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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变黑,花都枯萎 ——再忆三毛青葱时

作者: 雀巢凉月满天 时间: 2015-12-01 阅读: 75次 点赞: 3个 评分: 1.0分

每个孩子都是一个天使,诞生到这个凌厉的尘世,它用条条框框的规矩,把孩子们的梦想切割得方方正正,不许有丝丝缕缕溢出边界之外。乖小孩接受了切割,变得很乖、更乖;

每个孩子都是一个天使,诞生到这个凌厉的尘世,它用条条框框的规矩,把孩子们的梦想切割得方方正正,不许有丝丝缕缕溢出边界之外。乖小孩接受了切割,变得很乖、更乖;而那些不乖的小孩,就迎来了沉暗的、凌乱的、游离于规则之外的、灰色的、看不见光明的未来。
   但三毛“不乖”:她太爱读书了。这岂不是世间最荒唐的事吗?历来上学就叫“念书”,学生就叫“读书人”,可是,她竟然因为这个,饱受世情凌虐。
   因为她看的是“闲书”——这个概念很奇怪。
   《儒林外史》里面有一个蘧公孙,新娶妻美貌无比,那美丽的妻子却嫌弃他不学八股文章,偏爱学这些吟诗作对,杂览杂业。
   公孙一日又和一个叫马二先生的闲谈,马二问他为何没有“高发”,即中个秀才举人之类。公孙为自己辩解,说爹死得早,自己承接家业,忙碌世事,是以不曾致力于举业。马二先生又有一番高论,说的是:
   “你这就差了。举业二字是从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时候,那时用‘言扬行举’做官,故孔子只讲得个‘言寡尤,行寡悔,禄在其中’,这便是孔子的举业。讲到战国时,以游说做官,所以孟子历说齐梁,这便是孟子的举业。到汉朝用‘贤良方正’开科,所以公孙弘、董仲舒举贤良方正,这便是汉人的举业。到唐朝用诗赋取士,他们若讲孔孟的话,就没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会做几句诗,这便是唐人的举业。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学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讲理学,这便是宋人的举业。到本朝用文章取上,这是极好的法则,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举业,断不讲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话。何也?就日日讲究‘言寡尤,行寡悔’,那个给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话说得蘧公孙如梦方醒。
   你看,古代所谓的读书,学习,都是为的致仕,也就是做官;而现代,所谓的读书、学习,都是为的能够有一个烂然似锦的好前程。真正为读书而读书的,好比漫天雪花里一点鹅黄嫩柳,何其珍稀也。
   世人都抱了这样一个图了仕进前程的心思,所以三毛写作文、做她的拾荒梦,会被老师一板擦打断,勒令重写;如今三毛又一头扎进书海,什么前途也不为的狂啃起书来,这可使人生可忍熟不可忍,婶可忍叔不可忍!
   没有人会去想,一个爱看“闲书”的孩子,其实是踩在云端上的灵魂,下望尘世,身边的世界太小,装不下自己的梦。现实太灰暗,想要在书中寻盏灯。
   脚踏尘世,心在飞。
   三毛中学就读最好的省女中,新面孔、新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她继续投身书海,成了一个爱读书却不爱上学的另类。
   所有的零用钱都送去了建国书店,上学看、放学看,在家看、路上看,步行看、坐车看,坐车的时候,坐着看、站着也看:一手抱住公交司机背后的横杆,一边摇摇晃晃地看。就这样看过了似水流年。《复活》、《罪与罚》、《死魂灵》……都是好书啊。
