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溅泪

　　 【一】
　　 还不到两年，何青青就已经在婚姻上接连受到了两次重大的打击。这不仅仅是他自己的不幸，还牵连着别人也跟着他一起烦恼。他想，如果自己生来就是这等当和尚的命，应该尽早去庙里生活，就这么跟人家姑娘谈对象，不纯属是谈一个伤害一个吗？
　　 暑假过后刚刚开学不久，何青青的姨夫出门办事路过学校，跟他说要谈个事。
　　 何青青想，这十有八九又是介绍对象来了，便对姨夫说：“你要找我谈的当年郑校长早就和我谈过了，结果还不是让于小丽把我当猴儿耍了吗？咱爷俩还不如说点别的了。”
　　 姨夫皱了一下眉，训斥道：“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咋这么没大没小的？这两年你是不是变了？”
　　 何青青说：“对，我变了。如果不变那就怪啦！”
　　 姨夫说：“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一帆风顺的？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碰到什么事，问题是看你如何去面对。”
　　 何青青说：“也用不着面对。一切都过去了，我挺好的，只是对找对象心灰意冷了而已。”
　　 姨夫撇了何青青一眼，说：“男子汉大丈夫要拿得起放得下，怎么能遇到点儿风浪就迷失方向？”
　　 何青青笑着说：“哪有方向？我的媳妇根本就没有存在这个世界上。”
　　 姨夫缓和了语气，说：“对象该看还得看。凭咱这条件，找个对象还愁吗？干吗就非得在认准的那一棵树上吊死？”
　　 姨夫是邻村的村支书，当说客儿是他的拿手戏，他说出的话很难让人反驳。何青青干脆低着头，闭上眼睛，揉着额头，默不作声。反正也说不过，莫不如一言不发。但还是在心里说，你们上辈人根本不懂什么叫做“爱情”！
　　 姨夫用命令的口吻说：“你老姨打算给你介绍个对象，是我们村上赵会计的姑娘，礼拜天你过去看看。”
　　 何青青说：“我不去，没时间，周日学校有活动。”
　　 姨夫索性说：“没关系，我让你老姨把那姑娘领你们家去，让你父母也都看看。”
　　 何青青说：“那我就不看了。让我爸我妈看看就行了。”
　　 姨夫本打算再说他几句，上课铃已经响了，何青青笑着说：“对不起了姨夫，我得上课去了。”
　　 其实周日那天学校并没有活动，何青青一大早就骑着自行车来到镇上，他在开游戏厅的同学那里打了一整天的台球。
　　 就在何青青晚上回来刚进屯时，住在屯边的李二在家门前闲逛，看到何青青就喊他停一下。何青青猜测，李二可能是又赌输了，想借钱。便问：“二哥你有事？”
　　 李二说：“有事。但得进屋说。”
　　 何青青想，不背着他老婆进屋说的事，就不像是借钱的事了，那又会是什么事呢？
　　 何青青边往屋里走边向在厨房刷碗的二嫂打招呼。走进屋，他一下子愣住了，有位挺漂亮的姑娘正在逗李二家的孩子玩儿。何青青本不是见到美女就两眼发直的人，但让他愣了一下的是，那个姑娘的细高挑个头竟有一米七十多，这在乡下真是极少见的。
　　 李二在厨房和他媳妇说着什么，没有及时跟进来，何青青在屋里面对一位姑娘觉得有些尴尬，就想掏颗烟吸，却又发现打台球时已经把烟抽没了。那细高挑姑娘似乎看出了何青青的意思，忙从她的衣兜里掏出大半盒烟取出一支递给何青青。何青青连声道谢，在那姑娘要给他点烟时，他抢先用自己的打火机把烟点着。
　　
　　 【二】
　　 这时李二走进来，笑嘻嘻地说：“老弟你看这丫头的个头和你般配不？”
　　 李二冒这么一炮，使何青青和那细高挑姑娘的脸几乎同时红了起来。近年来，经人介绍，何青青也看过几个对象，但从来没有这么做开场白的。
　　 何青青说：“真不巧，今天我老姨可能领来个姑娘，还不知道父母见了之后啥意见呢？”
　　 细高挑姑娘说：“王老师，你们学校礼拜天都不休息，搞啥活动呀？”
　　 没想到这姑娘会问这么一句，弄得何青青一时语塞，只好说：“啊，也没什么大事，是工会组织的台球比赛。”
　　 这时李二媳妇也走进屋来，对何青青说：“她叫赵小玲，是我的堂妹，和你姨家住一个村。”
