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在县城的街道上
作者: 刈点水
时间: 2012-09-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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评分: 1.0分
幸福路的拐角处,浓郁的法国梧桐树荫里,一辆高级轿车拉着清袅袅的蓝烟,轻盈地闪了过去。几秒钟后,梧桐下跳出一头挂着铜铃的灰色的毛驴,接着是它拉着的一辆圈着柳条
摘要:农人和城市……
幸福路的拐角处,浓郁的法国梧桐树荫里,一辆高级轿车拉着清袅袅的蓝烟,轻盈地闪了过去。几秒钟后,梧桐下跳出一头挂着铜铃的灰色的毛驴,接着是它拉着的一辆圈着柳条编制的围栏的平板车。
“紧走慢走,太阳就溜到当头哩”,桂桂叔拧开矿泉水瓶子,喝了一口出门时装好的还冒着些热气的开水,拍了拍毛驴屁股说:“快点走,要不就赶不上城里人的饭点哩!”
经过县城中央广场时,一群老年人正踩着音乐跳舞,一招一式,整齐划一,如出一辙。桂桂叔内心深处像被什么东西撩拨了一下,他勒住驴缰,将毛驴车停在幸福路右侧蹲着一个垃圾桶的道牙旁。
“城里人的日子过得就是舒心!”。
毛驴扯了扯脑袋,回头看了看桂桂叔,嘴角拉出一串长长的水珠。平板车在毛驴的扭动中左右摇摆了几下。
桂桂叔说:“你不要拧扭。让俺看看。”
桂桂叔眼里看着广场上的人,心儿里却冒出诸如他背着一背谷子从黄土坡上走下来的情节,或者他看到自己正在割了玉米,竖着斜茬的梯田里,额头和脖子上正冒着酸滋滋的汗水,他还看到自己从一颗三人高的老柳树上一寸一寸往下挪,腿有些抖,胳膊也在发颤……
“噗——”桂桂叔正看得入神时,被一声浑浊而冗长的响声打乱了思路。回头看时,毛驴正摆出一副练武的架势,四只蹄子稳稳地扎在柏油路上,一股臭气从屁股中俯冲而出。紧接着,鸡蛋大的驴粪蛋就一气呵成地涌了出来,噼里啪啦地落在柏油路上,溅开了一大片,有几颗还跳过了柏油路中间的黄线。
“嘿!嘿!嘿——”桂桂叔赶紧跳下车辕,剜了一眼正舒洽地仰着脖子,发出一声轻嘶的毛驴。“你咋能干这事哩!”
桂桂叔从平板车上拿出一个化肥袋子,蹲在地上,手脚并用,一颗一颗,将洒落在街面上驴粪蛋捏进袋子里。黄线另一边,有几颗驴粪蛋给箭一般飞过的汽车轮胎碾压后,暧昧地趴在了柏油路面上。
穿黄衣服的女人就是这个时候出现的。她用手中的扫把将桂桂叔无法用手捡起的驴粪颗粒扫进了一个簸箕,行色匆匆地躲过几辆轿车,蹙着眉头来到桂桂叔身边。
“老大哥。”女人说。
桂桂叔对女人温和地笑了笑,“我的驴给你惹下事哩!”
女人说:“老大哥你赶紧走。”
桂桂叔愣怔了一下子,当他还要说点啥时,女人说:“老大哥,街道上不让牲口车进来,你赶紧走。”
“哦——”桂桂叔收了收心神,又对女人笑了笑,“俺三天进一回城,咋没听人说起这事哩?”
女人说:“昨天刚出的通知。老大哥你赶紧走,一会要是有人看到你的驴在街上走,还拉在街道上,就麻烦了。”
桂桂叔的眉梢就挽起了一个疙瘩,但很快又解开了。“哦——俺这就走。”
桂桂叔拍了拍驴背,驴车沿着幸福路继续向前。走出几十米后,桂桂叔回头看了看:女人还在,他身旁多了一个穿着警服,待着警察帽子的人,他们在说着些什么。桂桂叔只看到穿警服的人指了指他和他的驴车现在的方向,他并没有赶过来。
“老家伙啊!再不能来哩。”桂桂叔说:“咱赶紧走吧,卖了红薯咱就回家。”
过了凤凰酒楼,桂桂叔调转驴头,向菜市场走去。菜市场里已经塞满了攒动的人头和混杂的吆喝声,各种车辆密密麻麻直把队伍排到菜场路和幸福路连接的丁字路口。桂桂叔左看右看,就是找不到一块合适的地皮停车。经过一番矛盾后,他最终将毛驴的缰绳系在了丁字路口旁一颗粗壮的法国梧桐上。那是一颗躯干下部涂了一层白漆的法国梧桐,树皮皱巴,一沟一壑,一个小型的黄土高原就嵌在了树杆上。
“老家伙啊!你可不能胡来!”桂桂叔从平板车上抱出一个化肥袋子,放在街道上,解开系在袋子上的绳子,把袋子边沿一圈一圈折叠着反过去。泛着红、滋着甜、虎头虎脑的红薯就暴露在过往的人群面前。
“红薯——新鲜着哩!”桂桂叔吆喝了一声,回头看了看系在法国梧桐上的驴子,顺手将毛驴脑袋向外拨了拨。
桂桂叔的红薯刚从地里刨出来,个大、肉厚,看着也顺眼,过往的人陆陆续续停在了他的面前,三斤五斤地买。桂桂叔忙着称斤断两,每收完一回钱,他就回头看看驴子,驴子一直在闭着眼睛咀嚼空无一物的嘴巴。
有一阵买红薯的人多了些,桂桂叔便跌进了幸福的人群和交易中。他一边忙着为顾客称斤断两,一边接过顾客递给他的钱,顺手往裤兜里一塞,都来不及整理。直到有人怕了他的肩膀。
“嗨!谁让你在这卖东西的?”一个声音问。
桂桂叔抬头看时,一个戴袖标的同志正横眉立眼地矗在他面前。
“来,来,来”,戴袖标的同志在桂桂叔的衣领上一拎,桂桂叔晃了晃单薄的身子就被拉到了法国梧桐旁。
“你看!”戴袖标的同志说。
桂桂叔这才看到,法国梧桐被撕开了几个口子,栓在树上的毛驴正嚼着一口发白的树皮,发出一阵悠闲的“嘎嘣”声。
“驴啊!驴日的驴!”桂桂叔的眉头紧紧地拧在了一起,“你把瞎事做下哩!”
