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儿日记

花儿日记
　　 2月26日
　　 从萧瑟的冬天走过来了。
　　 站在凉台上，我等着花开。
　　 小C的妈妈陪他的外公外婆去国外度假几个月了，他正闷着，便电话我说，丰庆园建好了，去看看吧。
　　 冬天的天空总是灰灰的，冷冷的。我知道，去了，花儿也不会开。
　　 3月5日
　　 我有很久未到过公园了。今日不知怎的，就想起丰庆园来。于是，约了小C。
　　 小C人很阳光，又朴实，又小资。骨子里极富浪漫色彩，在某一刻别人的眼里是傻到了极点的，突然间会像个童心未泯、极度单纯的孩子，痴痴颠颠地说些糊涂话，做些糊涂事，对人对事都表现出特有的热情，往往连常人具有的坏心眼、小心眼，一概不知。
　　 他能与我交友，大概是因了我的脑子也时常和他一样简单吧。可是，今天在车里，因什么话题，我们发生了争执，接着就都沉默起来，进了园子就不说话了，各走各的，渐渐分道了。
　　 我望着太阳微笑，因为，我知他的小孩脾气上来了，便不想和他一样孩子气。不理会，想他一会自然也就好了。
　　 有人已换了春装，有的甚至只穿了两件，但多数人还是冬装。就像这里的景色，整个园子里树木懒散芜杂，只有迎春花儿，如那只穿了两件的人夹在穿冬衣的人里面。在北方，我几乎看不到花草树木的苏醒脚步。要么，匆促急迫，似要一夜之间展尽全部的芳华，不能按我心底期盼的那样，留下一点一滴，一份有质量的记忆。就像有的女子没见恋爱，就抱上了孩子。
　　 虽然阳光很好，风吹过来透过毛衣长裙时，还是觉得凉。
　　 一个年轻的妈妈一手拿着风筝，一手拉着孩子，望着我念叨着，没风。我也试探感觉了一下，是啊，没有一丝风。不禁替母子俩操心起来。到了怡心阁，我看到旁边的小山上飘着几个风筝，就不自觉地抬头找那对母子，却不见他们踪影了。
　　 我想站到桥上去，那样也许会看到小C，或被小C看到。于是向桥头走去。桥头，见一位老人悠闲地举着鸟食，自得地望着眼前两只鸟笼，两只黑八哥在反复向路人道：“你好！”“再见！”
　　 我发了一会子呆想，人生要遇见谁，要和谁说再见是有缘分的。
　　 终于看到小C从阳光中走来，手里拎着矿泉水，递给我一瓶。我们坐在湖边广场的长椅上，一边享受阳光，一边看从身旁借过的一叠当日报纸。
　　 生活，有时像一瓶矿泉水，单纯、解渴，喝的时候说不清里面含有什么营养物质；有时，像一杯茶，时儿苦涩，时儿清香；有时像手里这张报纸，平常中却有一些新意。
　　 周围的人都是一家一家，一堆一堆，他们看上去亲切，自然，温暖，在享受着天伦之乐。亲人不在身边的小C，眼神里透出一丝孤独与感伤。我知道，小C的这种感觉感染于从身旁飘过来的一段和弦《罗密欧与朱丽叶》，是手机彩铃声，它动人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忧伤。把小C听得瓷到那里。小C说心里很难受，却又说不出为什么难受，又是怎样的一种难受。
　　 小C以为我心里是不孤独的。
　　 我淡淡地告诉他，其实，每个人内心深处都是孤独的，除非他没有内心深处。我说这话时心里有很多说不清的滋味。就拿我来说，时间大部分被工作占据，和家人在一起交流情感的机会并不多。而你的问题是目前没事做，太闲了，外公的美元不是自己挣来的，总不是滋味。我的话常常能够给他一些安慰。
　　 一条流浪狗闲闲地从眼前跑过去。它脏兮兮的，长长的毛，一绺一绺，看不清本色是灰还是白。细看，它并不丑，欧式眉眼，欧式脸，那百无聊赖的样子赋予它一种个性，不生人厌，反而因它身上透出的一种孤独感而对它倍生怜惜。想，若把它也像对待宠物狗那样，每天吃超市里买来的狗食，洗澡后换上漂亮的小外套，牵着到外面溜达，那它会是另一种样子，另一种神情的吧。
　　 小C说，这狗真可怜，很像你曾养的那只豆豆，我一直记得送它走时的眼神。它是那样迷茫，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望着窗外川流不息的马路，不知它在想什么，知不知道正在送它走……