　　 何青青这时明白了，便问赵小玲是什么时候来的。小玲说：“早上和你老姨一起来的，上午到了你家，下午我说我姐家也住这个屯，想到姐家看看。你老姨说今天就不回去了，她住你家，让我住我姐家。”
　　 这时李二媳妇把孩子抱起来，对何青青说：“大兄弟，你在这多坐一会儿吧，我和你二哥到前院打听一下承包地的事。”
　　 李二两口子带着孩子出去了，何青青和赵小玲都一直沉默不语，屋子里只有滴答滴答的时钟声。后来还是何青青先打开话题。
　　 “你好像年龄不大，今年有二十吗？”
　　 “刚好二十了。”
　　 “知道我多大吗？”
　　 “你老姨说你二十五，我姐也说你是二十五。”
　　 何青青想笑，但忍住了，说：“不嫌我年龄大吗？”
　　 “大点儿就大点儿呗，对我好就行。”
　　 过一会儿，赵小玲问何青青：“你还没吃饭呢吧？我这有几块糖。”
　　 何青青只接过一块，说：“你也吃。”
　　 赵小玲说：“我不喜欢吃糖。我在你们屯里的小卖店给我姐家孩子买的，特意给你留了几块。”
　　 何青青叹了口气。在和于小丽相处时，已经在心里留下了阴影，以为哪个姑娘都差不多那么自私，后来他发现，原来好姑娘多着呢。
　　 这时，气氛不再尴尬。赵小玲说：“以前我见过你。”
　　 何青青说：“准是在乡里的运动会上。”
　　 赵小玲说：“你总是穿一条红色带两道白杠的尼龙运动裤。”她笑了笑，接着说：“咱俩还说过话呢。”
　　 何青青一脸茫然：“是吗？”
　　 赵小玲不慌不忙地说：“那年你到我们学校监考，我有一道题不会做，是经你启发后才答上的。”
　　 “有这事吗？我可不记得了，没想到你还知恩必报。”
　　 赵小玲不好意思地说：“去个蛋的，那算啥恩。”
　　 此时，天渐渐黑了，已经很难辨别对方的脸。何青青问赵小玲：“开灯不？”
　　 赵小玲说：“听你的。”
　　 何青青在找开关摸灯绳时，却碰到了赵小玲的手，便想抓住。赵小玲的手一抖，接着就往出拽。何青青偏不撒开，赵小玲拽不动了，就小声说：“你别这样，我紧张得受不了。”
　　 她这么一说，何青青立刻就撒开了手，顺手打开灯。
　　 赵小玲脸红红的，但却是在微笑着。她不好意思地看着何青青，说：“给我讲讲你的过去吧。”
　　 于是，何青青讲了他十六岁就参加工作了，非常遗憾没有读到高中和大学；讲他曾经苦寻篮球梦，有位热心的教练还把他带到青海打球；讲他现在又爱好上了文学，已经发表了几篇小说；后来还讲了于小丽、讲了黄小梅……
　　 赵小玲很认真地听着，几次感动得落下泪来。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那首歌里有一句，“要想恋爱多交谈”。何青青想，赵小玲对他有了更深的了解，也走进了他的世界，这自然也就拉近了他俩之间的距离。没想到，俩人才刚刚见面，彼此之间就有这么好的印象。
　　
　　 【三】
　　 何青青回到家已经挺晚了，看到老姨在炕里坐着跟母亲说话，赶紧打了招呼。
　　 老姨问何青青：“你咋这么晚才回来，吃饭了没有？”
　　 何青青笑了笑，说：“没有吃呢，还真有些饿了。”说着就到厨房端过来吃的。
　　 老姨埋怨何青青说：“我今天给你领来个姑娘，想让你们见面看看，你却一天不在家。”
　　 何青青笑着说：“学校有事，确实脱不开，让老姨费心了。”
　　 老姨又把赵小玲的方方面面好一通夸奖，然后说：“为了让你们见一面，我们今天都没有回去。”
　　 何青青笑着告诉老姨：“刚才在李二家见到赵小玲了。”
　　 “你看那姑娘怎么样？”老姨高兴地问，接着又说，“那可是老姨在当地给你精心挑选出来的。”
　　 何青青说：“我们见面后谈了一会儿，互相都感觉挺好的。”
　　 老姨说：“那就好。看来你们全家都同意了，哪天你得过去一趟，跟小玲的父母也见个面。”
　　 何青青说：“你安排吧，我没有意见。”
　　 老姨说：“如果你们两头都没意见，就把相亲的日子定下来。”
　　 难得父母和自己的意见能够一致。何青青觉得这真是不容易啊！经历过挫折和失败后，何青青已经有些胆怯了，怕再出意外。他没有等到周末，跟其他老师串了一下课，打算周三就去赵小玲家拜访。
　　 老姨让何青青的母亲也跟着过去，可以在那边与赵家直接把过这边来相亲的日子商定下来。
　　 接着老姐俩商量，既然赵丫头的堂姐家在这边住，媒人就应该加上李二那两口子，这样也是抬举他们。毕竟人家是近亲，这两口子说话比咱们管用，老赵家更会信任他们。
