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祭
作者: 闫拾期
时间: 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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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琴断,歌舞毕,月冷长安寂。 人们都道,看尽长安三百处,到终究,抵不过,红袖楼里唯一的词曲歌赋。每每暮色降临,来红袖楼听琴的人们络绎不绝。有多少人都想着
摘要:她曾问他,如果当初……可是,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搪塞回去。于是,她明白了,世间哪儿有那么多如果当初?
弦琴断,歌舞毕,月冷长安寂。
人们都道,看尽长安三百处,到终究,抵不过,红袖楼里唯一的词曲歌赋。每每暮色降临,来红袖楼听琴的人们络绎不绝。有多少人都想着亲自前来,一睹这名动长安的花魁,唯一姑娘。前些日子,那位刚回长安的安将军包下整个红袖楼来听琴的事,还引得一场不小的议论。
那日,安将军早早地遣人来了红袖楼清场。唯一并未携琴而来,安将军吩咐备琴,却被唯一婉拒,只道:“独乐乐不如众乐乐。”
安将军强求不得,遂怒,拂袖而去。
将军去,欢客来,又是一夜的歌舞升平。
正当老鸨发愁得罪了安将军的时候,唯一却一脸淡然,道:“若是有心,他便一定会来。”
果不其然,第二日,暮色刚至,安将军便来了。这一次,没了先前的排场,只带了名随从,便跟着人群进来。老鸨欢喜不已,特命人安排了上座给他。
唯一向人群中望了望,淡淡地笑了。
今夜的曲子,欢愉中带有浅浅哀思。如水中落花,打出一圈圈涟漪,碰破了水中一轮姣好圆月,待得涟漪渐渐淡去,水面平静下来,圆月还是那轮圆月,落花又不知跟着涟漪去了哪里。末了,兀地一勾弦,铮地一声破了这清寂的梦,又将人拉回这繁华纷扰的夜长安。
“果然好曲,想不到世间还有此等佳音。”与安将军随行的那名侍从不禁赞叹道。
“美中不足。”安将军的眉头不知何时皱起。
唯一也是听到他的这句话,才看向他的:“哦?那么,将军认为这美中的不足,不足在何处?”
“只是一种感觉。”
唯一笑了笑,又向人群中张望,忽地有些惆怅。
“你为什么叫唯一?”安将军端起桌上的酒盏把玩起来。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此乃‘唯一’。”她答。
安将军笑了,手一松,酒盏便掉落在地上。酒盏翻覆,洒了一地。安将军起身离去,留下一句:“你也不过如此啊。”
很多人都说,那日之后,安将军是不会再来红袖楼了,那一句“你也不过如此”足以说明。可是,并不其然,那天之后,每每唯一的琴曲,安将军必定早早入席等候。整个长安都在传,这安将军怕是掉进这温柔乡里了。文人学士,无不嗟叹。但红袖楼的老鸨开心极了,有了安将军的眷顾,唯一成了这红袖楼里最大的一棵摇钱树。
阮清江来红袖楼的找唯一的时候,老鸨明显待他不如从前了。长安传得沸沸扬扬,他早已听闻,自然也无所谓了。他浅笑着摇了摇头,塞给老鸨一张银票便进去了。
“你很久没来了……”好几日不见,即便小别之后再见有难以言喻的欢喜,但多少唯一心中还是有责怪的。
“家里有些事……”阮清江刚开口,想想觉得实在没什么好解释的,又改口问道:“怎么样?你接近他了吗?”
唯一忽地失落:“还不算接近,但这并不是难事,迟早的问题。”
“如今,朝中局势难定,长公主那边,要尽快。”一切都是点到即止,阮清江不多言,但她自知。
“你家的事,还好吗?”
“那些事倒是无碍的。”阮清江敷衍一句,“只是,长公主的大业,如今就在你了。”
“我明白的。”唯一淡淡应答。
“清江。”阮清江正要走,唯一犹豫了很久,还是叫住了他,“如果……我是说如果,没有长公主的大业,你还会不会……”
“唯一,这不是你应该去想的。”阮清江背过身去。
唯一的心中原本也知道他定是这样的回答,却还是怀着一丝希翼问他:“那么,当年,你救我的时候,也只是这个原因么?”
阮清江愣了愣,走出门去:“很久以前的事了,我早已记不得了。也许吧。”
唯一笑,笑清江,也是笑自己:“连你自己都看不清自己吗?”
