娘的故事

娘这世活了八十三岁，共生了九个孩子，可真正存活下来的只有我们姐弟四个。
　　 华姐是出麻子，一声喊就死了。我齐哥，去玩水，掉在池塘淹死了，当时只四岁，我都没出生。我永弟三岁时就得肺炎死的，我那时候大约十岁。下面还有一个佩妹几，也只活了四岁多，她真的懂事看见客来了，就总是喊：妈妈，姐姐泡茶去类，泡茶去咯。杰林弟，在公共食堂时去上厕所，那时的粪坑上仅挂几段木头。他沒踩稳就掉下去，也淹死了。我是不该死，才六岁，去洗尿布，掉到池塘里。叔那天刚好路过，怎么码头那里听见水响？他丟了锄头去看，原来是我，马上抱我上来。回来后就问我娘，嫂子怎不清点人数？她掉到池子里就不要了吗？啊？什么？我刚叫她去洗尿布。叔说，碰达你的鬼，要她去洗尿布？这么小。
　　 为了节省点口粮，我七岁开始就常常一个人去外婆家。外婆家住在湘乡的红仑上离这差不多二十公里，家里还算勉勉强强。有一次怕是八岁这一年，我走着走着，走到一个池塘边，刚想过去。突然跑出一只狮子狗，有半个人高，尾巴近两尺长，一摆一摆，见到我就扑了过来。幸喜旁边有棵树，我一下就爬了上去。虽然很刺人也不管了。一个老奶奶看见了，她就说姑娘姑娘别爬到树上去，杉树刺刺人。我就喊这只狗是您家的吗？麻烦把它叫走。她说是的，就把狗赶走了，然后把我从树上抱下来。又留我在她家午饭。吃饭时她问我外婆家住哪里，姓什么，我都如实的告诉她。她说，呵，那你也要叫我外婆，不要再叫我奶奶，我马上叫外婆。吃了饭又要她儿子送我。那时候又沒单车，更沒摩托车。她就说明儿明儿你送飞妹几到她外婆家去。临走，她又塞给我两个鸡蛋。我就被带到我外婆家去。到了那，我就跟我外婆讲，路上遇到个奶奶，要我叫她外婆，留我吃饭，又送给我两个鸡蛋。我送一个给您，剩下一个给明哥。谁知道明哥听见了，他说飞妹几我不要，鸡蛋我妈是给你的，又不是给我的。后来就因为这样成了亲戚，每年过春节，我爹娘总要带着我进屋看望她们。后来我外婆跟我讲，她虽也姓杨，但已扯得比较远，不是本家。我说要不是她，我爬到杉树上，沒被刺刺死，也会饿死去。实在太饿了，走了这么远，实在饿得不得了了前胸贴后背。杉树上的刺可惜不能吃，不然我早吃了。
　　 那时候我走得快，沒天亮就走起，走到那正好吃中饭，有时候已经过了吃饭时间。我为什么要走这么快呢？因为我饿啊……我娘说我走路是在飞，故叫我飞妹几。一般只要路好走，我就放肆走，路不好，还要躲躲避避就走得慢些。
　　 我有个傻子舅舅，浑名叫细毛伢子，别人年年问他，细毛细毛，你几岁了？他说18岁。今年说18岁，明年还是说18岁，总是说18岁。有一年要他来接我去外婆家，他带着我七转八转，前面突然没路了。后来我就看见一条小路，我就说舅舅，走这边去。他还不信我的。我猛的一下横了过去，过了水库，就快到外婆家了。他呢，搞半天才回，他哭着说娘，飞妹子沒看见人了。外婆说你一点用也沒冒得，她到家好一会了，你还才回家。你怎么走的路？你要他去接人，自己都搞不清路。
　　 我爹死的时候，我才十三岁，小弟建设才半岁还抱在手里。那时候他拿起笔，总喜欢敲呀敲，我娘想着爹马上要到邵阳去任职，他的笔要紧，就说玉林啊，你的笔会被建放伢子敲烂去。随他去吧，小孩子不都爱玩？谁知道他就要死了呢？他要死的时候谁也沒料到。临到要走了，把我们几姐弟叫到他跟前，妹几，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出远门，你可一定要听话，你要为首，带好这些弟弟。我呢跟你娘关系太好了，一起生活了十几年，也没有吵过架……就这样说着说着突然哭了起来。我娘看见了，就问他，老倌你的病好点了吗？好点了。那怎么说着说着哭起来了呢？我是在督促他们，叫他们听你的话，你都不知道。过一会儿，又跟我娘说，少来夫妻老来伴，我跟你还不知道还能伴多久。娘有些急了，老倌你刚才不是说好点了？是好点了！别说不好。你说好，我才喜欢。他死的前天晚上。一个这样大的清瓷碗，娘拿一些饭，炒了个鸡蛋给他吃，另外又拿了两个蛋，放些艽菜，打点汤。他躺在床上跟娘说，她老伴啊，我只吃这碗饭，那碗网鬼汤我不吃你的，不好喝。他就这样讲，还是沒想到他说的已是短头话。网鬼汤不吃，大碗蛋炒饭却全吃了。娘还以为他的病好了大半，谁知道第二天上完厕所，进来一声不吭坐在床上，闭上眼睛喊我娘过去，老伴老伴，怎么我没一点劲？娘听到了，立马拿了些胡椒泡糖水给他喝，他的脸色好了些，哪知道几分钟后不声不吭就这样走了。
　　 2015-11-26 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