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中的小河

　　 一
　　
　　 那天，一场大雨过后，路面上低洼处还积着许多水，练小荷在路上走着走着，一辆小车从后面急驰而来，前面走着的一个男人，被车轮子溅起的水湿了半身，练小荷听那个男人对着远去的汽车自言自语似地大声道：“爱涯问仙子，献你有一辆烂壳车呀，肚里含烧！”
　　 这句话翻译成普通话，它的大意是：他妈的，就好像你有一辆破车显摆呢，好恼火！而那男人说的是地地道道的他的家乡话。练小荷自来到这个城市两年多了，还从来没有遇到过一个老乡。今天听到这一句家乡话，好高兴啊，于是她立即用家乡话叫住前面那个人：“喂，老哥，你也是武平人呀！”
　　 那人蓦地听到后面的人用武平话叫他，立即转过身来，就在这一瞬间，他惊异地叫了起来，“你不是练小荷啊！你怎么会在这里？你还认得我吗？”
　　 原来，练小荷额角上的那颗红痣，就是她容貌的特征。不管如今的她相貌与年轻时相差多远，他看到这颗红痣就能立即认得出来。
　　 练小荷一时懵了，仔细看看这男人，好一会才想起来，原来他在这里！无比感慨地说：“你是大水，宋大水!都几十年了，原来你在这里呢！”
　　 “我是大水，没想到今生今世还能见到你，更没有想到会在这里遇上你。”宋大水也无比感慨地说。
　　 练小荷看着宋大水，几十年了，在他脸上留下了太多岁月的划痕，虽然身子骨看上去还很硬朗，相貌却苍老得难以辩认了。她想，这几十年中，他一定过得很艰苦吧。映入她眼帘一个最突出的感觉是，他衬衫的口袋上，绣着一朵小小的荷花，她以为那衣服买来就是这个款式。后来才知道是他特意绣上去的。
　　 宋大水得知练小荷来这里是为儿子媳妇带小孩的，今天因为是周末，练小荷的儿子媳妇不上班，孙子由她们自己带着，她没事就来街上走走看看。于是就说：“到我那坐坐吧，不远，就在前面那个路口。”
　　 练小荷被这意外的相遇震撼了，眼中立即盈满了泪花。这宋大水，曾是她为之牵肠挂肚，为他不知洒下多少相思泪的人，想都没有想到今天会在这里阔别重逢。
　　 一会，练小荷随宋大水来到他那里，原来这是宋大水经营的一家房屋中介公司。打的是“思荷房产中介公司”的招牌，店面的前半部分放着四张办公桌，有三位员工在电脑前忙碌。店面的后半部分，是由一道活动屏风隔开来，屏风上贴着一幅荷花图案。活动屏风后面，是一个布置得精巧雅致的会客室。宋大水也顾不上换衣服，就让练小荷在沙发上坐。不一会，有个女员工上前为她送上了一杯香茗。笑容可菊地向她问了一声好。
　　 练小荷不无羡慕地问：“大水，你开起公司来了？这么多年你怎么过来的呢？”
　　 “这算什么公司？混口饭吃而已，要说怎么过来的，真是一言难尽啊！”
　　 “自你走了以后，一点音讯都没有，我以为你已经不在人世了。不然你怎么这么狠心，也不给我透点音讯呢？”练小荷埋怨地说。
　　 宋大水无奈地苦笑着告诉她：“开始的时候不方便，后来我写了信给你，却没收到你的回信，再后来得知你已经嫁人了，为了不打扰你就没有见你。我只能把对你的感情深深地埋在心中。我当初怎么也想不到后来形势会发生变化。”
　　 “活着就好，大水，你现在应该是幸福的吧，孩子多大了？你夫人在哪呢？”
　　 宋大水摇了摇头，苦笑着说：“现在的我，可以说一无所有，是真正的无产阶级了。”
　　 练小荷惊惶地说：“难道你到现在都还没成家吗？你这日子怎么过的啊！”
　　 宋大水说：“我结过婚，后来又离异了。那婚姻也只是昙花一现。你的日子过得还好吧？”
　　 练小荷困惑似地说：“我也不知道我过得算不算好，当初我是对你期盼了好久好久，一直盼不到你的任何消息，后来我就嫁给了一个爱我疼我的男人，一辈子还算温馨吧。前些年，我民办教师转正了，现在退休后有一份退休金拿，儿子大学毕业后就在这里一家公司上班，总的说来，生活上是温饱无虞。”
　　 宋大水又问：“那这次你老公也一起出来了吧？”
　　 练小荷摇头说：“他在供销社下岗以后，另外找了一家公司上班，现在还没退，我和他只好暂时分居两地了。”
　　
　　 二
　　
　　 练小荷还记得一年多前，她上网时偶然在散文吧上看到署名天涯游子写的一篇题为《心中的小河》的文章：
　　 “我心中的小河，弯弯浅浅，清清澈澈，横在我们学校的大门边，上中学时觉得它那么的美。那是我和她常常在那堤上流连的地方。我后来走遍了天涯海角，跋涉过无数山山水水，那条小河始终还让我魂牵梦萦。
