挂起来的锄头
作者: 冯积岐
时间: 2012-09-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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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3.0分
落雪之前锄完最后一遍油菜,锄头就被挂起来了。从开春到地冻,锄头在土地上行走,走完了一个圆圈,一个又一个圆圈。锄头在斩草除根的时候,锄头在和土地较量奋争的时候
落雪之前锄完最后一遍油菜,锄头就被挂起来了。从开春到地冻,锄头在土地上行走,走完了一个圆圈,一个又一个圆圈。锄头在斩草除根的时候,锄头在和土地较量奋争的时候,锄头是威武的,雄壮的。满地里是锄头不屈不挠的声音,是锄头灿烂的闪光,锄头像人一样骄傲。
那时候,我掂着一把锄头去给生产队里锄麦子,锄豆子,锄玉米,锄高梁,锄糜子和谷子。一把锄头,是用不了几料子的。锄头老了,就得去大场里的碌碡上磨一磨,或者给它“轧”一遍钢。
我提着锄头去铁匠铺子里给锄头“轧”钢淬火,用二尺旧麻绳串起来的锄头和我一样孤独、沮丧、悲伤;它像晒蔫了的禾苗一样垂下头去,陷入了焦苦的等待之中。月夜里,我提着锄头走到了村子外面,走到了沉默的大场里,我弯下腰在碌碡上磨锄头,锄头和碌碡咬在一块儿发出的粗砺的响声能把人的心抓乱,锄头好像疼痛得在哭泣在叫喊。锄头在碌碡上迸溅出来的米粒似的火花仿佛一个人在蜕身上的皮,在掉身上的肉;月光把我照得很大、很虚,根本就不像我了,我手中的锄头也变了形,变成了一只乘觉的猫一只温顺的狗了。我和锄头,谁也顾不上怜悯谁,我们只好自己怜悯自己。
土地是够厉害的,它用它那不硬不软的胸脯把锄头磨秃了,磨亮了;它用它的牙齿咬豆腐似的把一把崭新的锄头咬去了一个角;咬住了喉管,咬得它窒息了,疲软了。土地不动声色,年复一年,还是老样子,锄头却不行了。好在锄头磨秃了还能“轧”一遍钢,人呢?我们在挥动锄头的时候,我们可以把尿撒得老高老高的时候,我们正年轻的时候,我们能够热血沸腾的时候,我们会想到有一天被磨秃吗?我们不会,我们只会毫不在乎地磨自己,好像自己不是自己的。我们会这样想的那一天,才发觉,我们已经被磨秃了,已经不能再“轧”一遍钢了。人真是个苦虫。当然锄头也苦。人和锄头相比,各有各的苦法。
锄头终于有了休息的时候,那就是挂锄了。
庄稼人把锄挂起来之后从各家的院门里走出来,走上街道,他们像大年初一见面后相互问候似的说着一句话:挂锄了。这不是一个什么节日,也算不上乡村里的仪式,可是,庄稼人的脸上却像牛卸下了挽具似的浮着一层浅浅的轻松。他们袖着手,穿着粗布棉袄和棉裤,顺着干枯的土墙站着,开始晒暖暖。初冬的太阳再能巧也很难把他们积累了一个夏天和秋天的疲倦抚平整,他们发灰的脸上皱起的笑缺少光泽,缺少水份,像冬天的土地一样。尽管这样,他们还说还笑。
挂起来的锄头安安静静的,一点儿也不浮躁,它在平静地接受残酷的冬日,平静地接受萎缩、生锈的过程。挂起来的锄头比劳动中的锄头更有耐力,它拒绝了喧嚣,接受了冷落。
也有这样的时候,来年,我们将挂起来的锄头取下来时才发觉,这是一把已经不能再使用的锄头了。只有挂了一个冬天之后我们才突然发觉,应该让它休息了,应该把它归入废铁之中了。它确实是太老了。
那时候,我们总以为锄头挂起来是自然而然的事情,因为它暂且不用了。我们猛然想起了挂起来的锄头,仿佛看见锄头上的劳动和汗水一滴一滴地向下滴,眼泪一样悲怆。我们变得像银针一般清醒:总有一天,我们会拿不动锄头的,总有一天,我们连叹息也来不及了,我们的感慨甚至是多余的。锄头依然挂在屋檐下,我们看一眼锄头,只在心里默默地说。
锄头依然挂在屋檐下,依然。
挂起来的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