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值得学习的竞争对手 ——旅日观感

小时候，我居住的青岛莱芜一路38号，后面是日本大院，一片日式小屋，住着许多日本平民；前面是别墅式楼房，大约住着日本高级职员。记得，每当清晨，穿着和服的女人送丈夫上班，她们站在路口，一直目送到不见人影；下午则早早迎候丈夫归来，紧随其后亦步亦趋回家。记得，一次我发烧，爸爸带我去看一位日本大夫，他笑容可掬，和蔼可亲；先摸摸我的前额，给我量了体温，又拿来一个玻璃杯，亲自为我接小便，对着窗户仔细看了，之后开药，并嘱咐多喝水，还说可喝些绿豆汤，吃蜂蜡煎鸡蛋。平时，我常和日本小朋友一起玩儿。吵架时，我就唱“日本鬼儿，喝凉水儿，翻了船，沉了底儿”，他们也说些调皮话反击，但都没有恶意。
　　 可能因为有这样一段经历，所以很早就想去日本看看；但由于各种原因始终没能成行。
　　 今年春节过后，下决心马上动身去日本，尽管还不到看樱花的季节。从青岛起飞，在大阪落地，竟然用了不到两个小时！这才觉得：我们真的是“一衣带水”的近邻！
　　 到日本的第一印象是干净。大街小巷一尘不染，没有垃圾，没有垃圾桶，也看不见环卫工人，像东京最繁华的马路亦是如此。我有些纳闷，一打听才知道，日本人出门都爱带一个袋子，把垃圾带回家处理。连姑娘漂亮的包包里也常常装着垃圾。这就不难理解，广岛亚运会开幕式结束时，几十万日本人退场后，体育场里竟然没有留下一张丢弃的废纸！
　　 日本城市的空气中没有灰尘，地面、墙面和玻璃都很干净，我去了多日，衬衣的领子还是洁白的；汽车很多，但是没有尾气，听不见汽车鸣笛的声音。日本不仅干净，而且宁静，人们说话也轻轻的，晚上就寝后是那样寂静。
　　 坐旅游大巴到京都、到箱根、到东京，沿途欣赏日本乡下的田园风光，一幢幢别墅一样的房屋，也都特别干净。在日本几乎看不见裸露的土地，要么是柏油路，要么是草地。旅游大巴已经很干净了，每当我们下车游览时，司机立马又进行擦拭。
　　 日本人出门衣帽整洁，不少人化过妆，年轻姑娘没来得及化妆出门时便戴上口罩。日本的公共厕所叫化妆间，干净、没有异味。有人从水龙头接自来水直接饮用。
　　 日本是世界著名的长寿之国，因为日本人的卫生条件、医疗条件、生态环境、饮食习惯、体育运动都很好，还有人们爱干净。
　　 这次到日本见到了流浪汉，完全不是我想象的乞丐。他们很注意自己的仪表，也随身带着垃圾袋。他们把全部家当捆得整整齐齐放在一个角落，没有见到他们向路人乞讨，保持着做人的尊严和对社会规则的尊重。
　　 人们常说：犹太人有创意，美国人有闯劲，英国人很聪明，德国人很深刻，日本人很认真。的确，“认真”让日本得到了不少科技领域的诺贝尔奖，数码、镜片等精细产品在全球也独领风骚；工作、做生意、谈合作，认真到每个细节都不放过。
　　 日本人的认真程度到了较真儿的地步。导游谈起他到日本留学时打工的一段经历。他为了表现自己的勤奋，早上班，晚下班，加班加点，不料，叫老板好批一顿：我们有规章制度，为什么不按时上下班？月底发工资，老板发加班费，他不要，老板说，你加班付出劳动，就应该得到报酬。
　　 日本人彬彬有礼，见人点头微笑；平辈、长辈之间严守规矩。据说，一个商店职员一天鞠躬起码三百次以上；一个百货公司电梯口的迎宾员，一天要鞠2500个躬。我到日本短短的六天，接受日本人最多的就是微笑、鞠躬。每当我购物、入住酒店，都会受到热情地接待；当我们乘车离开酒店时，服务人员追着大巴送出老远。有礼貌展现了日本人的修养、素质，以及社会的文明程度。我们号称礼仪之邦，而今国人对这些小节却很不在乎。
　　 日本是一个基于高度信任的国家。人与人之间诚实信任。日本酒店有些东西是自费的，吃了什么，用了什么全靠自觉，当我们离开时只要把钥匙交上就可以走了。一次，在路旁看见一位老太太守着一个钱包站在那里，导游说，她是在等待失主前来认领。
