逍遥游
作者: 闫拾期
时间: 2012-09-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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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晚的时候,先生回来了。家童立刻迎了出去,然而这次却没捞到什么好处,垂头丧气地跟在先生后面回来。我笑,先生向来不惯拘谨,倒把这童子给教得不清尊卑了。 先
向晚的时候,先生回来了。家童立刻迎了出去,然而这次却没捞到什么好处,垂头丧气地跟在先生后面回来。我笑,先生向来不惯拘谨,倒把这童子给教得不清尊卑了。
先生的衣服上还挂着些细小的雨珠,靴子却是全湿了。先前的确是下了些小雨,他竟是这样独自走回来的,连把伞也没得撑。倒也难怪他这副失意的模样。
我在酒盏中倒满,递过去,笑道:“先生这次被贬去何处?”
“我为你取名莫言,本想让你少言一些,可到底还是话多。”先生皱了皱眉头,故作责怪样。
“话不在多,只是碰巧说到先生心里去罢了。这次是去边塞沙城,还是西南蛮荒?”
“大概是该回家了吧。”先生端起酒盏一饮而尽,有些诧异道:“这酒怎么如同清水一样?”
“先生果然聪明,这就是清水呢。”我笑。
“唉,”先生无奈地笑着摇头,“又被你这丫头给戏弄了。”
“非也。”我也学着先生平日文绉绉的样说起来,“先生如酒,虽比清水胜百倍,但这浓烈的辛辣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承受的。会饮的人自然为之沉醉,不会饮之人便觉其味太冲,不若清水也。酒也好,清水也罢,懂的人自然会明白它的好。”
“三人行,则必有我师啊。”先生笑,又自己倒了一杯清水饮下,作陶醉状。许是文人同有的特征吧——总是易醉的。
次日清晨,圣旨便早早到来,先生刚起,草草地理了衣衫便接了圣旨。先生果然说中,这次直接削掉官职,贬回家去了。许是以为先生再无翻身之日,宣旨的宫官连句场面上虚假的宽慰也没有,临走还拿了两个先生同僚送的小玩意儿去。
不几日,先生便卖了宅子回乡去。临走之时,先生在城门等了许久,车夫已催促了好几次,家童也不耐烦起来,我知道,先生到底是对这里生了感情。
今日倒是特别的冷了,城外风大,我披了衣服下马车走到他跟前,道:“先生大可晚些再走,为何偏偏选在早上赶路却又如此犹疑?”
“想我此生定是与长安再无缘,今日一别,怕再不能见了。”先生的话说得凄凉。
我趁此讥他:“莫言原以为是为如今无人送别而伤怀,原来先生是不舍昔日灯市如昼的繁华呀。”
“你这丫头……”先生无奈地摇了摇头,转身回了马车上去,“只可惜,我一身抱负便葬于此了……”
先生的为人我素来清楚,又怎么不知他不是不舍,而是不舍天下人啊。
舟车劳顿,先生并不说话,累了便停下来对着满山秋景,提笔作下诗篇以泄心中之感。我说要替他收起这些诗来,他不肯,落笔便将它赠之山水。这野草山花的,哪懂诗呢,若侥幸不被夜雨洗了去,便要便宜那些过路的文人了。先生的才华名满天下,这些佳句,天下多少人求都求不来呢。
先生得了功名,数次被贬,多漂泊,已有数年未回家乡。此番归来,家中早已无人,落了一地尘垢。我吩咐童子打了水来清扫,先生却径直去了里屋,躺在满是尘埃的床榻上小憩起来。我再三劝他先去马车上屈就一下,可他执意不肯,只道:“如今都已贬为庶民,又如何会在乎这些呢?”说罢,便只顾裹着这些尘埃睡去。
