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焰
作者: 马营
时间: 2012-09-19
阅读: 80次
点赞: 276个
评分: 5.0分
腊月廿九 王红艳从车里钻出来,招呼司机小郝开后备箱拿东西。 小郝一边阔胸一边朝四周打量。“这是你家房子?这么大,你老板干什么的?” “他是县粮食
摘要:王红艳从车里钻出来,招呼司机小郝开后备箱拿东西。
小郝一边阔胸一边朝四周打量。“这是你家房子?这么大,你老板干什么的?”
“他是县粮食局干部,房子是我公公的。”王红艳戴上手套。
“住在县城有什么不好,可以住别墅了。”小郝掀开后备箱问,“你家盖这房子花了多少?”
王红艳接过他递出的五粮液礼盒。“不是,公家分的,我公公以前是县委书记。”
小郝抬头扫视街道两旁,两溜整齐的小楼,不无惊讶地说:“这就是前几年爆光的腐败街呀,不是说拆了吗?”
腊月廿九
王红艳从车里钻出来,招呼司机小郝开后备箱拿东西。
小郝一边阔胸一边朝四周打量。“这是你家房子?这么大,你老板干什么的?”
“他是县粮食局干部,房子是我公公的。”王红艳戴上手套。
“住在县城有什么不好,可以住别墅了。”小郝掀开后备箱问,“你家盖这房子花了多少?”
王红艳接过他递出的五粮液礼盒。“不是,公家分的,我公公以前是县委书记。”
小郝抬头扫视街道两旁,两溜整齐的小楼,不无惊讶地说:“这就是前几年爆光的腐败街呀,不是说拆了吗?”
“胡说什么呢?”王红艳麻利地安排,“酒和带鱼我拎着,你把米扛上,其他的再跑两趟。”
这时候院门打开,出来一个穿着羽绒马甲的六十来岁老头,热情地招呼说:“红艳,回来了。”
王红艳转过头去看着他,叫了声“爸”,鼻子一酸,感觉有液体在里面流,似乎是冻的,就用手背蹭了一下,手套上却没什么东西。老头上来接过王红艳手里的东西,高兴之情满溢。
王红艳介绍说:“这是我公公,这是行里的司机小郝。”
老头笑盈盈看着穿迷彩服的小郝,问道:“你当过兵?”
小郝低头看看自己的行头,有些不好意思:“没有,没有,穿着玩儿。”
王红艳笑着说:“他这几天四处送人,拿它当工作服。”
“军装岂能穿着玩儿,岂能当工作服穿,那军装的严肃军人的尊严哪里去了?”老头有些认真,说完拎着酒和带鱼朝大门走去。
小郝吓得吐了吐舌头:“王姐,你公公可真厉害。”
王红艳笑笑,又从后备箱里拎出一网兜脐橙,还有一大壶调和油:“也不是,他老革命,训人训惯了,实际心地好得很。”
公公冲在前头,掀开棉帘子,像切生日蛋糕的小孩般兴奋,冲屋里喊:“红艳回来了,红艳回来了。”没有人应声,只有厨房里的煎炒声回答他的叫嚷。
王红艳放下手中的东西,赶忙朝厨房走去,看见在灶前忙碌的婆婆,叫了声:“妈。”
婆婆没有回头,似乎没有听见。
“你炸丸子呢?”
婆婆还是没有回头:
“都腊月二十九了,现在不炸还什么时候炸?”
王红艳脸烧了:“我们今天才放假。”
婆婆这才哼了一声,王红艳站在厨房门口进退两难。
公公还是那么兴奋,招呼小郝把面放在储藏室里,步履轻盈地给他们沏茶。“先洗个脸,再喝点热茶暖和暖和,热水器水都烧好了,洗个澡,解乏。”
王红艳眼睛有些涩,似乎是油烟熏的,“车上还有东西,我和小郝去拿。”
“让齐刚帮你们,他在楼上看书。”公公边说边朝楼上喊:“齐刚,齐刚,下来,帮红艳拿东西。”楼上却没有动静。
王红艳掀开帘子冲进了寒气中,走到车边,眼泪终于控制不住,顺着脸颊流下来。小郝不理解,问道:“王姐,怎么了?”