　　 我没说话，在回忆着豆豆。它常常在屋子黑下来时，就开始在家里，在它的心里——我一直认为它像人一样是有心的——等为工作在外忙碌的主人回家。我开门时，它会在门后回应，我进了屋，来不及开灯，黑暗中总先看见它激动、明亮而又忧郁的眼神……
　　 小C继续说，那种眼神可像你有时的眼神，你说你养的狗怎么都那么像你……
　　 我站起来要走开，小C以为我生气了，在一边解释道，我是在开玩笑呢……
　　 其实，他是在说一个孤独了很久的灵魂啊，可惜，他也并不懂我……人类哪个又不“可怜”呢？谁可相依一生，胡兰成之张爱玲几年？赖雅之张爱玲几年？无人相依就不能好好地活着么？哦，我回过神来，说，不知豆豆在别人家怎么样了，若是它调皮，不小心丢了，那可真和这只流浪狗一样了……
　　 已经走开了的流浪狗并没赖在一堆热闹的人周围，以期求人类给它宠物狗的待遇。一旁枯枝上栖着一只小鸟，同样是个孤独的魂灵，看上去却依然安详，自在，它一直凭借着自己的能力而自食其力，在那里是何等的安闲自得。
　　 小C站了起来说，走吧。
　　 于是，出了园子。
　　 今天，我终于进了一次园子。只是，如我所猜想的那样，春暖花不开。
　　 3月9日
　　 今天有意看了一眼社区院子里的柳树，已经绽芽。妈妈打来电话，让我把去年的干花盆都浇上水，她星期天过来帮我种花和移花。我在翻腾花盆时发现孙存碟在我们搬家时送的那盆铁树的根已被死掉。唉，那天碰到孙存碟先生时他还问起过铁树还好？我竟说好着呢。
　　 3月20日
　　 这天阳光很好。上大学时认识的唐来电话，说她在给妈妈上坟时挖了些荠菜，问我要不要尝尝鲜。
　　 我说上坟怎么这样早啊，还未到清明呐。她说今日春分。老坟是在清明上，新坟要在春分上的。
　　 她给妈妈买了一大把康乃馨，插在用柳枝编的花圈上，在他们村里，也就她妈妈的坟头放着鲜花。
　　 一种清香从我的心头轻轻划过，但毕竟带着一丝寒意，我微笑着听着，眼里渐渐含着泪光了。来自她的一个一个的噩耗，让我回不过神来。先是她最爱的小弟出车祸离世，接着，她患癌病的爸爸英年早世。不久，她孤单的妈妈也从阁楼上摔下，也离她而去了。她可真是太不幸了，我不知道怎样安慰她。而她似乎也不需要我的安慰。
　　 我一边听电话，一边望着窗外，想像着她带着年轻的弟媳和膝下跑着的小女儿、小外甥一起上坟的情景。叶儿大多还未绿，花儿大多还未开，只有一地的荠菜。想起《庄子·渔父》中的“真悲无声而哀”。想起她在今年春节时独自一人乘公共汽车在街上游荡，任泪水在自己脸上流淌时，我为她一阵心酸。
　　 记得每年清明时节，我和家人去给过世多年的祖父、祖母上坟时，真有种踏青的感觉，尽管也有对爷爷、奶奶的追忆，但心头是温馨的，像春夜里的空气，凉里头藏着暖，没有唐心头的那份沉重。再遥想当年上学时的一个清明，曾随唐去她家周边走，我们在阳光里踏上了汉羊城，我们一边采摘着野菜和野花，一边说着初恋中去实习的他们。那时的心头还未弥上岁月的粉尘。
　　 这乍暖还寒的天气不免令人触景生情，叹人生无常，悲生死迢迢。不禁从死想到了生，想到人生的意义与价值。想到人生是苦难的，但生活的河水总是无论里面夹杂着什么，总是继续往前流的。再想像唐认真编花圈的样子和挖荠菜的样子，我能感受得到她对生活的热爱和信心。我什么也不用对她说了。
　　 4月5日
　　 今日清明。大地上一片芳草萋萋，感觉空气中弥漫着鸟语花香，宇宙给大地带来了勃勃生机。
　　 而心间，也弥漫着一种诗情画意。春天就弥漫在身边。这是个春草青青的好天气，也正是赏花、踏青的季节。午饭后，和同事王小姐到城墙边走走。含光门有城墙和护城河环绕，那城河水亦波光潋滟，岸边杨柳依依已是新绿，也算赏心悦目了。今年时时处处可以看到花,倒也想不起来去别处专门看花。
　　 城墙根的小山坡上迎春花一片灿烂，黄花儿衬托了嫩绿的枝叶，枝繁花茂。在耀眼的阳光下活泼得恰倒好处。心里奇怪着为什么四月里还有迎春花。旁边除了牡丹，还有丁香，紫荆……
　　 我兴奋起来，电话他。我知道他在路上，他总在路上。
　　 你看到阳光了吗？看到了。有时，我知道他和我在一条路上，只是停下来时，不在同一个地方，也许他真的看了会儿花，但和我没有一起欣赏没有一样的心情。人生由时间构成，而时间是无法储存了又取出来。人生错过了，也就错过了，而我，视享受生活乐趣为自己的正常活动。我也曾试着等，也总等不到一起。就这样，我们不知错过了多少花开的时节。这对我来说多少有点伤感的。“花开不同赏，花落不同悲。若问相思处，花开花落时。”这一瞬，最好走开，不给自己感伤的机会。