花落人已远,空闻稚鸟啼。
庭院繁花落尽的时候,长安城里的风声已经很紧了。关于长公主暗地策划叛乱的事,不知何时,已在长安城里悄悄传开。天下人都知道,当今皇上是多么偏爱这位皇姐,若不是长公主的心上人死于皇上的一旨命令,她又何尝会选择铤而走险?但若不是皇上对长公主的宠爱,又怎会成了她今日的此般势力?这其间之事,种种纠葛,错综复杂,说到底,还是皇上自己给自己留的祸患。
随着长安的风声愈紧,安将军也不同以往那样每日都来红袖楼听琴了。这不仅是老鸨着急,唯一也有些紧张了。一是因为接近安将军本就是她的任务,而是近来连阮清江也没有再来了。
以往,就算不能和阮清江说上话,但只要她往人群中一望,阮清江必定会混在人群之中,远远看着他。只这一眼,她便心安了。而今,她仍旧遥望,可同样的那个位置,望眼欲穿,等的人却没有来。
唯一收买了红袖楼里端酒的丫头去长公主府上打探消息。回来的人只说,长公主府院外面比平常多了人把守,里面是怎样的,外界根本无从而知。而阮清江似乎并不在那里,不知所踪。
近日,唯一的琴音愈发哀愁。人们不知,只以为她是因安将军许久未来而相思了。
寄情付与琴音,心事长,七弦短,知音难寻觅。
抚琴独看闲庭花落。唯一想起那些小时候的祈愿,那时候,在诸多兄弟姐妹之中,她的祈愿总是最简单的,娘亲说她的愿望定是会实现的。她现在仍记得那个祈愿:愿得一心人,共赏庭花落。如今,这庭花都已落尽了,可那心中的人,却不知在何处。
愁绪涌上心头,又上眉头,唯一不禁一声轻叹。
老鸨在这个不合时宜的时刻高兴地跑来:“安将军果然是有心之人,唯一,你快去梳洗,安将军的轿子已到门外了。今日,得接你去将军府。”
“是。”唯一有些不舍地看着这一院的落花回了房去。将军府来的轿子,这是她的机会,由不得她是否甘愿,一切都不容拒绝。
重新梳洗打扮之后,老鸨将唯一送上去将军府的轿子。起轿不久,唯一挑帘回望,老鸨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开的方向笑着。她的记忆里,娘亲送大姐出嫁的时候,也是站在门口望着远去的喜轿笑着,只是笑着笑着,就哭了。从那以后,她们再也没见过大姐。娘亲说,她嫁的太远了。那时候的一切,和现在有太多的相似,所有的事都是身不由己。
轿子行着行着便停了,唯一以为是将军府到了,但见轿夫许久也没来掀轿帘,又听得外面有些吵闹,便问道:“怎么了吗?”
跟轿的人挑起一角布帘,应道:“是碰上别人的喜事了。”
唯一从轿帘挑起的缝隙看出去,外面果然很热闹,只是队伍很快过去了,也瞧不见是哪家的喜事。
“好气派!”有人赞道。
唯一恰好听见,随口问了一句:“如此气派,不知是哪家办的喜事?”
“整个长安差不多都知道了,姑娘不知么?”轿夫回答道,“是阮沐两大财阀的联姻。前些日子刚说定,没想到这么快就办喜事了。”
“阮沐财阀?那阮家的次子可是叫做阮清江?”
“是呀。今日就是阮家二少爷阮清江迎娶沐家小女儿沐瑶池的日子啊。”
唯一没有想到,自己本是多心问一句,却刚好问准了。迎娶沐瑶池,他从未告诉她,只字未提。
阮清江,沐瑶池。她在心里念着这两个名字。只是不知道那人是否还记得,她曾经也有这样一个名字,瑶池。
“起轿!”轿夫吼了一声。
花轿起,泪滴落。
那一晚,将军府里,她无心抚琴,将军本也无心听琴。
寒夜漫漫,将军与她对坐,一壶酒,一地落花,彻夜长谈。
安将军问及她的身世,她只叹道:“家道中落,前世荣华,一朝之间化作尘土,盛名也好,富贵也罢,皆是过眼烟云,于如今而言,毫无意义,不如不提。”
“这些年,苦了你。”安将军似乎能明白她的家世,很是怜悯。
“后来就习惯了,身若浮萍至少还能倚着流水。”自家中变故之后,她早已习惯了漂泊。
“你爹是陆大人吧?”安将军忽然问道。
唯一看着他,很惊讶。
“那时候,我很欣赏你爹,只是后来……”后面的话,安将军只能和着酒全喝进肚里。那些话,若是就此脱口而出,被稍稍有心的人听去,便会酿下大祸。许是安将军微微醉了,才说到这里又立刻停止,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了……”
“所以,将军是因为此事,才如此眷顾小女子的?”唯一问。
“你放心,今后不论如何,本将军定会护你周全。”安将军答非所问。
唯一苦笑一声,道:“将军,你醉了。”
“醉了吗?醉了好,醉了好……”安将军说着干脆趴在了桌上。