她扶着车尾蹲下,把头埋在大衣毛领里头,肩膀一耸一耸,无声的抽泣起来。零四年是什么概念,三十三岁,和齐刚分居四年。
小郝不知所措,不晓得从何劝慰,无所适从地四处张望。
公公拿着茶壶,到厨房的烧水壶去接开水。“建雅,既然回来了,就给人一个好脸,大过年的,能回来,说明还有和好的心,咱不能冷耳光抽热脸,现在这情况,拉一把就近了,推一把就远了,拉一把还是一家人么!”
“老齐,你还糊涂着呢?什么一家人,这像一家人吗?”
“咋不是一家人呢?人家咋不回别的家,回咱齐家来了?”
婆婆手里捏着铁笊篱,转过身来:“我就不明白了,你为啥对她那么好?”
“行了,行了,我不跟你说了,再说你的二杆子话又出来了。”公公端着灌满的茶壶走出厨房,看见王红艳他们拎着东西进了院门,赶忙过去掀起棉帘子。“就放在这里,赶紧坐,先喝点水,不急,剩下的让齐刚去拿。”
王红艳不好意思坚持,让小郝坐在沙发上。公公连忙给小郝倒上茶。小郝经受了刚才的训斥,忙不迭站起来双手接过茶杯,有些局促:“谢谢,谢谢。”
公公看看王红艳有些发红的眼睛,给她也倒上一杯茶,然后拿着茶壶朝楼上走去。“我去叫齐刚。”
听见楼梯上的脚步声,齐刚赶紧把电脑显示器关闭,屏幕上激烈厮杀的古代军群迅疾隐入黑暗,可音箱里还是传出叮叮当当地冷兵器撞击声和痛苦异常地惨叫。看见爸爸进来,他局促地站起来,手脚都不知道朝哪里放了,从小的严格管教使他到了三十五岁还如同老鼠见了猫。
“你干啥呢?”
“我在打一个……起草一个材料。”齐刚脸红到了脖子根。
“打材料,你是粮食局的干事还是打字员?”
“练练打字。”
“糊弄谁呢,给我下去,走!”
齐刚下到客厅,看见小郝在座,立即变得活泛,没有了刚才的唯唯诺诺,一屁股坐在小郝旁边。“来了,抽烟,抽烟。”递过香烟,他也给自己点上一根,又给自己倒了杯茶,端起果盘朝小郝让。“吃水果,吃水果。”
自始至终,王红艳一直看着他,而他却没有看妻子一眼。公公腿脚不灵便,这才下得楼来,看见齐刚窝在沙发里,半训半嘲地说:“你还坐下了?”
齐刚忙站起来朝门外走:“打个招呼,我这就去搬东西。”
小郝也赶忙站起来,王红艳阻止了他,掀开棉帘子追着齐刚出去了。到了车尾,齐刚从后备箱里边朝外拿东西边咕哝:“东西还不少,发这么多,到底是银行,有钱,福利好。”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王红艳觉得这话有些刺耳,没有言语,别别扭扭接东西,两个人没有一点儿夫妻别后重逢的喜悦。结婚前的清淡、结婚初的平淡、生孩子后的冷淡直到现在的陌生,再下去不知道会发展成什么,想一想,心都凉了。
吃饭的时候,因为有外人在,婆婆的脸色好看了一些。齐刚属于见酒活跃的人,不停的给小郝让酒,小郝推辞不过,喝了两小杯,他还不依不饶:
“你喝酒不成,开车不是原因,怕什么,我原来在导弹旅,机密单位,开的是发射车,技术要求高,当然开陆基车不能喝酒,那次喝一斤,还把解放卡车开得上天,你这是小车,来,再来。”
婆婆用欣赏的眼光打量着自己的儿子,如同画家在端详自己的杰作。齐刚又给小郝倒上一杯:“当时天黑路远,两百多公里山路,三个小时不到,把副驾上的连长吓得一身冷汗,嘿嘿。”
王红艳把小郝那杯酒倒进自己酒杯:“你别没轻没重的。”
齐刚看看王红艳,也觉得有些不合适,傻笑了一下。婆婆脸色当时就沉下来了,能拧出水,把筷子朝碟子沿上一架,起身到厨房去了。
吃完饭,昨晚小郝送人到后半夜,下午又没别的事,于是就在二楼客房躺了一会儿。他起来下楼,客厅里没人,掀开帘子,看见王红艳在院子水池边褪鸡毛。“王姐,我给你帮忙。”
“不用,你休息好没?”
