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鞋匠杨伯

菜市场东头有个修鞋的摊位，摆摊的是老夫妻俩，大约70岁左右的年纪，清瘦矍铄，干活的时候戴副老花镜，看上去质朴和霭。两位老人修鞋的手艺颇好，人缘亦佳，摊位上成堆的大小鞋子便是最好的证明。
　　 注意到修鞋的老俩，是因为每次路过菜市场，总看见他们的摊位人满为患且笑声环绕，和相邻两个摊位的冷清形成鲜明对比。从人们闲聊时得知，修鞋的老师傅姓杨。杨伯的摊位很简易，深蓝的帆布篷下，一个小蜂窝煤炉、一个盛放工具的小木箱、几个小凳子、几双用于临时替换的拖鞋，构成他的全部家当。
　　 第一次找杨伯修鞋，便是冲着摊位前的笑声而去的。
　　 那次修鞋，是给一双旧鞋换后掌。在摊位前等候了一阵，见识了杨伯干活的认真麻利，亦感受了杨伯的乐观风趣。
　　 先听听顾客和杨伯的对话吧——
　　 顾客甲：“老师傅今年多大年龄了？”
　　 老杨：“年轻着哩，才35岁。”摊位前等候的人皆哈哈大笑。
　　 边上坐着的小伙子打趣：“杨师傅，我都36了，你老比我还年轻呢。”
　　 老杨喜笑颜开：“我过的是公岁，你过的是虚岁，别看我脸皮皱巴，心理不一定谁年轻哩。”
　　 顾客甲继续打趣：“杨师傅不在家里享福，八成是儿子不管你才出来修鞋的吧？”
　　 老杨眼珠一瞪：“修鞋咋了？一不给子女添麻烦，二不给社会添负担，业余还能和美女帅哥聊聊天，一举多得了，我才舍不得歇着哩。”
　　 顾客乙逗乐：“杨师傅，城管来了。”
　　 老杨眉都不抬：“城管？咱靠手艺吃饭，不占道、不违法，他想管咱，咱也不给他机会。”
　　 顾客甲：“你不怕哪天政府一声令下，把你们这些摊位全取缔了？”
　　 老杨：“有穿鞋的就需要修鞋的，政府还能不让人穿鞋？再说，真是取缔了，手在咱身上长着，不让修鞋咱就干别的，还能饿着不成？”
　　 顾客乙：“杨师傅，你整天在这风吹日晒的，累不累？”
　　 老杨：“干啥不累？李总理那么大的官不也得没日没夜地辛劳？还没咱自由哩。”
　　 顾客甲：“老杨，修鞋这些年赚不少钱吧？还干这弄啥，回家养老呗。”
　　 老杨：“钱有啥多少，够温饱就行。可要是都养老去了，谁给你修鞋哩？”
　　 顾客乙打趣：“老杨，我退休来跟你学修鞋吧？”
　　 老杨眉毛一挑，向一旁的老伴努努嘴：“真想学？得请示俺领导，领导一声令下，俺无条件服从。”
　　 顾客甲：“老杨也怕老婆？”
　　 老杨：“女人是老虎，哪个不怕？”一片笑声中，老杨婆笑呵呵地扔去一个糖块：“堵住你的嘴，没人当你是哑巴”。
　　 老杨信手捡了，揭开糖纸送进嘴里：“嗯，真甜，还是有老婆好。”说完还不忘吧嗒吧嗒几下嘴，又引出一阵哄笑。
　　 如此幽默调侃的气氛，在我以后再去的几次时总能感受到。每次去，老杨伯伯多是边干活边和等候的人闲聊，丝毫不影响手下活计。去得多了，便明白了老杨摊位前顾客挤堆的原因。原来老杨修鞋之认真，在顾客群里是有口皆碑的。每双鞋子无论优劣，只要过了老杨的手，一些不容易被发现的开胶、脱线等小问题，他都捎带给修理了，末了还顺手把鞋子擦亮了才交给顾客。那次我给鞋子换后掌，老杨收了8元钱，我提醒他少收了粘胶、缝合费用，老杨一笑：“那是优惠的，8元已经不少了。”先前也在别处换过后掌，从没少过10元钱，修鞋匠更不会免费把鞋子的其他毛病“一网打尽”。
　　 看老杨伯修鞋，更有一种乐趣。那天见他手下一个钉子钉歪了，杨伯拿钳子拔了顺手丢入废篓时，嘴里还念念有词：“小钉子啊，不是我不要你，是你太不听话。”那语气，亲切得像是与稚龄孩童对话，引得顾客莞尔良久。
　　 快节奏的时代，人们都在抱怨生活的紧张疲累，抱怨生存环境的艰辛，修鞋行当卑微、脏累，又缺少体面，年轻人大多不屑一顾，小城里的修鞋摊多数是一些老者和残疾人在打理。但正如老杨伯所言，有穿鞋的就需要修鞋的。这些原本处于弱势的群体，在城市最底层的夹缝中，用布满厚茧的手掌日复一日和满是汗臭及污垢的鞋子打交道，呵护着人们最基本的出行工具。拥挤的人行道上，匆忙来去的脚步里，有多少人的鞋子不曾沾染他们的辛苦和汗渍？
　　 其实，我住的楼前方就有一个修鞋的店，但自从找过老杨伯修鞋后，每逢家里人的鞋子需要打理时，我都宁愿舍近求远送去他那里。闲了就在摊位前坐上一会，一边看老夫妻俩干活，一边听大伙拉拉家常，心情时常被感染。遇到忙时就顺手把鞋子往他那里一放，老夫妻俩自会悉心查找问题，把鞋子拾掇得清爽如新，全然不必担心质量和价格。
　　 寻常巷陌，职业修鞋者甚多，手艺好者亦大有人在。然，能把生存修成生活的又有多少呢？修鞋匠杨伯，修的又何尝不是一种生活潇洒的姿态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