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双眼睛

1
　　 如果一切靠缘分，命运会让花小忆相信一见钟情。
　　 因为一年前见到了他，他叫苏河，高高瘦瘦的，头发凌乱不堪得像是被泼出去的浓墨，没有做型，然而却遮挡不住被画家随手一笔的剑眉。他的眼睛已不再是河流，也不是清江，更不是明川，那里是汪洋大海，瞳孔里有种让花小忆溺水、窒息、深陷的感觉。从见到苏河的第一眼，花小忆就无法自拔。
　　 苏河还有英挺的鼻梁，薄薄的唇，微微上翘的嘴角。不经意的一次靠近，花小忆闻到他身上还有古龙香水混合着淡淡烟草的味道。花小忆的头正好到他上衣的第二个钮扣间，恰似情侣中的最般配恋人身材。
　　 苏河大概有二十三四岁，既有大男人的成熟又有小男孩的率直。然而这样的男子，如此的完美，不、没有完美的人，苏河的缺点也许是太专注、太痴情、太执着地爱着夏荷，还有就是苏河性格中少有的认真、倔强，这些都能构成他爱情的绊脚石。
　　 然而，花小忆却爱得义无反顾。就像是恋爱中的大多数人，既是缺点也是优点，情人眼中出西施嘛！更何况苏河又是那样优秀。恋人之间一旦反目成仇，所有优点都会变成缺点，大难临头各自飞吧！
　　 她花小忆并非初次涉及感情，他苏河也非不曾经历爱情，只是花小忆曾经心灵的伤口需要有人来抚平，苏河出现的又是时候。
　　 于是，花小忆爱上了苏河，爱得不露一丝迹痕。她是那种骄傲的女子，既使爱，也要静悄悄地走进苏河的世界。
　　 于是，花小忆打扮得自己花枝招展。
　　 于是，花小忆感觉自己每天都很快乐。
　　 于是，幻想着一幕幕浪漫而温馨的画面出现在花小忆的脑海中。
　　 只是，爱情的构成需要两个人。
　　 只是，苏河爱着夏荷。
　　
　　 2
　　 听说苏河背后还有一个叫夏荷的女子，花小忆跟踪了苏河。
　　 初见夏荷，花小忆隐藏在公园的柳树后，手心溢着汗，指甲用力地深入树杆的皮缝中。只他们不曾发现她。
　　 远远的看过去，夏荷不算很美，但并不丑陋，犹其是她身上散发着一种女人少有的特殊气质。也说不上究竟是什么气质，但这种气质足以让很多男人神魂颠倒。
　　 夏荷穿一件白色上衣，宛如入世的仙子，和苏河的浅蓝色T恤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但事实并非这样。
　　 显然他们的气氛并不融洽，几番手势的比划掺杂着听不清的语言，时间却在争分夺秒的过。
　　 苏河发动了他的车，绝尘而去，只留下在原地发呆的夏荷。
　　 这些都被藏在树后的花小忆收入眼底。夏荷没有动，只拿起手机打着电话，听不清说的什么，花小忆当然也没有动。
　　 不长时间，一辆黑色本田停在了夏荷身边。正当花小忆想上前和夏荷搭话的时候，车里走出来一个人。花小忆又退回了树后。这个男人花小忆认识，而且还很熟悉，熟悉到已不止身体发肤，而是到灵魂。他叫江城，是花小忆曾经的天，曾经的依恋，给过花小忆快乐的同时还给过她疼痛的伤。
　　 江城不胖不瘦，身高中等，五官整齐，还算好看，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儒雅气质。两年前花小忆和江城分手后偶尔还有电话联系，只是偶尔。只见夏荷哭着抱着江城。花小忆的心里并不好受，花小忆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事，虽然她和江城现在绝非恋人关系。
　　 不忍下看，花小忆只得默默地离开，正如她悄悄的来，又悄悄的走。一样，或者不一样。
　　
　　 3