入夜的时候,先生说他要去夜市喝酒,我叫童子跟了他去,他却又在半路将童子遣了回来。童子好生失望,我给了些赏钱,嘱他替先生守了门去。
梆子敲了三声也不见先生回来,我只好披了袍子出门去。童子已在门后睡着了,我刚遣了他去屋里休息,便有更夫匆匆来告知:“姑娘,你家先生在夜市里醉酒与人打起来了。”
我匆忙赶到夜市,先生已被那一身刺青的壮汉打倒在地,幸得酒坊老板桃娘出面,那壮汉方才停手。桃娘并不多才,我报上先生的名号时,她只摇头,只知先生似乎颇有名气,却不知其中因缘。不过她却是一酒痴,因得酿酒出名,市里的人也多给她面子,不再为难先生。
先生在地上躺着躺着就笑起来,如此模样,带着狼狈,若是识得先生的那些文人骚客见状,定是心疼不已吧。见桃娘诧异之状,我笑道:“先生原未受此境遇,今日一遭有几分苦中为乐之意,虽受一顿拳脚,倒也晓了几分市井民生,先生这是因这顿悟而乐呢。”
桃娘一脸迷茫,并不能理解,先生却笑得更大声了:“人生难得知己……而今知我者,莫若莫言也……哈哈哈哈……”而这些,旁人只当先生酒后乱言,各自散去。
自那日夜市归来之后,先生便常去桃娘的酒坊喝酒,有时不喝酒了,便缠着桃娘学那酿酒之术。回来一口气酿了好几坛,全搁在书房里,书香和酒香混在一起,每每看书之时,闻见便足以自醉了。若是先生在那酒坊醉了,桃娘便会谴了酒保送他回来,如此也让人放心许多。
有寥落的星辰升起,先生许久未归,我嘱咐童子为他守着门去,便回屋歇下了。夜半之时,隐隐听见有人敲门,想是童子又贪睡去了,唤了两声,果然无人应答,我只好穿了衣服自己去开门。
开了门却不见人,借着满天星光寻了道去,得见先生倚在江边,借着酒劲,听着江声,诗兴大发起来。吟得累了,便一头倒在江边的蒿草丛里睡了去。我挪不动他回去,便替他盖了衣服在旁守着。
东方见白的时候先生方醒,见了我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我只讥他:“昨日先生呓语,都还夸桃娘的酒哩。看来,这桃娘的酒果然醉人,都醉到人的心里去了呢。”先生故作恼状,欲斥我,话到嘴边又觉不妥,生生给咽了回去,憋得满脸通红,丝毫不亚于前日醉酒之状。先生这番模样,倒胜于村口嬉戏小儿,我笑得几近岔气。先生怒且羞,遂拂袖而去。
今年落第一场雪的时候,家里来了客人,是先生以往做官时的门生陆离溪。此人我倒见过几次,原本在先生的举荐之下做了官,奈何官场里明争暗斗,生生把他给挤了去。他心中不平,遂辞了官职,回家接手父业,经商去了。此番贩物途经先生故乡,又早闻先生贬职回乡,便来探访。
我让童子好好招呼陆离溪,便速速赶去市里请先生回来。先生闻之有客搁了刚喝到一半的酒便欢喜地奔了回来,抱出亲酿的酒同陆离溪小酌起来。我虽不具学士文豪那样的才华,可毕竟跟着先生久了,染了些墨气,时而也插得上几句。
先生醉了,便进到沉沉的梦里去,时而痴痴地笑,时而碎碎呓语。陆离溪坐到我身旁来,在屋檐下同我讲起他经商游历的见闻,东琉国和彩璃国的珍宝,万兽国的异兽。我对他得以游历四方羡慕不已。
破晓,陆离溪要回到市里去了,送别时先生大哭,说很久没有这样畅快了。这一哭,把刚来的桃娘倒给吓住了,我忙向她解释,先生是高兴啊,喜极而泣。桃娘会意一笑:“世人只笑先生受挫抑郁,终日浑浑噩噩,敷衍度日,原来他们不过是不能明白先生性情罢了。”我亦笑,桃娘终于开始明白先生了。
陆离溪因得生意需在这市里停驻几天,也常常偷得闲时,便到先生这里来,带些异域的小首饰送我,再向先生小酌两杯,然后又赶回市里打点他的生意去。每次都是匆匆地来,匆匆地去。