　　 在日本，顾客是真正的上帝。有几次导游带我们到商店购物，从入店、选购、收银，样样做得无可挑剔。据了解，日本企业管理有一个绝招：用精以求精的态度，把热爱工作的精神代代相传。这种敬业精神着实令人敬佩。
　　 我曾建议导游，不要让购物占去太多时间，他叫苦不迭，说不少游客嫌购物时间少，有不少人到日本主要是来购物的。也是，你看东京银座大街到处是中国人，他们一到商店，不是“购”，简直是“抢”，原因很简单，日本商品质量好，没有假货，价格比国内相对便宜。日本企业的工人有一种工匠精神，他们一丝不苟，不断雕琢自己的产品，不断改善自己的工艺，使产品质量精益求精。导游说，日本人的经营理念和中国不一样。中国是把最好的商品出口换外汇；日本是把最好的留着自己用。即使买的是“中国造”，也不必担心质量问题，因为日本进口门槛高，把关严，不符合日本标准的不要。难怪不少人把杭州产的马桶盖又从日本抢了回来。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当年日本鬼子进村实行“三光”，那情景非常可怕；今天中国人购物，“扫荡”起来也真够厉害的。你看，在春节10天的时间里，估计有多达45万中国游客在日本花了近60亿元人民币用于购物；据日本《每日新闻》报道，中国游客2014年在日本的消费为日本的GDP增长贡献了0.3个百分点。
　　 我很早就知道日本有一句名言：“不给别人添麻烦”。来日本有了亲身体验。不给人添麻烦不仅仅是指不做坏事儿，而是要注意生活小节，以不影响别人为原则，遇到事情都后退一步，不因为自己不小心让别人不舒服。在日本听到最多的话就是“谢谢”和“不好意思”。一个人不小心踩到了另一个人，两个人都会说不好意思；一个人说话声音大了一点，也会给周围的人说不好意思，否则会从心底感到愧疚。这是日本人从小受到的教育，并且在良好的家庭和社会环境下潜移默化而形成的，绝不是一朝一夕所能办到的。我想，不给别人添麻烦，这也是日本社会能如此和谐的原因吧。
　　 日本的学生有礼貌、守秩序，守纪律，重视集体行动。你看那些拿着旗子出游的学生，队伍整整齐齐；他们穿着校服，表明自己的身份，自觉维护学校的荣誉；天很冷还穿着短裤、短裙。日本人注意从小培养吃苦耐劳精神，锻炼他们的意志。
　　 日本教育发达，人们读书的风气很浓。从一些资料得知，他们的中小学除了传授课本知识外，还特别重视动手能力，多数学校开设家政、缝纫、空手道、体育、兴趣班。日本中学还特别重视武士道课，经常举行相关比赛，以培养孩子坚强的品格，永不服输的精神；培养孩子的主动性、进攻性、侵略性，具有勇往直前、不怕牺牲的精神。这里的侵略性不带任何贬义，不妨引苏珊·桑塔格的一句话作为旁证：她说人们把侵略当成一个非常贬义的词是一种伪善；因为生存就是一种侵略。日本与我们不同，他们国土狭小、资源匮乏、灾难频发，天生就充满了危机感，因此，他们为了生存决心做一件事的时候，就会团结一致、义无反顾地去做。试想，一个国家，倘若培养的人弱不禁风，入到困难或上了战场，光想自己是独生子女，出现意外怎么办，这样的民族、这样的国家还有什么前途？
　　 1993年，中日小学生联合搞夏令营，无论是体质还是精神意志，中国孩子都输给了日本孩子。为此，青少年问题专家孙云晓写的《夏令营中的较量》震撼了中国教育界。2006年末，通过中日韩美四国高中生比较，孙云晓发现，15年前的问题有许多反而更加严重。我们应该从这种“较量与比较”中接受教训！
　　 综观日本，国虽小，野心很大。他们以开放的姿态，敢于接受外来的新鲜事物，拿来为我所用。从古代学中国到当代学西方，它们专心致志，没有负担。不像我们，譬如，大清王朝，闭关锁国，瞻前顾后，贻误良机，以致鸦片战争、甲午战争没有开放门户，丧失了向西方学习的时机。