　　 花小忆一个人，孤单地走在护城河边，感觉鼻子酸酸的，有大颗大颗的泪珠滑落。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花小忆擦了擦眼睛，又擦了擦手机彩屏幕，是个陌生号码，却又那么熟悉，是被她在手机上删了又删，又永恒的存在于记忆中的江城的号码。
　　 花小忆接通电话后没有作声。久久那端传来江城好听的男低音，还带着磁性，一如当年，像似在眼前。
　　 先说话的是江城，江城说：“小忆，是我。”花小忆说：“我知道。”江城又说：“我想见你，还在城东老地方的咖啡馆，有事情。”还没等花小忆拒绝，那边的江城竟挂了电话。
　　 这里就是城东护城河，咖啡馆里，花小忆一个人坐在了靠窗的位子上。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是为爱吗？还是为情仅剩的那一点欣喜。
　　 花小忆和江城就是在这座城市中进行了长达七年的马拉松式爱情，从小学到初中，从大学到社会。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时，谁都没有想过会刹那分手，终究是分手了，却藕断丝连着谁也没有离开这座城市。
　　 江城到底有什么事情？花小忆这样幻想着，江城是要告诉她，他现在有女朋友了，还是想给花小忆介绍一个好男人，还是会带他的女朋友给花小忆一系列的打击，或者面对着她花小忆，夸自己的现任女友怎么怎么的好？
　　 花小忆望着窗外胡思乱想着，江城来了，一个人来的。他推开了门，坐在他曾经坐过的位置，习惯性地要了草梅味和原味苦咖啡。
　　 谁都没有说话。先开口的是江城，江城说，一个叫夏荷的女孩喜欢他。花小忆没有抬头，只轻吸了一下吸管，咖啡草梅味很酸。江城又说，可我心里只有你，小忆。花小忆还是没有抬头。
　　 江城的右手盖上了花小忆的左手，一切来得太突然。江城的手还是很有力度、很温暖，这种温暖由江城的右手手心传到花小忆的左手手背，温暖顺着血液蔓延到花小忆的心脏。那里曾是她全身最冷的地方，因为有伤。花小忆猛然抽回了左手。隔着餐桌，花小忆说：“我有喜欢的人了，他叫苏河。他对我，很好。”
　　 又是长久的沉默，江城只留下一句话：祝你幸福。就消失在夜色中。
　　 花小忆的眼泪顺着脸面流到了嘴里，不是甜的，是咸的。
　　
　　 4
　　 在这之前，花小忆是希望江城回过头来第二次争取她的，希望再来一回重续前缘。无奈男人的自尊却不允许江城再回头，花小忆又是那么的骄傲。
　　 两个男人，一个一如当初刻在她花小忆的左心房，而另一个却不屑一顾地印上了花小忆的右心室；什么和什么阿！她怎么可以爱两个男人？但灵魂和思想又总是那么的不一致，就像是磁铁一样，取N得不到，S却跟在背后，回头靠近S，S又跑了，N又贴在身后，铁石心肠，什么时候，人心能如铁石。
　　 有人说，花小忆前世是东方不败，感情已经练到走火入魔的境界了，只有花小忆自己知道，她不过是个孩子，不懂爱情的孩子。
　　
　　 5
　　 花小忆怀疑自己前世是林黛玉，总是流泪珠。沿护城河一路向北，她的眼泪也已败北。
　　 天桥上站着一个人，那人花小忆认识，是苏河。
　　 走近苏河，靠近他，苏河喝着酒。夏日里的啤酒，容易让人放纵，但苏河决对不是那种冲动的男人。
　　 看到了花小忆，苏河只是笑了笑，他说：“小忆，是你。”花小忆看着他：“是我。”又是沉默。
　　 苏河这个人感情太复杂了，比花小忆还东方不败。花小忆一直看着他，想要将他看穿。苏河明明深爱着花小忆，却又装得那么可怜巴巴的，中间还夹杂着夏荷那层窗户纸，谁也不肯捅破。
