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
作者: 阳媚
时间: 2012-09-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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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那年的冬季,寒冷继续往深处走。一夜之间屋顶上披上了银装,刺眼的光芒,带着冷气。 十一岁的雪儿,脸蛋和双手都冻得通红通红,像一只半生不熟的虾,佝偻着
那年的冬季,寒冷继续往深处走。一夜之间屋顶上披上了银装,刺眼的光芒,带着冷气。
十一岁的雪儿,脸蛋和双手都冻得通红通红,像一只半生不熟的虾,佝偻着瘦小的身子,用力地把木门打开,一阵扑面的寒风袭来,吹得她往后退了一步。院子里,白皑皑的一片,雪儿拿来扫把,吃力地扫着积雪,用铁锨将雪堆在了南墙根,堆起来一个大雪人,又到院子外,把那条通往村里的路扫了出来。这时候的雪儿,已经不觉得冷了,小嘴巴里呼啦啦地喷着热气,一滴清亮的鼻水颤悠悠地挂在依然发红的鼻尖上。她用手背横着揩了一下,眼睛看着远处。
今天是腊月初八了。妈妈病倒已经有一个月,现在虚弱得连床都下不了。爸爸冬月的一天,在工地上不幸触电身亡。从那时,妈妈就病倒,小学三年级的雪儿,只得请假在家看护母亲料理家务。今天早上六点钟不到,雪儿就起床了,妈妈还在昏睡中。雪儿悄悄地穿好衣服,洗好米,然后悄悄地点上火做饭。米缸里的米已经不多了,顶多能再吃两天。雪儿早上舀米的时候心里不禁怔了一下。
饭做好了。雪儿又把洗米的米汤,倒进破脸盘里,拌好一盘米糠,端进了平房的柴火间。那里饿了一夜的鸡鸭,早就想吃东西了。雪儿刚刚把盘子放下,它们就迫不及待地争抢起来,弄得满地都是糠屑。猪圈里的猪听见了,马上响起哼哼的饿叫。雪儿低骂一声,转身回到厨房。她踩着矮木凳,把水倒进大铁锅,又倒进半斗米糠,搅拌均匀了,最后盖上锅盖。接着,她绕到灶口,往里面添了一把柴,让小火慢慢地煮猪食。家狗“小黄”一直跟在她的身边,它知道雪儿忙完这些事情以后,应该轮到自己了。于是它习惯地用毛茸茸的头蹭小雪的脚,支起后退,前两只脚并拢在一起,对着雪儿作揖,同时轻声叫唤。小雪看了它一眼,笑了,从墙角拿起那只碗,盛了一些米汤再加上半勺昨天的剩饭,小黄仰着头,瞪着渴盼的眼睛,不停地摇动着尾巴。雪儿把碗放在地上,看着它欢欢地吃。
雪儿在脸盆里倒了热水,拿起冻得梆硬的毛巾,进了里间的炕边。妈妈刚刚醒来,雪儿拧好毛巾轻轻地为妈妈洗脸。然后,回到厨房为母亲端去一碗热稀饭。妈妈病得很重,雪儿知道,从爸爸去了天国,妈妈的心也跟着走了,天天魂不附体,虚弱得仅剩一丝气息。妈妈喝着雪儿一勺一勺喂的稀饭,边喝边流泪,雪儿的眼睛也慢慢地红了,可是雪儿没哭出来,她咬紧嘴唇,不要自己哭。用小手给妈妈擦着泪:爸爸看到你现在这样会不开心的,妈妈,要坚强,你还有雪儿,你要为雪儿好好活着,要为雪儿好起来啊。母亲闭上眼睛,呜咽着一把搂过雪儿:可怜的女儿。要不是为了你,妈妈早跟爸爸去了天国。
安顿好妈妈,在涮碗时雪儿突然想起家里还有半斤白糖和一点红枣,同时想起妈妈以前说过,腊八粥是补身体的好食品。她就暗暗地有了个决定。她要为妈妈煮一些腊八粥,给妈妈补补身子,可是,家里的红枣太少了。于是,她就准备去菜园子地拔几颗胡萝卜。
外面的雪还在飘。雪儿带着小黄趔趄在雪地上。寒风一阵又一阵袭击着她,她行走得十分艰难。走到菜地边,满山遍野只有皑皑的白雪,树上都挂着雪衣,不见任何的植物。雪儿知道那些胡萝卜都躲在雪被下,它们也怕冷呢。她用发僵的小手拨开积雪,马上就看见了一小簇翠绿的萝卜缨。她蹲下身子挑那些比较大个的胡萝卜拔。拔了半个多小时才拔了几个。雪儿想差不多了,就把胡萝卜放进篮子里往回走。雪,又下大了,鹅毛般的雪片,像天女散花,铺天盖地而来。
路过村口的十字路口,雪儿走不过去了。前面一支送葬的队伍,蜿蜒着把道路挤的满满。
