搪瓷碗、芭蕉扇 ——棱镜心语三则

摘要：当你在物质生活的享受里流连忘返的时候，请放慢脚步，让灵魂跟上来。 一、搪瓷碗、芭蕉扇
　　 今天不知怎么和老婆聊到有关怀旧的话题上去。
　　 老婆有一个朋友，是在省厅里的一个处长，娇小，不显老。50多岁还像30岁样子，性格开朗活泼。还没退休，时常记挂老婆，单位里发的茶叶，月饼什么的，老家带来的什么土特产，一会是螃蟹，一会是板栗。就让老婆去拿，看老婆不方便，她就直接开车送来，让我到路口去接，笑眯眯交代几句话放下东西就走。
　　 老婆总是过意不去，自己不大能出门，常想让她来家多坐坐，聊聊过去那些熟人如今过得怎么样？她又去了趟俄罗斯玩的可开心？小外孙是如何聪明活泼的……因为她们两个都是很实在的女人，谈起来很是投缘的。
　　 那天在她新搬的家里，不知怎么聊了到她的先生，早年从单位下海，现如今已经是个老总了，基本不大在家吃饭的，别人好像是“今天不回家吃饭了”要打电话通知的，他却是“今天要回家吃饭”而必须通知的，就是这么一个人，前段时间又换了大房子，不知是第几次了，她想多扔掉一些不需要的东西，结果是，她的老公却坚持要留下一个搪瓷碗和一把芭蕉扇。
　　 老婆听她说到这些，总觉得这么个大老总，怎么会这么小气，这么念旧，搪瓷碗早就过时了，芭蕉扇也不是买不到的，何必这么认真当收藏似的。后来慢慢开悟道，这不仅是怀旧，而且是一种可贵的作风和传统，一种生活的态度和生命的敬畏。
　　 妻子回来和我说起这些，我也跟着思考过：他一定是非常怀念大学毕业那会儿，在地质勘查队里的难忘的生涯，风餐露宿，一定就是用这个大搪瓷碗吃饭的，那种集体大锅饭，在蓝天下，帐篷里，用一个大搪瓷碗来吃，才能吃出这顿饭的香味，正如你要是到西北兰州，吃羊肉泡馍，就必须用头大的粗土花碗，用手撕馍，蹲在地上大口吃肉，大口喝汤，那才叫正宗，地道，过瘾，吃出羊肉泡馍的味道。兴许，那搪瓷碗就能带给他如此的感觉，好像，那顿饭非得盛在搪瓷碗里才能吃出原味，吃出香来，也才能吃得饱。
　　 难怪，有时他头天晚上应酬多了些，第二天起来自己要弄点稀饭，剥个咸鸭蛋，一定还是要用那个大搪瓷碗来盛的，我想，他不时地会去体会一下久远了的地质队生活吧，那生活已经成了他生命的一部份，须臾不会忘却，决然不能丢弃。虽然现今生活好了，条件高了，许多细瓷和流行的韩国“骨瓷”也不是没有，但是搪瓷碗有搪瓷碗的味道，不是那些细瓷能比的。
　　 而那把芭蕉扇，一定也是有故事的，是否在结婚前单身的时候，既没有空调，也没有电风扇的情况下只有一把芭蕉扇，度过一个又一个的炎夏。或许是回忆到高考时的艰辛。仅靠一把芭蕉扇来纳凉。更抑或是孩提时期母亲为他驱赶蚊子，芭蕉扇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的强烈的印象，当然这是我的想象，真实的故事不得而知。
　　 我因此而联想到：我们现在的生活都要比以前好多了，是否我们还能记得过去的时光，给我们带来快乐的童年时光，和那些能让我们记住的朴实年华？想一想：我们还羁绊住什么能让我们记起的物件？时不时地将它掸去灰尘，还以真容，以此保持一份纯真。
　　 有幸，我还存留住一把吉他和一只口琴，他不时地让我回忆起过去的时光，每当”山楂树“的旋律响起，在那“莫斯科郊外的晚上”沐浴着“科洛拉多河上的月光”，在那“茫茫大草原”上有一辆孤独的“三套车”……或者在那“槐花几时开”的时候那些“花儿与少年”的情怀。每当这种时候，连老婆都会不由自主地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之中。这只小小的口琴居然能带我回到从前，那美妙幸福的青春和起伏跌宕的人生，回顾生命的峥嵘和坎坷。
　　 想一想，你还能保留住你生命中哪些美好和值得纪念的东西吗？那些留守或许就是你生命的一部分。那些生活的美妙和警言；那些生命的困顿和纠结；在大彻大悟之后，就是你以此为活下去的理由。想一想吧，只用几分钟想想看，在这急功近利，心浮气躁的年代里。
　　 当你在物质生活的享受里流连忘返的时候，请放慢脚步，让灵魂跟上来。
　　
　　 二、人生的位置和姿态
　　 每次打扫房间卫生时，在一个小小的博古架上，有一个挂着的小刀，这是一把新疆有名的“英吉沙”制造，黄铜做的把手是一个靴子的形状，很是别致，钢刀还没有完全开刃，刀背是锯齿状，还带有开汽水的板子，他很认真的擦拭着，眼前渐渐地浮现出一幕幕的过往……
　　 那还是在技校的时候，有一次他和她在一起实习，他在下班后用断了的废锯条在砂轮上精心的打磨了一把漂亮而又锋利的裁纸刀，送给了她。那时他们才17岁，过了几年后他们就分手了，她到了新疆，一别就几十年。她经常回来看他，每次都喜欢带上一把小刀，有时是折刀，有时是水果刀，还有带刀鞘的野营刀，他挂着的就是这把。后来她已经算是“官太太”了，回南京探亲时特地来看他，在给他的妻子带了些新疆特色的丝巾和羊毛背心的同时，还是不忘给他带把小刀这个习惯，因为过去的记忆在她的心目中占据着一个很重要位置，他妻子也能将她年轻时很漂亮的那两张照片，带到单位封塑后回来放在一个重要的位置——和他的也是年轻时的照片放在一起。