“挺好,顶事的很,一分钟等于一个小时。”
王红艳笑笑,麻利地拽下鸡的角质“手套”。
小郝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王姐,那我走了。”
王红艳连忙在水管冲冲手:“大过年的,我就不留你了。”
公公听见这话掀帘子出来:“齐刚呢?送送。”
王红艳答道:“把鸡抹了脖子,就骑摩托出去了。”
婆婆的高八度女高音从屋里传出来:“三十多的大男人了,还没有个事情了?这些家务是不是该他干的,还有意见了。”
王红艳喉咙里哽了一下,自己并没有这个意思,没有说话。公公示意王红艳送送小郝,自己赶紧进屋,充当润滑剂去了。
到了车边,小郝说:“你老板这人怪怪的。”
王红艳苦笑:“你才来行里,不知道我的事情,你还没结婚,我也不给你多说了,以后找对象,别的什么都不重要,关键要多了解,找个真心对你好的。”
小郝坐进车里,摇下玻璃笑着:“那先给你拜个早年,节后打个电话,我来接你吧?”
“不用。”王红艳看有人路过,伸手掳掳头发,“路上小心,注意安全。”
王红艳收拾干净几只鸡,把它们赤条条地挂在葡萄架上淋水,把鸡毛埋进葡萄根的土里。进了客厅,手指已经冻成了胡萝卜,贴在暖气罩上烙了一会儿才恢复了灵巧,坐在沙发上拨了娘家的电话号码。娘家在县城最北边,腐败街在最南边,距离虽不远,却也隔山隔水。女儿楠楠就寄养在娘家,婆婆国家干部做惯了,见孩子就厌烦,隔代亲的理论到她这里没有土壤。电话是妈妈接的:“艳艳,你回来了……啥都好吧,代我向你公婆问好……楠楠跟着红卫去街上去玩儿了,回来我让红卫给你送过去……都认字了,现在上街,差不多把招牌上的字都能念出来。”红卫是王红艳的弟弟,赶了个文革的尾巴,落下个革命的名字。
王红艳鼻子一酸,楠楠六岁,四个月大就在娘家长着,在齐家也就是过个节日。生孩子时妈妈伺候的月子,婆婆只是到医院看了一趟,好像那孩子不是自己孙子似的。婆婆也不是重男轻女,刚结婚时候她还说自己没有传宗接代的旧思想,哪怕你们两口子不要孩子都成,她这纯粹是不待见自己。妈妈替女儿分忧,就把楠楠大包大揽下来,母爱真是无私、伟大、宽厚。“送什么呢?又不是保姆,我下午过去。”
婆婆刚好从厨房出来,逮着这句话尾巴,脸色又不好看。
王红艳不想大过节的和婆婆闹得难堪,就说:“我妈问你和我爸好。”
婆婆脸色有所缓和,鼻子应了一声算是听见。“等齐刚回来,你们一块儿把楠楠接回来,自己孩子,过年待在别人家里不合适。”
婆婆的话间接否定了王红艳现在去娘家的想法,后面的话让人窝火,既然知道是自己孩子,那就在自己家养着,还不是怕操心接送吃喝拉撒睡,既然觉得不合适,那就早点接回来,孩子放寒假都半个多月了。王红艳什么多余的都没说,到院子里接上浇花水管,仔细把大门和门楼冲洗得干干净净。
齐刚直到天擦黑才回来,摩托车后驮着个大纸箱,搬进客厅,兴奋地说:“妈,下午我在老街上帮朋友卖炮,临了给我一盘五万头鞭,还有一大堆烟花,足足值四五百块钱,真够哥们儿,这花炮利润可大了,前天已经回本了,还剩下一半。”