　　 正欲走开，看见脚旁的一枚花，弯腰捡了起来，软的灰白花瓣，敷上了一层粉末。
　　 想这枚没有安全感的花儿，它到了开的季节，不会不开放，哪怕是如此悄悄的开放，这般悄悄地落去。
　　 偏偏我又看到了一瓣。
　　 谁知我捡了一瓣又见一瓣，竟有那么多，抬头看时，远处是一片落花，静静地散了一地。开得艳，落得美。落花有一种凄恻之美，落花又映出了一个天地，我迷失在落花下。我仿佛一时进了不着边际的梦里。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
　　 花开，将会成为历史的瞬间。
　　 5月2日
　　 妹妹家买了新房，那个家庭很是热闹而且有精神，常常把双方父母接过去，各事都舒适，恬静、欢乐、无忧虑的家庭气氛，总有从街上买来的新鲜吃物和自己做的可口的花样饭。我每次与妹妹或父母通电话，从中都会感受到那股浓烈的生活气息，我不知什么时候已把它们渐渐丢失了。与妹妹相比，我还有什么生活可言。
　　 我原是什么都不舍放弃的，想，在以后的日子如果有可能，我一定要找回我已缺失的那部分。
　　 妹妹的新家离我的家和上班的报社并不远，知道爸爸、妈妈这两天住在那里，我就一心想过去，把家里安顿好便带着日记本和正在看的一本书也去妹妹家汇合了。
　　
　　 城墙根，有一个花农摆了一大筐子玫瑰在买。那么新鲜，连落在一旁的废枝残叶都显得可爱而让人心动，我看见了就想带回家一些。
　　 看到我抱着一大把鲜玫瑰进门，从大家的表情看，我多少还是给他们带了一些惊喜的，妈妈竟说：这玫瑰花瓣腌了可做点心吃的。才搬过来住的妹妹家里，找不到一只花瓶，于是，心灵手巧的妈妈，很快利用一个外国牌子的大饮料瓶制作出一个漂亮的花瓶来。今天很开心，和大家一起“生活”了一回。
　　 5月4日
　　 今天，我想起了一些花。
　　 想起了凤凰花，一种有毒的花，花谢瓣落时，宛如树下铺了一层红毯，天地间充满诗意，令人动容。它使我想起短暂的爱情，而凤凰木的花语正是“离别”……
　　 想起了一些女人。琼瑶，一朵盛开在花房里的花；张爱玲，一朵奇丽的花，把自己从人生五月天关起，独自开放，独自欣赏，独自飘落在他乡；三毛，一朵浪漫的花，一生追梦在他乡，直到魂消在寻找橄榄树的梦幻里，一生没有醒来；梅艳芳，一朵独自笑傲山野的花，想起她就想起她的那首令人心恸的歌：“它摇曳在红尘中……只盼望，有一双温柔手，能抚慰，我内心的寂寞……若是你，闻过了花香浓，别问我，花儿是为谁红，爱过知情重，醉过知酒浓，花开花谢终是空，缘份不停留，像春风来又走……”每每听到这首歌，总要轻轻叹一声，感叹“花魂鸟魂总难留，鸟自无言花自羞。”“明媚鲜妍能几时，一朝飘泊难寻觅。花开易见落难寻……”想起超女们那句经典的歌词：“想唱就唱，我唱得漂亮，就算没人为我鼓掌……”，那么，花儿想开就开吧，一旦过季节，想开也再不能够。
　　 墙根那些去年春天里我关注过的花儿们，如今只剩下干枯的枝儿在风中摇曳，要知道它们曾在枝头笑得那样灿烂，那样的令我心动和心疼……
　　 哦，如今这里却荒草丛生，那些美丽鲜嫩的花儿呢，那张美好纯净的脸呢？
　　 它们，具体是什么时候散落的呢。无人想起，无人关心，无人问起，就像有些事，有些人。似乎也没有什么大不了。但总有一两个如我者会偶尔想起它们——那些曾在这里静静盛开着的花儿……尽管有一些淡淡的感伤，可那又怎样呢？此生弱小的生命还没有展放给更多的人看呢……开到荼靡，花事已了。花开花落，卿为谁待？
　　 还好，它已有了个春天，和秋天。
　　 我知道，有些故事从来就未讲出来过，当时的心情就被吹得无影，到后来，便了无牵挂……
　　 有些故事才刚刚开始就结束了，像那些花儿各自奔天涯……
　　 有些故事，显然还未完，等待着，等待着谁去续完它……可是，已没有太多的时间和生命可以如过去那样挥霍……
　　 花儿，不管曾开得多么灿烂，终要荒芜。看着疏离了树木的背影，寂静，有一点忧伤。
　　 有多少花儿，就这样在多少女人的心中渐渐落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