　　 在这把刀的旁边，还挂着一顶新疆维吾尔的小帽，每次要掸掉上面的灰尘，他觉得，这个地方就是他们应该待的地方，这就是他们的位置。因为，在这里，既不是在你每天的眼睛底下，又不是尘封在抽屉的底层，因此，用不着想起，也不会忘记。
　　 所有的东西，仿佛都应该有他自己的位置，初恋时都以为对方是自己最终的选择，殊不知，生活虽会“乱点鸳鸯谱”，也能“棒打鸳鸯”的。最后的选择往往有违初衷，甚至是大相径庭。直到后来，才知道：“没有最好的，只有最适合的”。各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分守己地打发着属于自己的日子。
　　 他每天穿的衣服，晚上睡觉前，都是要挂着或者叠起来，不会顺手一扔，让它揉皱在那里，看着挺可怜的，换季的衣服是要洗后晒干，挂在衣橱里。因为那是衣服应该待的地方，是他们的位置。挂在那儿，衣扣都扣上，板板整整的样子，衣服就有了精气神儿，再穿到身上就会人衣合一，服服帖帖，连人也跟着精神了。
　　 还听说：当香蕉还没有完全成熟的时候就要采摘下来，要是随便一放，它们觉得离开了母体，很快就死了，没有了生命。如果你把它挂起来，就像它是还在树上的样子，它就以为自己还在树上，会认认真真地活下去，直到老死。因为，它知道，挂在那儿才是它的位置，居高临下才是它喜欢的姿势。
　　 万物都有他们自己的位置和姿势，我们千万不要去改变它们。做过的一些事、说过的一些话，逝去的一段情，让他们都保持着原来的样子，封存着原有的姿态，在我们的内心中，留给它们一个位置，直到自然的老去。每一个人的内心都像一个五味瓶，酸甜苦辣五味杂陈，什么都有，每一个人的心里又像一个五斗橱，在每一层抽斗里珍藏着许多宝贝，不轻易打开，但也不要忘了扫尘，看看什么东西放在上层，什么东西放在下层或最底层，什么东西时间长了，可以放弃了。
　　 亲情、爱情，友情都放在各自一个固定的位置，千万别乱了，在友情里，也得把朋友和知己区分开来，放在不同的位置，这样，你就不会顾此失彼，更不会亲疏含混了。
　　 当然、也别忘了自己所处的位置和当下的姿态，因为同样的理由：你也是别人心目中存放的位置和留下的姿态，想让别人能留下什么姿态和给予什么位置，也是靠你自己的行为去决定的。行的端，立的正，才是一个堂堂正正的人的姿势，才能使别人心里留下较高的位置。
　　
　　 三、匍匐行者
　　 那是一个初冬时节，天空很晴朗，阳光开始向人间投下温暖，早晨上班和买菜的人群川流不息，行色匆匆。
　　 在冰冷的人行便道上，匍匐着一个瘦弱的老妪，衣裳褴褛，分辨不出颜色式样，包裹着弱小的身子，伏在地转上，将那小方块的地转当成她的“方格簿”。一个脏兮兮的小罐子里放着红、蓝、白三种颜色的粉笔，她用鸡爪般的手捏着它们，写着下面的这段文字：祝好人一路平安，一生中且行且唱，家家有本难念经，借方宝地说与听，自小出生患麻痹，佝偻脊梁无劳力，以手带脚匍匐行……许多人只看一眼，有些用诧异的眼光，有些是不屑的眼光。
　　 她是在诉说着自己不幸的遭遇，倾诉一腔衷肠，博得行人理解同情的眼光。看着她一笔一画的写字，完全是经过学习和修炼的一手楷书，每一笔落下处都全神贯注，留着些许心血。而收笔时还不忘带着笔锋，将这样粗糙的粉笔写出了书法般的字体来。
　　 有时觉得写的不太满意，用快脏兮兮地布檫了重写，那一撇一捺中，还要用相当的力度回峰。身边有一个铁罐，有人往里面掷硬币，“叮当”一声，她便知道有了回报，小小的头颅动一下，伸出右手示意下，没有任何语言，无非是肢体语言：“谢谢”。而后又埋头写她的去了。认认真真的吟唱着她那凄苦的境遇和人生悲凉的感悟。
　　 我低下头，弯下腰，轻轻地递上几枚硬币，不想发出声音，不想打搅她的思路，更不想将这几枚小钱换来非得用肢体语言表达的“谢谢”。当我回来时，她已经写了将近三、四米长的“长卷”。她仿佛是沉浸在一种享受之中，我想：匍匐的行走在人生的道路上，居然也有别样的享受。
　　 然而，我们生活中的许多人，生活在幸福之中，却还不知足，灵魂依然佝偻着，匍匐着。
　　 那些位高权重的人，昨日拥宝，今天想贝，真欲壑难填，变成了“贪”，
　　 那些脑满肠肥的人，昨日怨天，今天尤人，还锱铢必究，变成了“忧”。
　　 这些人的灵魂匍匐着，而且永世不得抬头做人，被人俯视着。而那老妪，在我的心中是须得仰视的，也许我还不如她，当遇到不幸的时候，是否能拿出生活的勇气和顽强的毅力？我们都知道生命的顽强，可只是对于那些有着执着信念的人而言，灯红酒绿、夜夜笙歌的灵魂却在匍匐着，而匍匐在人行便道上的老妪，灵魂的姿态却是昂着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