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天数星斗

　　 中学在第十五中学没正经上几天课，除了学工劳动就是学农劳动。
　　 尤其是学农劳动，去了校办农场三四次。春天种地，脱坯盖房子，秋天收地。头一天接到通知，第二天就扛着粮食夹着行李，坐着农场的两挂马车，屁颠屁颠地去了农场，还觉得挺美呢。
　　 秋天的田野没有想像的那么美，扔下行李就掰苞米。苞米地一片片跟柴禾似的。带队的女老师是刚分来的工农兵大学生。男生一帮女生一帮,一人把一条垅干着，没干完就直喊累。第二天女老师改变了战略。男生一垅女生一垅插花干，跟现在酒桌上喝酒似的，没想到还真见效，不但没喊累，还挺出活儿。收工时，个个小脸红扑扑的。现在知道了，这叫男女搭配，干活儿不累。
　　 就这么搭配着干，一星期后出事了。
　　 那天我和一女生被调到伙房帮炊。我们先去柿子地摘西红柿，西红柿地紧挨着苞米地，看见黑孩子似的同学们在挥汗如雨，我俩相视一笑，坐在地上先吃饱再干，吃饱了就直不起腰了，我俩爬着往筐里摘。
　　 突然，女同学碰我一下往旁边一指，我看见我班一男一女并肩坐在苞米地与柿子地连接处，女生的头紧靠在男生的肩上。
　　 天哪，他们怎么……我俩吓得趴在地上，互相摸着咚咚乱跳的胸口。
　　 我们感到奇怪，那男生是我班学习最差的，上课坐在最后一排呼呼睡大觉，醒了竟突然站起问老师：“你刚才讲到哪了，再讲一遍。”弄得大伙哄堂大笑。就一点好能干活儿。而那女生是班上学习最好，最看不起差生的人，他们怎么“搭配”在一块的呢。
　　 我们不是好事的人，回去谁都没跟别人说。可是，最后全班都知道了。
　　 晚饭后，爱玩的扎堆甩扑克，爱唱爱闹的坐在外面很有情调地吹口琴唱歌，我们伙房的人和几个比较老实的同学被女老师抓住，盘坐在大炕上围在大笸箩跟前搓苞米粒。
　　 女老师很会讲故事，讲过去的书，过去的电影。那晚讲了一个《冰山上的来客》的电影。女老师还哼唱着：花儿为什么这样红……唱着唱着外面有人跑进来：老师，别爱情爱情了，外面真有人爱情上了，快看看吧！
　　 我们跟女老师跑出去，看见远处一个草垛周围有许多人，见我们过来都悄悄地摆摆手。
　　 草垛上面就是那对男女生。他们并排躺在上面，头枕着双手。老师喊他们下来，女生理直气壮地说，我们在数星斗，有什么不对吗？女老师笑了：没什么不对。不过不要和男生一起数，我怕他欺负你。女老师还摸了摸女生的肩，摘去一根草棍儿。
　　 我们都笑了。女老师又说，今晚的天空多美，咱们一起数星斗好不好！男生那边，女生这边，来……我们一拥而上，齐刷刷躺在上面，仰面朝天，谁也不作声，静静的。
　　 我第一次感觉到什么叫天大地大。野外的天像坠满星星的大黑锅把我们扣在里面。我真真切切感受到什么是星光灿烂、星罗棋布……远处不知谁吹起口琴，很悲伤的歌：天上布满星，月牙亮晶晶……躺在我身边的那个女生顺着眼角流泪，任它流也不去擦，那泪水落在草叶上，嚓嚓嚓……
　　 二十多年前的夜晚，至今挥之不去。
　　 回来后，没见他们有什么举动。毕业后女生考上哈尔滨一个大学，男生上了铁路司机学校。
　　 去年在夜市，我偶然看见他们和他们身边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那男孩分明就是当年那男生的再现，一脸的调皮相。
　　 我怔了一下：没想到你们真成了一对。干嘛去？
　　 男生女生不好意思地笑了，男生摸着儿子的头：数星斗去，哈哈哈……
　　 我也笑了，对，数星斗去。
　　 现在想起来了，女老师的名字叫林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