听到，五十年前，华成兴之母所生之女，乃华成忠父亲之种也。这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女孩，因其母顾虑重重，加上家里也很穷，生病后无心、无力医治而夭折。据说华成兴母亲生那位没有父亲的姑娘后不到一个星期，就去给人家打短工。人家因为她坐月子还没满月，吃饭时不准她进家，只是用一个大碗舀碗饭菜递给她在门外吃。剩下饭的饭菜，她就带回家给华成兴做晚饭，并留一些到第二天当午饭。其日子之艰难可想而知。生于这样家庭的华成兴，从小自然被人瞧不起，这也许是他性格蛮横的原因之一。集体的时候，他们的队长华恒豇比他高大壮实，加上队长的父亲黄成昌是贫农出生，解放初任过农会主席，后来又是大队支书，在村里是个说一不二、很有威名的人物。在大石板寨子，黄成昌还是他五幅之内的长兄。所以他再蛮横也不敢和华成畅调歪！相反，像对他爹似的对待华成畅。更何况，黄成昌父子暗地里可怜他家孤儿寡母的，时常将将他家作为救济对象上报。同时，华成畅还特意请自己的亲戚张汝公帮华成兴讲媳妇。华成兴的妻子方理秀就是张汝公做媒说成的亲。
　　 那时，村里一个叫毛芬的姑娘，晓得张汝公为华成兴到猴场格道村去讲房家大姑娘方理秀的事后，因为亲戚关系，还写信力阻这桩婚事。但张汝公嘴会讲，说是华成兴家虽然穷，但他是个不残不傻、能吃会做的人，他不会就这样穷一辈子。只要有个会理家事的人帮他当家，就他一身力气，过日子是不成问题的。再说他的那一副耳眼，一看就是一个机灵的人，以后哪点时来运转，保不准还会过上几天好日子。房家同意后，华成兴去相亲。年轻时的华成兴这个人，看上去，小伙子俊美、精神，就是穿的不像穿的，毛头鸡抓的，又不讲究。所以，面对华成兴，方理秀的父亲对她说，要她想好，今后过日子是她的事，一旦过了门，过好过孬父母管不了那么多。方理秀看过华成兴的家后，觉得家里虽然住的是茅草房，但除了简单的家具外，还有温瓶、茶杯之类，家里的粮食也不少，隔壁邻居也热情，于是就同意了这门婚事。她不知道“家里穷，邻里富”这句话的含义。其实好多事情都是华成畅父子安排的。就这样，华成兴才结了婚，成了家。在华成畅的管教下，华成兴还老老实实地过上过一段能享温饱的日子。可土地承包后，他觉得华成畅再也管不到他了，他自由了，就冲起来了！做得多有几颗粮食，他就开始挑粮食去卖来摇骰子赌钱。因为时常赢一点，就越赌越爱赌，以致赌得连吃的都没有，他都还要赌。输了，欠债了，他就偷砍人家树子卖、偷人家鸡呀，鹅呀的。谁要是逮住他，说他两句，他就跟谁提刀弄斧，害得好多人吃了亏还不敢吭声。
　　 有人说他这人八字不好，又专做些讨人嫌的事，没德行，早迟点是要遭报应的。原来，华成兴生于一九四五年九月初九日午时。因为逢九而生，其父将其乳名取为“九缘”。有人说，因为他生辰八字上带“五”（迷信说法：五者，误也），而且是在临近中午的“午”，所以注定他这一生穷困潦倒中，中年丧身。
　　 1985年春节，他到六枝大用他的姨妹方理敏家。作为我婶子的方理敏，是我叔父将她与四个子女农转非后迁到六枝大用矿家属区的。他的姨夫，也就是我的亲叔黄存松给了他二十块钱，希望他除去一块六角钱的火车费，拿回家买几斤肉、买些米过个年。可华成兴到火车站后，看到有人扎堆摇骰子赌钱，他看了看，手痒，就挤了进去，和人家赌了起来，赌得只剩下一角钱。这时候他感到肚子饿了，就用这一角钱买了一个油炸粑吃。他边吃边走在火车轨道上，走出了车站，还在继续往前走。不知他脑子里想的是哪样，呆眉呆眼的，火车来了也不晓得让。结果，那火车在一声长鸣之中，将他辗得七零八落。
　　 最后，还是铁路上发善心，给了三百块钱的安葬费了事。
　　 这时候，父亲说华成兴这人，不光是“八字”问题，关键是德行。我婶方理敏和他妻子方理秀是亲姊妹。因为别人乱传小话，他带着一家老小两次上门找我祖母与父母大吵大闹。第一次是在老房的朝门外对着我家老房指名道姓地乱骂、乱臊，我家谁也不张理他家。那时老房里还住着几家人。院坝的一边还住着一位叔辈的大麻子华友，这个华友也是个惹火了不论青红皂白的主。所以他和他的母亲与妻子，虽然地皮都想跳穿，但还是不敢上院坝来。