　　 日本不同，明治维新前的1871年，他们派出以财政大臣大保利通，工商大臣伊藤博文为首的100多名政治精英，对欧美进行了长达22个月的考察，对政府制度、司法机构、教育体系进行详尽的调查研究，经过认真思考后才真正启动明治维新。
　　 二十世纪初夜前后十年，日渐强大的日本在亚洲打了两次仗：1894年的甲午战争和1904年的日俄战争。之后，两个帝制大国在不足二十年内就相继消亡（日清战争后十六年，1912年清朝逊位，建立中华民国；日俄战争二十年，1916年沙皇被驱，成立苏联）这个一度被称为东洋猴子的小国竟然改写了亚洲的历史。
　　 本来，不管“明治维新”还是“同治中兴”，日本与中国都有被“逼向世界”的意味儿。然而，日本步趋于他的西学前辈，“脱亚入欧”，为这一“富强思路”先行了一步，把正忙于应付太平天国的大清王朝远远甩在了后头。
　　 在日本，满街的汉字，古老的建筑，还有佛教、诗词、茶道、花艺、围棋、空手道、武术等文化元素，几乎都是源自中国；再看看穿和服的女子装束、发型，以及彬彬有礼的社会风貌，整齐干净的市容，处处显示盛唐风采。隋唐时日本人派官员、僧人、留学生到中国学习，把我们当成老师，学成回国，发扬光大，反哺“曾经的老师”中国并影响于世界。这一切令我感慨万分。
　　 附带说一句，号称日本古建筑博物馆的京都，最初是模仿中国隋唐时代的长安和洛阳设计的。经过一千二百多年培育起来的这座故都，至今古韵犹存，保护得非常完好。相比之下，我国古建筑经历世事沧桑破坏严重，以致日本学者曾经断言，中国已经不存在唐朝以前的木结构建筑，要看唐朝的建筑，唯有到日本京都、奈良了。这话听了让人不是滋味儿。解放后，梁思成极力主张保护古建筑，结果眼看着北京的古城楼被拆，古城墙倒下。就是目前，据报道，为了一个楼盘可以毁掉一个千年古庙；每年仍有大量古迹遭破坏，实在令人痛心。我们曾经是日本的老师，但自中日甲午战争以来，日本已经开始成为我们的老师，在政治、经济、文化等方面对中国产生过深远影响。那么，今天我们“大中华”倒过头来学习“小日本”，“以日为师”有何不可？
　　 不错，日本侵略过我们，伤害过我们，但那已成为历史。记住历史是非常必要的，了解今天的日本也很有必要。时代在进步，今天的日本人也不是当年的日本鬼子了。
　　 当前，横在中日关系面前的是钓鱼岛问题。本来，钓鱼岛之争正义在中国一边，时间在中国一边，但这毕竟是个有争议的历史问题，不能指望短期内会妥善解决；我们何不像老一辈革命家那样，将“争议”继续搁置下去，这样，若干年后，大问题或许成了小问题，甚至不是问题了。要相信后人是有智慧有能力解决这个问题的。
　　 一段时间，我们谈日本问题时不够冷静，还有人走上街头砸日产汽车，砸日本企业，这种打砸抢行为，有损国格，有失大国风范。不要宣扬仇恨，更不要妄言战争。古人说得好：“百战百胜不如无争”；“国虽大，好战必亡”。即使国家强了，也不要“轻言战事”。因为当下的世界潮流，不是靠战争解决纠纷的时代；我想，中日两国谁也不希望用这种下下策来解决争端。化敌为友，互惠双赢，从冷和平走向真和平才是上策。
　　 日本是我们的邻居，文化相通，风俗习惯相近，文化交流源远流长。日本是中国最重要的贸易伙伴，是最大的投资国；从长期的发展需要看，中日两国已经成为利益共同体，是谁也离不开谁的关系。日本经济发达，科技进步，我们与之相比还有一定差距。我们只有不断发展壮大自己，建设殷实富足的公民社会，才是解决中日矛盾的根本途径。为此，对内需要启蒙，对外需要学习；那么，日本是一个值得学习的竞争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