　　 我心中的小荷，是个漂亮无比的女人，只是我和她有情无缘，她像荷花开在我的心间，永远不会凋谢。她额角的那颗小红痣，就是我魂里梦里都在凝望的星星，虽然江湖上遇到过无数好看的女人，却没有一个能与她媲美。
　　 小河、小荷，都是我朝思夜忆，永远晃动在我心头的影子……”
　　 练小荷一看就知道这个天涯游子一定是宋大水，就不知道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练小荷和宋大水是同班的同学，她们读中学的学校门前就有一条小河，她和宋大水时常在河边散步。宋大水常说练小荷很美。有次在校门口对着练小荷说：“小荷啊，你真美！”练小荷说：“别这样说，我哪算得上美！”，宋大水嘻皮笑脸地说：“我说的是这里的小河。”并用手向小河一指。练小荷心知肚明，宋大水真实是说的她，故意在她面前耍狡猾。
　　 宋大水好几次当面对她说：“你额角的那颗红痣长得太好看了，像一颗星星总是闪现在我的眼里。”练小荷被他一再的赞美，也喜欢上这个聪明而调皮的宋大水了。
　　 读书时候的许多事情还记忆犹新：宋大水的语文学得很好，数学却像少一根筋似的，老是不开窍。有次夜自习时，宋大水过来问练小荷：“这题要怎么做，你给我提示一下！”练小荷一看是一道因式分解的题目，略加思考就告诉他：“你先添上辅助项，然后进行分组分解，再套公式就出来了。”练小荷是班里的数学尖子，没有难题能难得倒她，不过语文她是不如宋大水的好。宋大水的作文经常被老师拿来当作示范，或在课堂上朗读，或张贴在教室的墙壁上展示。于是练小荷有时写了作文也会叫宋大水帮她把关。
　　 练小荷至今还记得宋大水给她指出的比较重大的错误：如，她有次写到“我和姨妈偶然在外婆家里邂逅”，宋大水说：邂逅本来就含着偶然的意思，偶然与邂逅同用，就成为重复意思了。又如，有次她把“差强人意”，理解为不能让人满意。宋大水说，差强人意是说勉强能使人满意的。这里的“差”不是作为不好来解释。
　　 她们互相帮助，互相提高，学习成绩都很快进步。可是有个叫何钦鹏的却非常妒忌她们俩。
　　 何钦鹏对练小荷说：“你跟宋大水走得那么近干吗，他是四类份子的儿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当时练小荷不以为然，就回驳何钦鹏说：“他父亲是四类份子，难道他也是四类份子？”
　　 何钦鹏说：“他不是四类份子起码也是混蛋，你没听说‘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吗？你身为党支书的女儿，还这么没有阶级觉悟！”
　　 练小荷被他数落了，心里很不高兴，就生气地反问他：“你以为你是谁，就你才是好人？你除了你自己说的根正苗红之外，你有哪一点本事值得炫耀的？”
　　 那个动乱的年月，又是大串连，又是停课闹革命，初中毕业以后，他们都没再上学了。宋大水在农闲时候，学会了做木工活、还学会了捉山鸡，捉黄鳝等，把捉来的山鸡、黄鳝拿到集上去卖些油盐钱，对于那个极贫困的年代，真是一件很不错的出路，练小荷很佩服他。练小荷也学会了做针线，那时一个人一年才三尺布票，干粗活的人，衣服特别不耐穿，宋大水的母亲又死得早，衣服破了没有人帮他补，练小荷就常常为他缝缝补补或洗洗汤汤。感情日臻浓密。
　　 不料这事被何钦鹏告诉了练小荷的爸爸，练小荷就被她爸爸大骂一顿，说她不知道立场，没有阶级斗争观念，千方百计阻止她和宋大水来往。而这时，何钦鹏却当上了红卫兵，还是个小头目，对阶级敌人的斗争表现得如秋风扫落叶一样的无情。又对练小荷的父亲逢迎讨好。后来竟得到她父亲的好感，想把女儿嫁给他。
　　 宋大水知道自己家庭关系不好，无法和何钦鹏竞争，也知道练小荷的父亲决不会同意让练小荷和他好，就尽量显得很低调。
　　 尽管这样，何钦鹏觉得必须彻底把宋大水打倒了，练小荷才会对他死心，自己才有可能夺其所爱。于是就拼命想方设法要陷害宋大水，到了清理阶级队伍时，何钦鹏觉得机会来了，除了揪斗宋大水的父亲，也要给宋大水戴上一顶“坚持反动立场”和“封建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等帽子，将他致于死地。