婆婆数落自己儿子:“再不要去了,街上谁不知道你是齐书记的儿子,你也不嫌丢人。”
齐刚还在憧憬:“今年来不及了,明年我也弄一个摊子,管它是赔是赚,锻炼锻炼生意头脑,这东西好,不霉不烂,也窝不到手里头,年前卖了卖初一,初一卖了卖初五,初五卖了卖十五。”
王红艳正在厨房忙活,听见这话嘴瘪了一下。看看天色已晚,这么冷的天,别路上把楠楠冻感冒了,于是就不提接她回来的事。
公公准备写春联,捏着根毛笔在一楼四处找他那块宝贝端砚,这才把齐刚的话听进去一点:“箱子里是炮仗?你赶紧给我把它弄到后院去,炸弹么,建雅,我的那块砚台你见了没有,刚才还在手里拿着。”
吃完晚饭,公公在客厅里铺开摊子,准备书写春联,退休后窝在书房里苦练书法,要得就是在春节大显身手。他非常郑重其事,王红艳和齐刚忙前忙后打下手,裁纸、倒墨、抻纸。婆婆根本不感兴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拿着遥控器频率极快的换台。“费这劲儿,让齐刚明天到街上买两副不就得了,你退休了尽弄这些名堂,有什么意义。”
公公一边捁笔箅墨一边呵呵笑着:“怎么没意义,春联就是要自己编自己写才有意义。”
“去年写的三个代表,今年该写神舟上天,春节是个传统节日,就是要那些俗词儿,你这编的新词儿才肉麻呢。”
“你忘了?”公公笑意不改,“打倒四人帮那年春节,咱在平房住,我写了副‘华主席英明伟大,四人帮丢人失马’,轰动了整个县城,横批是什么你还记得不?”
“拨乱反正。”婆婆回忆起旧时光,脸上也有了笑意,站起来比划着,“那时候齐刚才八岁,带着一群小孩站在单位门口,扯着嗓子喊,‘华主席英明伟大,四人帮丢人失马’!你这才子的名声,还是齐刚给你宣传出来的,呵呵。”
“那时候是才子,现在被你当成老劈柴,我觉得我这些年来一直在进步,没有倒退呀!”
“少年英雄老来鳖,这英雄和鳖的差距呀,也就是年龄。”婆婆更乐了,转头冲小两口说,“你们现在多好,我和你爸最好的时光,都浪费在社会运动上了。”
公公答腔道:“你们现在想干什么就能干什么,我文革倒霉那几年,人家根本就不让我接触工作,扣个保皇派的帽子,就是天天打扫卫生。”他在草纸上写了几个字,左右端详了几下,不甚满意,“还是功力不够,再练一年,明年春节,我在县城摆个字摊儿,义务的,专门给农民兄弟写,分文不取。”
齐刚来劲儿了:“和我的炮摊儿摆在一起,咱俩来个横向联合,有奖销售,购炮满五十,送对联一副。”
公公呵呵笑着:“滚,送你妈的腿!”
公公挥毫,给家里大门小门都写了对联,大门的紧跟形势,里边的就随了老伴儿,用的都是大俗大雅的吉祥词,齐刚和王红艳来来回回,将写就的对联摆满了客厅的地板。
写完对联,夫妻俩上楼到自己房间,齐刚没有停步,自觉地过去开了客房门。王红艳叫住他:“还是我睡客房吧,你岔床,小心失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