　　 苏河只说：“小忆，你是个好女孩。”
　　 的确，花小忆是个好女孩。先不说她有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头发如何的黑，又如何的善良；光文静，执着的爱、以及那光莹莹的泪珠，就爱她值得。感情也许会是假的，但眼泪假不了。一个人，一个女人，为你流眼泪，只能说明她爱你，她在乎你，不能说明她可怜你。
　　 你想要珍惜我吗？花小忆这样问苏河的时候，苏河并没有说什么，他只是低下了头，有谁知道他的心在痛。
　　 苏河只扔下一句“祝你幸福”就大步离开了。
　　 这个无情的男人，有谁看到他不停下坠的眼泪。
　　 花小忆是看不到的，她看到的只是他那无情的背影和自己流下的眼泪。
　　
　　 6
　　 苏河想。
　　 也许这是一场爱情的游戏，也像是旋转木马，你追他跑，他追你再跑，永远地拉开距离。不过这绝对不是一个人的单恋，也不是三角恋，这好像是连环爱情恋，只要有一个人回回头，至少能成全一对恋人。苏河是没有指望的，因为他心里苦。
　　 夜深人静，苏河习惯性地打开电脑，和网友聊聊天；但他最期待的是网名为“第五双眼睛”的女孩。
　　 苏河自己的网名叫“墓主人”，好阴冷，好恐怖，好孤独的名字。
　　 恰好第五双眼睛的彩色头像显示她也在线上，他们聊了起来。他们无话不谈，他们做到了红颜知己，他们相见恨晚。
　　 苏河告诉第五双眼睛，他爱着一个女孩，那女孩叫花小忆，她美丽，她善良，她是个好女孩。
　　 第五双眼睛问苏河，为什么不去追求那个叫花小忆的女孩。
　　 苏河说，他爱那个女孩，他希望她幸福，她应该得到她应有的幸福，他祝她幸福。
　　 第五双眼睛又说，爱她为什么不去争取她，放弃不就是傻子了吗？
　　 苏河说，一切都晚了，一切都完了。
　　 苏河告诉第五双眼睛，三个月前，他的胃镜化验结果是食道癌。苏河知道自己没有多少日子了，他希望身边的人幸福快乐。
　　 苏河说，他明天就要离开这座城市，去另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结束他的余生。
　　 苏河希望收到第五双眼睛的“祝你一路顺风”的信息。
　　 可第五双眼睛沉默了。
　　 如此的沉默。
　　
　　 7
　　 深深深夜，我左手捂着隐隐作痛的心口窝，右手紧紧地握着鼠标，一动没有动，眼泪止不住地滴在身上，花裙子上，手上、键盘上。一切都那么疼，一切又都这么痛，全身的每一条神经中枢都那么胀痛，每一个血细胞都流淌着痛，这种痛，已经超越了疼，超越了灵魂。
　　 隐藏于世间的第五双眼睛，那么明亮，那么真，那么美又那么罪，我就是那第五双眼睛。
　　 百家姓上没有第五这个姓氏。那只是我的网名。我的真实姓名叫花小忆，花小忆就是我。
　　 我要接近苏河，靠近他的生活，我在网络世界里幻化成第五双眼睛。只是苏河不知道我就是花小忆，他一直不知道，他从来不知道，他始终不知道，爱一个人是无罪的，怎奈何天妒红颜。
　　 这时，我的电话响起，是江城打来的，他告诉我说：“小忆，我要和夏荷定婚了。”我笑了，我只说：“祝你，祝你们幸福”。
　　 人间的爱，爱到极致，爱到放弃，这种真爱，比如苏河。
　　 人间的情，做到甘心情愿、义无反顾，这种真情，又如江城。
　　 红尘中的眼泪，甘撒大地，莫过自己。
　　 窗外下起了小雨，在这个多雨的六月里，我是多么的疼，我是多么的痛，我又是多么的快乐，多么的幸福！
　　 因为我真爱过，爱过就不肯后悔，让那青春无悔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