地上的雪被踩碎了。棺材和送殡的长队伍好不容易过去了,一伙妇女来到大路口。她们带着麦秸铺在路上,双膝跪上去就嚎啕着哭。雪儿知道,她们只打雷,不下雨,那里面有同村人,她们哭着哭着就悄悄讲起话。一个说,哭一个小时50元。另一个说,是啊,只有乡长家才能出得起这个价呢。
雪儿听明白了,原来这是乡长家死了老人,难怪这样气派。但雪儿想得更多的是,哭一个小时50元钱。50元可以给母亲买多少红枣多少药呢?想想爸爸,因为没有签合同,包工头像打发叫花子似的给了妈妈两万,逼着不识字的妈妈签了字,爸爸的命就值两万吗?雪儿想不通。想起爸爸,想起病在炕上的妈妈,雪儿的眼睛开始发亮了,一个主意慢慢地出现,她很想拥有50元钱。于是,她看了看面前的那些妇女,犹豫了一下,提起篮子,跟她们跪在一起放声大哭。雪儿是真哭,她哭命薄的爸爸,哭病中的妈妈,哭贫穷的家庭。小黄看着哭泣的雪儿,迷茫又难过,用嘴巴去咬小主人的裤子。雪儿没理它,继续哭。而小黄坚持着用嘴巴拉扯自己的小主人。
一个头戴白布,身穿白衣白裤的中年妇女,突然凶神恶煞地站在雪儿的面前,一把将雪儿拽出了嚎哭的队伍。雪儿不干,她想那五十元钱啊,于是她挣扎着要回到队伍里去。那妇女用手一推,骂道:哪来的小叫花子,给我滚!
雪儿倒在雪地上,篮子里的胡萝卜散落了一地。雪花依然冷冷地在飘落,远方出殡的队伍只剩下一片黑鸦鸦的影子。
爬起来的雪儿,顾不得揉一揉腿疼,手忙脚乱地去拾捡那些散落的胡萝卜。
“雪儿,没摔疼吧?”
雪儿抬起头,接过递过来的胡萝卜,她看到的是老师,是自己的班主任,雪儿再也控制不住眼泪,扑在老师怀里,大哭起来:“老师,我想念书,我想妈妈好起来。”
“孩子,不哭,明天你上学,我来照顾你妈妈。”徐老师搂着雪儿,心疼得拍拍雪儿肩头。雪儿爸爸出事后,徐老师成了雪儿家的常客,同样的母亲,她可怜雪儿,可怜这苦命的母女,做了好吃的总会想着这娘俩,她知道,雪儿的亲人远在东北。那两万块雪儿爸爸的买命钱,是雪儿妈妈留给雪儿上学的钱,任谁也不能动一分。
“给你,去村里的商店,买点好吃的。”徐老师从兜里掏出一张一百元钱,硬塞到雪儿手里。
雪儿推辞着,她不想要老师的钱,老师每次来都带许多吃的,家里的大米也是上次老师来时带来的,怎么还能要老师的钱?
“孩子,听话,明天你上学,还有几天考试,别考砸了。”
“老师,不会,我都学会了。”雪儿知道徐老师怕自己拉下课程,所以每隔几日就会到家里,给雪儿补习。雪儿的聪明伶俐深得徐老师喜欢,更让徐老师喜欢的是,雪儿小小年纪为妈妈撑起半个家。多好的孩子啊!
雪地上留下了两行并排的脚印。
“大妹子,你看女儿多孝顺,给你做的八宝粥我都想喝呢。”徐老师把她和雪儿做好的八宝粥,端给了雪儿妈,看着泪眼婆娑的雪儿妈,再一次劝说,她想雪儿妈尽快走出悲伤,好让品学兼优的雪儿继续学业。
说来也怪,腊八的第二天,雪儿妈奇迹般好了,雪儿高兴地对妈妈说:腊八粥真好,妈妈喝了就好了,明天我还给妈妈做。
“雪儿,你上学吧,妈妈好了。”雪儿妈的脸不再蜡黄,有了一丝血色,雪儿长长吁了一口气。天要放晴,太阳要升起来了。雪儿对妈妈说:别做饭,等放学我做。妈妈点头后,雪儿才高高兴兴背起多日没背的书包,迎着冬日的骄阳上学去。
中午回到家,家里静悄悄,没一点声响,雪儿想,妈妈一定睡着了。蹑手蹑脚走到炕边,见妈妈穿戴整齐,睡在被窝,脸白如纸,雪儿感到心跳得很,小心翼翼地用手摸了摸妈妈的脸。——啊,妈妈的脸怎么冰凉?趴在妈妈的脸旁,妈妈怎么没有呼吸?
“老师——老师,我妈妈没气了,呜呜——”雪儿跑了一里多路,到了徐老师的家。雪儿的家在村子的最北边,孤独的一家,没邻居。雪儿不知找谁,她唯一想到的是对妈妈和自己好的徐老师。
“啊!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徐老师叫上爱人,骑上自行车,带着雪儿就走。
徐老师见到雪儿妈妈的一瞬间,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