   而大伯父的房间里,也有无尽的宝藏。《孽海花》、《六祖坛经》、《阅微草堂笔记》、《人间词话》,怎么办,怎么办?都借了走,因为都想看,可是,刚刚在建国书店借了一本芥川龙之介的短篇,也要看——不管了,先借走再说!
   新书也看、旧书也看;外国书也看、中国书也看。那种线装的书,泛黄的、优美细腻的薄竹纸,用白棉线装订着,每本书前几页有毛笔画出的书中人物,封面正左方窄窄长长的一条白纸红框,写着端正秀美的毛笔字——“水浒传”、“儒林外史”、“今古奇观”,单是看它们的装帧,就无来由地相信,翻开书页,有黄金。
   每一个写作的人,都是矿工。矿脉是他千积万攒的阅历、情感、见识、以及书本。
   旁人看得见矿工的艰辛劳作,看不见写作者熬得通红的眼睛和过早花白的发;旁人看得见矿工步履蹒跚,看不见写作者殚精竭虑、食不甘味、夜不安寝;旁人看得见矿工的满面尘灰烟火色,两鬓苍苍十指黑,看不见写作者心头的孤单、寂寞和苍凉;旁人看得见矿工挖出来的黑幽幽的矿坑,看不见写作的人一点一点挖自己的脑髓和心。
   就是这样的艰辛、疲累和血腥。
   可是一旦踏上这条路,却又不能停、不愿停、不肯停、停了不甘心。
   不为得利,不为出名,为的是一支笔描画出胸中沟壑,唱念出深埋千尺万尺水底的道情。
   写作不是抱膝从岸,闲拥清风,真正的写作者,是把心都呕得出来的苦与痛。
   就是那样深长的情有独钟。
   旁人犹可说也,三毛不可说也:为了这宿命般的安排,鬼使神差爱上字里世界,书中乾坤,竟然为此耽误了老师眼中的大好前程。初二学年的第一次月考,四门功课不及格。
   我最晓得三毛的苦恼。数学,真的是不好学。它不是草、不是花、不是云、不是水。明明有草、有花、有云、有水,却要算边边界界,算加减乘除。读中学时数学小测试,大家埋头做题,惟余我抓耳挠腮。老师在黑板上不知道验算什么,得出一个数字,我看着那个空空的格子,如获至宝,填了上去——老师算出来的,怎么会错呢?
   结果自然是错了。
   数学学不好,就像守着一个宝盒子却打不开,那种叫天不应,叫地不灵的孤独与无助,说不出来也写不出来。
   三毛也是这样。她很“聪明”地给自己想了一个笨法子:老师小考都是拿平时练习过的题目来出题,干脆就把这些数学题死记硬背下来。于是,她得了满分。三次。
   三次之后,被疑作弊。
   三毛命舛,不遇良师,她的老师更像是披着老师的皮的“魔鬼”。“魔鬼”逼问她有没有作弊,又带她去教室,给她一张不一样的卷子,全都是面目陌生的试题。她读初二,那张试卷上,大概是初三的试题——你不是突然开了窍吗?不是成了不教而会的天才吗?那么,就来做这些题吧。
   时间到。
   “魔鬼”抽走那张空白的试卷,骄傲宣布三毛“零分”,再在讲台上画一个粉笔的圆圈,拖三毛站进去。然后,命令她:背转身,向黑板,闭上眼——一阵凉凉的感觉从两只眼上传过来,又一阵凉凉的感觉流过脸颊,流进嘴巴。“魔鬼”轻柔地、细声细气地说:“别怕,不痛不痒,就是有点凉,马上就好。”
   “现在,转过去给全班同学看看。”“魔鬼”仍旧吟吟地笑,小小的三毛转过身,面向同学,台下哄堂大笑。
   是墨汁。
   “魔鬼”用毛笔,给三毛在眼上画了两只零蛋。
   树要皮,人要的,就是一张脸。三毛一个小小的女孩,就这样顶着一张画了俩黑鸭蛋的脸,奉命走在走廊上,任人参观。踩荆棘,过刀山。
   花都萎了。世界都黑了。
   真是刽子手一样的人,为什么要折磨这样一个小小的孩子。她的心是裸露开放的柔嫩花瓣,你不给它撑伞,还要给它插针。
   这件事发生后,她没有掉过一滴眼泪,也没有告诉父母自己在学校受了这样大的精神刺激和侮辱。晚上,躺在床上拼命地流泪。第三天,早晨三毛去上学,走到走廊看到自己的教室,立刻昏倒。接着,心理出现了严重的障碍,一到早上想到自己是要去上学,便立刻失去知觉。那是一种心理疾病,患者的器官全部封闭起来,不再希望接触外面的世界,因为只有缩在自己的世界里最安全。
   于是,课堂上少了一个学生,墓地里多了一个游魂。
   这里没有嘲弄,没有笑骂,没有伤害。风吹过秋草,是飘荡着的灵魂们对这个世界最后的、温柔的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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