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我灯光

◎借我灯光
　　
　　 我还在锻造秋天的钻头
　　 还不够冷，但已开始旋转
　　 所有的庄稼已被击败
　　 骨，该是被打开的时候
　　 里面迸溅火星，还有
　　 秋天的果子划过大气的尖啸
　　 我看到那么多决绝的身影
　　 一些风开始奔跑
　　 累了就僵成钙质和岩石
　　 云朵旋转，星汉漂移
　　 一些鸟儿夜晚吐出告别的词语
　　
　　 借我灯光
　　 胸膛，来
　　 怀抱，来
　　 温暖，来
　　 我只想看看河流的影子
　　 怎样搂住一枚落叶的私语
　　
　　
　　 ◎三月，桃花落回枝头
　　
　　 走在春天前头的人
　　 沉默有着鸟鸣的膨胀
　　 心，熬出了病
　　 春天站到了身后
　　
　　 无需转身，心是最好的眼睛
　　 无需言语，被反包围有挤压的幸福
　　 反复练习的拥抱之姿
　　 是一截桃的粉红色的墓碑
　　
　　 至此，诗歌要从最后一句向上写起
　　 像父亲的劈柴堆高，不会成树
　　 像月光下的残烟升起，不可能成为月光
　　
　　 沿着桃花零落的路径
　　 先流水，后落花，再花香
　　 逐渐被垫高的词句漫过头顶
　　 抵达桃花的高度
　　
　　 此时
　　 落回枝头的已不是桃花
　　 仅是浅薄的灵魂
　　 安放的一种最佳方式
　　
　　
　　 ◎白鹭飞
　　
　　 一只，足够了
　　 天空辽阔，人间苍凉
　　 一只白鹭
　　 从空无的土地上飞过
　　 从父亲的屋顶飞过
　　 从我的头顶飞过
　　 缓慢而优美
　　 狭小的白不会停留
　　 它起自于一条河流
　　 落于东北方的河滩
　　 一条闪亮的光痕
　　 拴住我的目光
　　 陷在河滩杨树林的枝桠间
　　 无法脱身
　　 突然感觉咯吱一声的疼
　　 蔓延全身
　　 一只白鹭
　　 穿过我内心的宇宙
　　 ——病变的咽喉
　　
　　
　　 ◎秋之吟
　　
　　 秋雨静静地说着草木知悉的话语
　　 有些事情本该像卷起的苇席
　　 弃之于荒岗，可里面并不空荡……
　　
　　 躺着的人世和光阴
　　 像一枚枯叶卷起
　　 里面有些东西本该睡着了
　　 我听不到它们的呻吟
　　
　　 大地负重也负空
　　 但它是安全的
　　 可它在叫着
　　 像遥远切切地呼唤
　　 被割去头颅的伤口
　　 压低声音直至消失
　　
　　 遗落的玉米
　　 金黄的牙齿
　　 肯定咬住了什么
　　 我看到微笑的豁口
　　 泄露河流僵硬的弯道
　　 父亲的老屋顶
　　 一只灰斑鸠吃力地鸣叫
　　 像来自于空荡的天空
　　 又似来自于幽暗大地的深处
　　
　　
　　 ◎错过雨的伞
　　
　　 现在，让我试着后退
　　 从拧干水分的光
　　 退到阴暗与潮湿
　　 从烈焰的肉身
　　 退到虚无之火
　　 从肌肉的阵跳退到
　　 渐渐打开的伤疤
　　 从孵化的一只翅膀
　　 退到丢失的胸腔
　　 退到破旧的窗台
　　 雨打青苔的颤栗
　　 退到大地上被雨滴放大
　　 碰撞拥挤的铁圈的中心
　　 退到月亮的刀片划开巨型之果
　　 汁液流出的滴嗒声里
　　 ……
　　
　　 一把伞骨尽折的伞
　　 我是雨里吐尽光芒的一个洞
　　 呼唤阳光编织的救生圈
　　 “我有一条不过是伤口的舌头”
　　
　　
　　 ◎草籽
　　
　　 你从没有高于草籽
　　 所以一直攀缘，至草籽的高度
　　 萎缩的目光，弯下的躯体，染尘的灵魂
　　 从草籽的高度坠落，足有千丈
　　 你看到草籽的流星雨，被露濡湿，被风吹斜
　　 而你控制住的泪水，只是草籽的外衣
　　
　　 你必须陷入一粒最小的草籽的幽暗之室
　　 与春风和衣而卧，与秋风并肩而眠
　　 雨水并没死去，面容洁净
　　 雷声蜷缩着小小的身子，吐着雨燕的身影
　　 闪电之磷被黑色的大海的砂纸重新擦燃
　　
　　 你必须等待一次拯救
　　 拯救无需力量、慈善、恩悯
　　 一颗草籽蕴藏的微香的气息
　　 足以把你托出
　　 自尘埃里升起，在月下高蹈
　　 还有虫鸣、霜色，草木、河流、山影
　　 而所有的草籽都睁大向上的眼睛
　　 随最小的一粒草籽齐颂：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