　　 第二次是我家已搬到新房后。新房是长五间、九个头的民房。两户人家，各住一半。这时院坝前的院墙两米多高，又没常门。他带着两个母老虎跑到院坝头来。父母善良，一直躲在家中。祖母觉得他家欺人太甚，就走到堂屋门口回了几句，两只母老虎就上来将祖母拖到院坝里打。小脚细手的祖母哪惊得住她们折腾？记不清是谁见势不妙，大吼一声，并发动看热闹的年轻人拉开。祖母脱身后回到家中，关上门随他家乱骂、撒泼。
　　 父亲说，不光是华成兴自身没有德行，他的父亲更没有德行。我的曾祖父长他父亲一辈，不知是哪样事情惹到了他父亲华少武，华少武就日妈倒娘地破口乱骂，骂得好多人都听不下去。当时我祖父们弟兄四人，都是身强力壮的大小伙，准备好好收拾华少武一顿，可曾祖父力劝而止。说是这种蛮横得无法无天的人，蛮横得老少不分的人，蛮横得祖宗都不认的人，实在不必与他计较。人不见天见，这种人早迟点会遭报应的。更重要的是他家穷得田无一塔，地无一块的，丢几块石头到他的家头，还打不到一个破瓦罐。如果打伤了他，要着赔。如果被他打伤，只能干挨。他是个要钱不得一分，要命有一条的。曾祖父还说，他是华少武的长辈，华少武越骂得凶，越骂得难听，越是折华少武的寿，越是增曾祖父他老人家的寿。
　　 华少武像骂花鸡公一样，一个人骂得无趣无味的，最后自动收场。
　　 谁知才过了十天，华少武突然七窍喷血而亡。据说华少武这人好酒，帮人卖气，只要有酒喝，不喝醉不放手，并且以海量为荣。加上又爱使性好强，可能是血管暴裂而亡。
　　 华成兴这人，和他的父亲华少武的性格不相上下，不但身强力壮，也是个蛮横不讲理的主儿，可在赌博上却愿赌服输，很有“赌德”。就是嗜赌如命。总想赌得个大富大贵。
　　 华成兴的家就住在我家院坝坎下的路边。年过不惑的我，对于他家，我不仅听说，还有所目睹。他家住的是一栋五个头的两间茅草房。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期，土地下放后，窝子、石板两个大队把共有林场里的大杉树砍来卖了后，在两村的两个大寨子中间的小山旁建了两栋教学楼，共八个教室。学校就从五十年代建的苏式老房子中迁出。就在这一年的夏天，一阵五六级的风，在一夜间将华成兴家的房子刮得散架扬花的，好在没伤着人。雷公火闪，大雨瓢泼之中，在华成兴的带领下，一家五六口人就朝着老学校跑。后来他家到处找石头来砌墙，将那栋学校老房子一分为二后，霸占一半居住。直到上世纪九十年代，唯一的排行老二的姑娘远嫁山东，三个儿子陆续投奔姑娘那边打工后，挣了些钱，有两个还在外省建房成家（上门招亲），把他们的母亲方理秀接了过去，那霸占的学校才让出来。
　　 虽然这老学校侧边是片宽大的偏岩板，下雨天经常有水哗哗侵入，但比起他家通花见亮的茅草房，不知好了多少。所以，自从他家那栋茅草房架散柱倒之夜后，老学校的房子就成了他的家。华成兴白占村里学校的房子，村里很多人都有怨言。但这个华成兴，别看他一天到晚只晓得赌，赌得无衣无食，但他倚仗他五大三粗的身坯、蛮横不讲里的满脸横肉，人们敢怒不敢言。再说，谁也不愿出这个头，因为出这个头，自己没得一分钱的好处，所以也就任凭他家长期占住。土地下放几年之后，村里人手中多少有点余钱了，晚上，年轻人无事就约一帮子人凑在一块，摇骰子赌钱。从三角五角的赌，到三块五块、十块八块的赌。华成兴是十赌十在场的角色，赌钱赢多了，他就叫他的儿子全明送钱回家。他的妻子见他赢了钱就高兴得眉开眼笑。赢钱的时候，一家子人，大吃大喝，买穿的、买用的。输了钱的时候，个个焦眉愁眼的，吃了上顿无下顿的，一片茫然。
　　 有一次赌得家中只剩下一升苞谷，他都要和他的母亲抢去赌。他的母亲一气之下，就离家出走，四处行乞为生。
　　 有人说他母亲枉自有他这么个大儿子，还要讨口要饭。而他对此却麻木不仁，无动于衷。