渐渐地,先生也不再为此而跌宕情绪。先生开始种起桃树来。我问先生冬日种树怕是活不成的吧。先生摇头,浅浅地笑起来,道:“若是有心,风雪严寒又有何惧?”我看着先生轻浅的笑颜便痴痴地出了神,此时先生心中所牵挂之人若有所知,定是幸福的吧。
可是,先生,人是有心,却不知这桃树是否也能有心禁得住风雪啊。
先生坐在这萧瑟的风里为心中的人一篇又一篇地写下诗篇,我也捡了枯枝在掺了冰渣的的泥土里写写划划,见先生来了,又慌忙将它划去。
“星移物换花凋尽,对饮风雪解思量。”到底还是被先生看出来了。
我又羞又恼,先生却笑了:“离溪前日才向我讨过你,说带个有墨香的丫头在身边无疑是人生最幸之事。我心有不舍又想你许有另一番想法,便没有立刻应下,正想着要如何对你开口,却没想到,你丫头自己倒忍不住,先表心迹了。”
“先生这是有意拿莫言说笑呢,莫言今日不同先生说话了。”我丢了枯枝,跑回房去。
先生不也是这样么?小心翼翼,却又将自己的感情毫不保留地挂在脸上,只要不是瞎子的都看出来了。
不几日,陆离溪便要离开了,来道别时,先生一个劲地把我往外塞,一边推一边冲陆离溪说:“前几日,你向我讨这丫头,我有些不舍,便没应你。这丫头自小便跟着我在官场沉浮,倒真没好好见过什么风景,你四处经商游历,有了不少见识,此番便让这丫头跟了你去,也好长长见识。”
“先生……”的确,我自八岁以来便跟着先生,看尽官场的明争暗斗,随着先生被贬去过边塞,也去过西南百夷,所到之处皆是萧瑟之景,也真没长太多见识。
“离溪啊,这丫头虽不是才华出众,可是在身边拌拌嘴倒也有趣啊。”先生又开始取笑起我来。我不想理他,便上了马车,鼻子忽然酸起来。马车渐渐远去,我掀起一角车帘,见着先生仍旧远远地站在那里,只是,不同往常一样,身旁多了个人影。我在心里默许:桃娘,希望你能明白先生吧。
陆离溪恰巧在这时掀起车帘来,见我满脸泪痕的样子,有些被惊吓到,愣了一愣,向我伸出手来,道:“外面阳光明媚,莫姑娘这个样子,怕是会在这里面闷出霉来,不如,到我的马上来。”
“不了,这样的季节,也不过满山覆叶枯枝,哪会有什么好景致?不看也罢。”我拉上车帘,不让他看见我。
帘外传来他爽朗的笑:“这漫天银妆素裹的,景致独特,倒是莫姑娘怕见了这景禁不住想家吧。”
离开先生的两年里,我跟着陆离溪的商队去了许多地方。从西域到波斯,领略了不少异域风情。我这才明白,原来这黄沙万丈的大漠之外还有这样一番别致风景,先生说得没错,跟在先生身边怕是无法见着这样的风景的。
陆离溪从波斯西域购置的货物又回到江南做买卖,这些东西在江南可都是稀罕物,生意自然红火,可陆离溪却总是抽得出空闲来陪我逛逛花市、赏赏灯会什么的。
一日,陆离溪拿了大红的帖子对我道:“言儿,先生大婚,邀我们回去呢。”
“是吗?”心里有什么东西似乎空了。我放下手中的纸鸢,接过喜帖来看,果然不出我所料,先生要娶桃娘了,婚期便在这几日。
“言儿,此番回去,我便跟先生说让他许你给我,可好?”陆离溪忽然道。
“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莫言自幼无父无母,跟着先生,先生待莫言如父,这事自然是得由先生作主的……”此话一出,我便不由地恍惚起来,待回过神之时,陆离溪早已出了房门,筹措去了。
我同陆离溪回到两年前我离开的地方,先生的小舍倒同两年前一样。帖上的婚期便是今日,只是虽然照例是大红绸缎不止的喜堂,此刻却是空无一人。先生虽然少有真正的朋友,但这样的大喜事,也不应该如此冷清啊,而且门外也并无迎宾之人。我带着疑惑向里面走去,却见先生正在后院桃树下独酌,大红的喜服格外惹眼。