　　 练小荷得知后，就为宋大水着急，她知道何钦鹏在这种事情上是说得到也做得到的。下一个集日，就是全公社统一行动对阶级敌人发起总攻击的日子，她要想方设法帮助他提前逃过这一劫。那天夜里，她找到宋大水，把情况告诉他，叫他赶紧准备逃走，她说：“现在何钦鹏小人得志，什么恶事都干得出来的，好汉不吃眼前亏啊。你先做好各种出逃准备，我明天晚上还来找你。”
　　
　　 三
　　
　　 如果不是因为宋大水的父亲是四类份子，何钦鹏压根就不在宋大水眼中。读书时，何钦鹏的成绩和他比那是望尘莫及，回到农村，宋大水学会了多种手艺，何钦鹏只会跟在生产队老娘们的屁股后面干些粗话。如果说打架，就凭何钦鹏那点力气和本事，宋大水一只手就可把他撂倒。可是，现在的宋大水就是再有本事也不管用。
　　 宋大水知道何钦鹏是妒忌他和练小荷的感情才要陷害他，他也知道练小荷是喜欢他的。又考虑到她父亲这关无论如何是过不了的，所以只能在心中暗恋着她，不敢正式向练小荷求爱。现在练小荷叫他逃走，心里很舍不得离开她，而且要逃到哪里去呢？也没有一点主意，一晚上都七思八想，没有合眼。
　　 宋大水把练小荷的话告诉了他爸，他爸说：“现在这形势真的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既然这样，你就拼个鱼死网破吧，至于练小荷对你这么好，你只有对她感恩的份，不要对她有不切实际的幻想，她还年轻，她对你好也可能是她看问题还比较简单，没有把当今的形势看透彻，你懂吗？”
　　 宋大水的父亲患着肺病，把家中原本用于治病的仅有的15元钱交给了儿子，告诉他：“能逃到天边就逃到天边去，不要挂念我，不要留恋家乡，也不要留恋练小荷。”
　　 第二天晚上，练小荷提了一个包裹又偷偷来到宋大水家。进门后叫宋大水把门牢牢闩好，然后打开包裹对他说：“这件毛衣，我停停打打织了很久没织完，当时以为天还没这么快冷，现在你要离开家，昨晚我就熬个通宵把它织好了，你带上吧。还有这30斤粮票以及这20元钱，你也带着路上用，这粮票是我爸准备出差开会时用的，我把他偷了来，不管他，大不了挨他大骂一顿。”
　　 宋大水流着眼泪，感激地说：“你的大恩大德，我一定不会忘记。”
　　 练小荷说：“这不是什么恩德，这是我对你的期待和祝福。我知道你是一个坚强的男子汉，无论遇到什么样的困难，你都要无所畏惧，不怕吃苦，一定要好好活着。
　　 宋大水哽咽着说：“现在形势这么严峻，总感觉前途未卜。我出走之后，如果遇到什么不测，希望你不要为我难过。”
　　 练小荷也抽泣着说：“我能不为你难过吗？我一天不见你回来，我就一天放不下对你的牵挂，你一定要好好的，躲过了这一阵子，情况就会好转的。”
　　 他俩难分难舍地呆到天快亮时，练小荷催他赶紧上路，没有想到这一别就是几十年，差一点就是诀别！
　　
　　 宋大水饥餐渴饮，历尽艰辛，经过十几天的跋涉，绕开了好多处红卫兵岗哨，终于逃进了临省的一处大山之中。在那找了个可以安身立命的地方。
　　 那地方真是山高皇帝远。在一个大山深处的山坡上，总共才住着七八户人家，附近有一片梯田，名誉上是公社化了，实际他们还是单干，他们几家人各人耕种几亩水田，粮食就自给自足，连征购都不要的。他们那里到最近的集市都有30多里路，平时他们那里人除了出售一些山货和买些盐巴、肥皂、布匹等也很少去赶集。在这个动乱年代，这里真是世外桃源了。
　　 宋大水来到一户姓孙的人家，这孙大爷和孙大娘都已六十上下了，膝下一个女儿叫阿秀，有姿有色，打算招个男孩入赘，因为这里太偏僻，没有人愿意做他们家的上门女婿。
　　 宋大水的到来，孙大爷夫妻俩以为是上帝派来的使者，很乐意收留他。可是宋大水一心还对练小荷念念不忘，说到要招赘的事，便犹豫起来。孙大爷夫妻俩看他犹豫不决，就想先留下他，心想他只要能住下来，时间久了他们年轻人产生了感情，这事就会水到渠成。所以也不勉强宋大水马上就答应招赘的事。
　　 在山里，只要肯用力气干活，吃穿倒是不用忧虑，宋大水凭着他的智慧和技能，又有着大力气，什么苦都吃得消，也就安下心在这里住下了，只是心中时常惦念着他的老爸和练小荷。刚去那阵子情况不熟悉，想写封信回去，不知道要送到哪里去寄，叫他们回信时又不知道寄到哪里才收得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