　　 初秋的季节，气候开始凉爽，大地里丰收在望。周三那天早上，何青青跑步回来，路上遇到几个去上学的学生，其中住他家后院的刘小丹说：“何老师，你那个高个子对象可真漂亮，跟你太般配了，抓紧发喜糖吧。”
　　 “好的，一定少不了你的。”何青青笑着说。
　　 吃过早饭后，何青青用自行车带着母亲，李二用自行车带着媳妇，他们先到何青青老姨家，然后一同前往赵小玲家。
　　 就在他们来到小玲家门前时，出现了一个小插曲。赵小玲的哥哥正在门前的园子里平整场院，拉着磙子的毛驴子不知道因为什么受惊了，曳出绳套跳过篱笆跑了。
　　 何青青心有余悸地想，这又会预示着什么呢？看着跑远的毛驴子，何青青心里说，毛驴子你惊你的吧，我可得尽量少说话，稳当点儿。何青青不禁又想到去年咬死了他家大公鸡的那个黄鼠狼，该死的黄鼠狼你想吃鸡哪天吃还不行呢？干嘛非得选在我和姓黄的姑娘相亲那天吃呀？哪怕你今天把我家的鸡全吃了也没关系，反正小玲家也不姓黄。
　　 小玲家准备了酒席。
　　 就餐时何青青都没敢喝酒，吃得也就更快了。他放下筷子时，想要打个招呼离席，但大人们端着酒杯谈得正起劲儿，他几次想打个招呼都没有插上话，只有李二看到了何青青的尴尬，在那里窃笑。情急之下，何青青只好蔫退到一边去了。
　　 按说这不算正式相亲，但小玲执意要跟过来，好在谁也拦不住人家去姐姐家串门，所以回来时小玲就骑着自行车跟来了。
　　 临走时，小玲的母亲嘱咐她：“在那边如果去‘婆家’玩儿，就要勤快点儿，你将来要做人家的媳妇，眼里可要有事儿。”然后回过头又对何青青说：“孩子，以后赶上星期礼拜的，没事就过来玩儿，你就把这里当你自己家。”
　　
　　 【四】
　　 在回来路过头一个屯子里时，李二让赵小玲用自行车带她堂姐。他说他要在这个屯站一下，有点儿事要办。
　　 李二媳妇拉着脸，生气地说：“不行，你准是又手痒痒想赌啦！赶紧给我回家！”
　　 李二说：“我是替人家捎个信儿，马上就回来。你要是不信就在这里等着，我过一会儿就回来还不行吗？”
　　 看他确实不像撒谎，李二媳妇发誓说：“反正你若是再赌，咱俩的日子就算过到头儿了。”然后她气呼呼地坐在小玲的车后。
　　 母亲这时打了一个咳声。何青青想，母亲最看不上好赌人了，她这是替李二媳妇恨铁不成钢呢。
　　 快要到家的时候，李二媳妇要他们都到她家坐一会儿，小玲则想要去何青青家玩儿。
　　 何青青的母亲便对小玲说：“反正你得住几天再回去，今天你俩就在李二家玩儿吧。”
　　 何青青觉得母亲有些反常，怎么还管我们在哪里呆着？
　　 闲坐着聊天也没什么意思，何青青就和小玲，还有李二媳妇和孩子，四人围坐在炕上打起了扑克。后赶回来的李二凑过来在后边给孩子支招儿。虽然他们是赢火柴棍儿的，但玩儿得也很认真。
　　 何青青的牌一直很顺，后来有一把牌不怎么好，他就藏起来两张牌蔫吧牌。结果没有藏好被小玲发现了，小玲便上来翻何青青的怀里。何青青往后一躲，小玲的脚在炕上一滑，就骑在何青青肚子上。
　　 何青青喜欢开玩笑，就说：“你想干啥呀？”
　　 小玲红头涨脸地不好意思，就打何青青一拳，逗得李二两口子哈哈大笑。
　　 就在此时，院门“吱嘎”一声被推开。谁都没有想到，小玲的母亲拎着烧火棍子突然出现在李二家的院子里。这使何青青和小玲还有她的堂姐都吃惊地僵在那里，只有李二镇静地去开门打招呼。
　　 小玲母亲的脸绷得紧紧的，一进屋就让小玲赶紧穿鞋下炕，跟她回走。
　　 何青青一头雾水，便问：“这演的又是哪一出戏呀？”
　　 小玲的母亲说:“这婚我们可订不得呀！”
　　 李二的媳妇也生气了，对她娘家婶子说：“你怎么说变卦就变卦？因为什么呀？”
　　 小玲的母亲说：“不为什么。”
　　 何青青发现小玲的母亲很坚定，知道这是无法挽回的事啦，便说：“你总得给个说法让我回家学舌呀？”
　　 小玲的母亲看了何青青一眼，又冷笑了一下，说：“你在我家先吃完饭的时候都没跟大伙打个招呼，对吧？你就不能说句‘我吃完了，你们慢吃’的话吗？你这不是瞧不起我们吗？”
　　 何青青一下子傻了，还真有这事。
　　 “小玲，赶紧跟我回走！”说着，她已将小玲拽到院里。
　　 “我不走！”小玲也来了犟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