“先生……”我怯怯地叫了声。今日先生大喜,却不见新娘桃娘。
先生抬起头,见是我和陆离溪,又将头垂了下去,眼底掩不住的悲凉,“我本想带个信告诉你们不必回来了,可是,终究还是来不及了……”
陆离溪沉默不语,走到先生身旁坐下来,与他同饮。我亦不知如何开口,只好取了酒为他们添上。这是我在各处学得酿酒之法亲自酿出了,每每酿成,我总会取一坛让陆离溪尝尝。陆离溪曾问我:“言儿,你酿这些酒,可为何自己却不喝呢?”我只笑:“这些酒是酿给你的嘛。”然后陆离溪也笑起来,带着三分醉意:“这样啊,那我真希望这一生都喝言儿酿的酒。”
到此刻,陆离溪才恍然大悟:“言儿,你曾道这酒是酿予我饮,原来不过是想今日在先生面前展露啊。”
“陆离溪,你今日喝的究竟是酒,还是醋呢?”我反讥他。
“哈哈哈……”先生这一听,便忽然大笑起来,“你这丫头,许久不见,嘴上却还是如此不饶人啊。”
陆离溪的家书催促甚急,我在城门外同他告别。
“言儿,先生已经答应……为什么……”他看着我,眉头紧锁,“为什么你却不同我一道回去?”
“莫言在外这么久了,也该回家了。”我道。
“可是,我的家,不也是言儿的家么?”他不解,“言儿,对于我,你可曾有想过男女之情?”
“是有过的……只是……”我陷入沉默。
半晌,陆离溪才深吸一口气,道:“我明白了,言儿,只要你心里有过我就好。过几日,我便将聘礼送到,若言儿你到时依旧如此,那么,我也知道该如何了。”说完,他便策马离去。
我回来的时候,桃娘的酒坊已经易主,新的老板娘的酒酿不比桃娘逊色,可骨子里却多了几分妖媚。听说,桃娘原本是要和先生成亲的。可还听说,桃娘早些年是与一位书生相好的,可那书生家境贫寒,桃娘那时却是江南一户大家的闺秀,家里自是不答应的。后来就谴了书生回去,而书生这一去便没了音信。桃娘一怒之下弃家而走,寻觅书生未果,便来了这里开起酒坊来。先生许是知道这些的,却依旧坚持要娶她,哪知成亲当日,先前的穷书生却来了。不过此时,他已因经商而富裕了,桃娘心中仍对他不忘便弃了先生,同那书生远走了。
陆离溪下聘礼的那日,我终究还是谴了媒人回去。先生不解,我只道:“他家的宅子太大,我怕迷了路去。”先生便笑:“这天下之大,也没见把你丫头迷了去,区区一个宅子倒让你丫头怕了?”
过了数月,又听说陆离溪娶了江南一户书香世家的小姐,桃娘同当时那书生去了塞外。先生听闻这些,只是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要离开的终会离开,先生可还是不能释怀?”我抱了酒出来。
“你倒是比我坦然。”先生看我一眼,将酒倒好递到我面前来,含笑道:“有一事,我不曾明白,你当日那诗可是为自己而作?”
“先生说的是哪一首?莫言不记得了啊。”我接过酒樽舔了舔,一股辛味窜上心头,我皱起眉来:“先生,这酒真是太难喝了!”
“哈哈哈哈……”先生见我这副模样便大笑起来。
我被酒呛得湿了眼眶,忽见先生肩头落了点点桃花,抬头一看才发现,这一树桃花竟在一夜之间全开了出来。
“先生,花开了呢。”也不负他一片痴心了吧。
“星移物换花凋尽,对饮风雪解思量”先生这可是为你而作啊。
“丫头,我却欠了你一生呢。”隐隐听见有人轻叹,我转过头去看先生,却见他依旧是一副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