庭院散落一地残花,如这尘世之中的荣华一梦,终究会醒来,凋零落尽,化作一地污泥。
长安一夜繁华落,梦醒伊人非故人。
自从那日偶然撞见阮清江迎娶沐瑶池的队伍后,唯一就一直心神不宁。只是,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切变故都来得那么快,比儿时那场家中变故来得还快。
只不过是一夜,朝中原本对峙的局势就随着长公主被行刺的事顷刻瓦解。其实,很多人都知道这其间有的不可告人之事。任长公主再如何心思缜密,小心谨慎,大概也不会料到自己的皇弟还有这样的一局棋。成败有时只在一瞬间,就像眼下之事,朝夕之间,物是人非。
长公主遭人行刺,受了重伤,朝中倾于长公主这一派的官员一下子被排挤到了边缘。因长公主伤势过重,皇上下令禁止探访,好让长公主安静修养,并特命人严格彻查此事。
这些消息,在长安城里传得很快。关于长公主被刺一事,唯一每日都会听到不同的消息。
短短三日,彻查长公主被刺一事的官员便向皇上复命了。长公主府一向戒备森严,若非府中之人,又怎会轻易行刺得手?那人说,前日抓到一个可疑的人,那人已招认,此次行刺之事,乃是朝中有官员收买了长公主的门客所为。行刺皇族,这事的严重,天下人都知道,朝中不少官员被革职查办,长公主的门客们也被抓了不少。
不管是收买丫头去街上看告示,还是将军府遣的人来,唯一都没有停止过打听着朝中的消息。
“姑娘还是莫问了罢,知道了这些有能如何?又何必徒增忧愁呢?”连旁人都看出了她的愁绪,只是他们想不明白,正得皇上信任的安将军如此眷顾的,唯一,她又在发愁什么呢?
唯一也想不问,不问那些难以辨明的纷扰烦忧,一心一意,只做深闺俏佳人,闲坐树下抚弦琴。她何尝不希望那些都与她无关,可是,她曾趟过这滩浑水,一朝涉足,再想抽身,又谈何容易。且不说这本是多么身不由己的选择,单单一个情字,自古以来就没有全身而退的路。从始至终,唯一都明白自己的心意,不曾模糊,不曾回避。模糊的,回避的,只是那个人而已。
庭院的落花已被扫去,空对着满树荒芜,唯一觉得,这一切都是梦。不管花怎么开,满树芬芳,她独爱的只那一朵。可是,梦醒了,花落了,连那小小的一朵都随着秋风凋零落尽了。一切都是梦,梦里越是幸福,梦醒后就越是荒芜。
唯一最后一次抚琴,刚刚素手一拨,弦断了,似是天意。她说,今后便再也不弹了。满堂宾客无不嗟叹。她起身,缓缓道:“知音少,弦断无人知。”
誓将心事寄琴音,一心只为一人,一生只等一人。原来,宾客满座亦不过是泡影。只为一人,知音少,弦断又谁知?
自唯一断琴之言一出,近日来,便接连有人来找她。说的也无非是希望她再度拾琴,又或者是惋惜嗟叹。唯一只道:“这场梦,也该是醒了。”
“姑娘,外面有位沐公子要见你。”进来送茶的丫头传话道。
“知音已无,我是断然不会再拾琴了。你叫他走吧。”唯一想这位公子必定也和先前的那些客人一样。
“可是……他说一定要见到姑娘,说有要事跟姑娘谈,若姑娘不肯见他,他就一直在门外等到姑娘见他为止。”
“这般执着,我若不见,便是我的不是了。请他进来吧。”
丫头退了出去,不一会儿,变领了位清秀模样的书生进来。这书生很是面生,唯一想了很久也没想出来会在哪里见过他。
“公子是?”唯一又仔细看了她,还是没有似曾相识的感觉。
那书生等到丫头退下了,又四处张望了一番,确定无人了,才开口道:“我是沐瑶池。”
“原来是阮夫人,小女子失礼……”只她自己知道,那“阮夫人”三个字,如同木刺扎在心上,隐隐作疼。
“我来是想问问你,这阵子,阮清江可有到你这里来?”沐瑶池直接问了出来。
唯一也很久没有见过阮清江了,她摇了摇头,道:“夫人怎么会认为阮清江来了我这里呢?”
唯一问的这句话,刚好刺到沐瑶池的心里去了。沐瑶池苦笑:“大婚那日,清江喝醉了,一整个晚上,他念的都是你的名字……前些日子,他出去了,就没再回来。想到的地方我都找了,可是都没有,唯一剩下的,就是你这里了,可……”
“阮夫人,你放心,清江一定不会有事的。”唯一看得出沐瑶池的担心,因为此时,她们两人心中所想的,是一样的。
沐瑶池离开后,唯一便吩咐备轿,赶忙去了将军府。如今,她也只能赌在安将军身上了。
将军府中,唯一并未打听到什么消息。她现在的心思,任谁都不难看出来。安将军只是劝她,眼下的局势来看,长公主是再无翻身的机会了,何不做个聪明人,明哲保身最要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