　　 乡政府知道他的情况后，正逢双坑兴起牛马交易市场。看他那副土匪性格，村里也怕他穷恼火乱来。村主任晓得乡里要招牲畜交易员的消息后，极力推荐他。为此，乡政府就安排他去做牛马交易评议员，并喊他去千叮咛、万嘱咐，要他好好珍惜这份工作，学会精打细算过日子。
　　 在当时，他促成一宗生意，可收取五块的“牙口”钱。每个星期他都要得二三十块钱。就凭这点钱，解决一家人的温饱问题，还有不少结余。他的母亲也因此回到家中，满以为从此以后他就浪子回头了。
　　 谁知，这个华成兴，多少能挣两个钱后，割肉打酒的，开始在人前显摆了。年老的人暗地里说他是兔子尾巴——长不了。多少有两个钱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就想在人前夸耀的人，成不了什么大气候。
　　 老人们常说，解放前，村里有的大户，实际上是苦出来的。他们烤酒也好，替人打官司也吧，点点滴滴地挣来，悄悄地存起来，有恰当的机会就买田置地，然后才慢慢的成了大户，供子女读书，谋取功名，走向富贵的。
　　 像华成兴这种人，能挣几个钱就沾沾自喜，连自己姓哪样都不晓得的人，肯定是个鼠目寸光、成不了器的。
　　 果不其然，欢得几个月就忘记了乡领导对他的希望，又开始赌起来，赌得连“牙口”都不做了。时间越长，乡里也就另外物色人了。
　　 他赌得吃的都没有的时候，他的妻子以凭我婶是他的亲妹，父叔分家后，方理秀半夜三更会悄悄来拍门找吃的。一升或两碗要得点粮食去后，还要瞅华成兴不在家，煮稀饭吃不管，一家人才吃得个清静。
　　 祖母暗地里骂道：“把人家泼够了，又还好块B脸来要！”
　　 开始婶子看在亲姐妹的份上，或多或少都要拿点送，时间长了，也心烦起来。婶子说他一家人好脚好手的，特别是华成兴，田地不好好种，只晓得赌，赌得一屁股两肋巴的债都还要赌，赌输了就偷鸡摸狗的乱整。整得点钱，大人娃娃都不管，又去赌。姐妹不管，各开门，另开户的，照这样，哪个也管不了好多。
　　 更何况，叔在六枝大用工作，婶一个人在家，孩子又小，苞谷、谷子种出来也不容易。所以，婶子后来对她姐方理秀的求助也装起皮沓眼来。一回两回跑空了，自然也就了心了，不再来了。
　　 到后来，一家人的生活，除了方理秀带着几个半大不细的娃娃，扛着几把烂锄头去挖去种收得的粮食，找个可靠的人家放着，吃一点拿一点外，不够的还靠华成兴的老母亲四处乞讨补充。
　　 有一次，远处来了一个比他还要五大三粗的债主找上门来要三十块钱的债，不拿就要下他身上的“零件”！看到赖不过去，也没别的办法，他的母亲倾其所有，一分一角地数了二十九块九角钱给了那人才算了事。
　　 在我们那偏僻闭塞的农村，有人都说是怪他的八字不好，所以才命运不济，一生穷困，中年不幸夭亡；也有人说他祖上无德，才遭报应；有的说是他自己没得个好德行，才走到这样的路。
　　 父亲说，华成兴这个人，遭到这种命运，怪他没脑筋，不务正业，走错了路。
　　 那年头，土地下放后，公粮又上得少，只要大帮小补、勤快俭紧的人家，没有哪家连吃的都顾不上的。除非有哪样天灾人祸还差不多。你看他那副横眉怒眼、五大三粗的样子，只要拿一半的心肠放在庄稼上，保证做得有吃有喝的。他当“牙口”的时候，会打算点，好好地做下去，存点钱，买牛卖马也好，买几个猪喂也好，也会做得像个人家的样子。就是有脑筋不用在正道上。
　　 华成兴死后，碾得粉碎的尸首，在叔父的张罗下，收拢来运回老家窝子，草草埋在他家的菜园头。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后期，一位浙江木匠来窝子帮人打嫁妆，看上他姑娘。为了得一笔钱，他妻子让他姑娘跟了那人去。
　　 九十年代，姑娘家办了厂，开了公司。他的妻子带着三个儿子就股靠他的姑娘生活去了。
　　 现在，除了一个豁嘴的小儿子没成家外，大的两个儿子在外招亲。只是，几个儿子都继承了他的秉性，好赌！据说，小儿子找点吃点，大的两个儿子抓拿骗吃，一身是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