桂桂叔顿了顿,回到平板车旁,他提了提围在平板车上的围栏,围栏下就露出了一堆黄土。他把黄土一掬一掬掬到法国梧桐旁,找出他那个装着白开水,被烫褶了的矿泉水瓶子,拧开瓶盖,用嘴唇试了试瓶子里的水,将矿泉水瓶子里的水倒在已经掬好的黄土中,用手搅拌。
“都怪俺的驴”,桂桂叔将和好的软泥抹在被毛驴啃掉皮的法国梧桐上,一把一把。
桂桂叔抹好泥后,擦了擦额头上发酵的汗珠珠,开始解开驴缰,说:“主要是怪俺!”
戴袖标的同志向前一跳,夺过桂桂叔手中的缰绳说:“咋?这就完了?”
桂桂叔眨着干枯的眼睛看戴袖标的同志,高突的喉结在肉皮下像一条蠕动的蚯蚓。
“抹上泥,过些天就好哩!”桂桂叔转了下眼珠子,咽了口涎水说:“哦,万一不行,俺家门前有一颗三个人手拉手都抱不住的老榆树。”
戴袖标的同志说:“你说的话真让人失笑,和这有啥关系?”
“俺的驴啃了你的树皮,俺用俺的老榆树顶你的树”,桂桂叔说:“比这颗树粗不少哩!”
戴袖标的同志说:“你就是有十颗老榆树也顶不上这法国梧桐。”
桂桂叔翻了翻眼皮说:“法国梧桐?不就是棵水桐树嘛。”
“来,来,来”戴袖标的同志掰了掰桂桂叔的肩膀,说:“你看!”
桂桂叔就看到了法国梧桐上挂着一个液体瓶,针尖插正在皱巴的树皮里。
桂桂叔问:“树也能挂液体?”
戴袖标的同志说:“你懂啥?这是从外国买回来的树,金贵着呢。”
“你只能照价赔偿!”戴袖标的同志说。
桂桂叔踹了一脚身旁的驴蹄子说:“驴日的驴啊!”驴勾着脑袋看了看桂桂叔,和围着圈的路人一样安静。
“多少钱?”桂桂叔问。
“五千块。”戴袖标的同志说。
“啊?”桂桂叔已经塌陷的嘴张得像一口干涸的深井,露出稀拉拉的几颗黄牙。他摸了摸衣兜,“俺只卖了一百来块钱。”
戴袖标的同志扭了扭脑袋说:“你这点钱还不够买个树杈杈。”
“那咋办哩?”桂桂叔问。
“凉拌!你们这些乡下人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给你们二分胭脂就想开个染坊。不治治不行。”戴袖标的同志说:“要是今天你的驴啃一口法国梧桐,明天就会有成群结队骡子在大街上溜。”
“俺一个半截身子进了黄土的老汉,哪来那么多钱哩?”桂桂叔将手伸进裤兜,用几个指头感觉了一下,抓起一把零散的钱,轻轻抖了抖,确定兜里还留了一些后,抽出手,递给戴袖标的同志,乖哄说:“同志,俺就这么多,你用这点钱买点液体给它挂上。”
“你这人真让人失笑!”戴袖标的同志说:“你自己想办法!”
桂桂叔的嘴就向左边扯了扯,又向右边扯了扯,一双眼黯淡了下去。终于又将抓钱的手塞进裤兜里,过了一会又将兜里的钱抓了出来。这次,桂桂叔把兜里的钱抓得干干净净。
“同志,俺就这么多。”桂桂叔说:“你拿着,俺再不犯这错误。”
戴袖标的同志挤出鄙夷的一个调调说:“你把我拿三岁娃娃看哩?”
“那你看咋办吧?”桂桂叔将抓在手中的驴缰递给戴袖标的同志说:“要不你拉走吧。”
戴袖标的同志怒目圆睁,挥了挥手说:“你这人真是!我要驴有个屁用!”
桂桂叔的神经被挑起了波澜,他觉得戴袖标的同志在他的心里安了一个弹弓,并卯足劲了拉,很快就要崩裂。桂桂叔想,就这一条命,戴袖标的同志要是稀罕,干脆就给他。
当桂桂叔正要表达出他的意思时,一位穿夹克的男人扒开人群,挤了进来。他把戴袖标的同志喊到了一边,他们说了些什么话,桂桂叔没有听清楚。
穿夹克的人离开后,戴袖标的同志来到桂桂叔的身边,他说:“反正是你不对,你不该把驴拴在树上,驴不是人,它不懂规矩……再不能出现这种事!”
关于把驴拴在法国梧桐上,驴咬了树皮的事,戴袖标的男人给桂桂叔说了一大堆道理。直到毛驴发出一声慵懒的叫唤“啊——哈——”
“你走吧!”戴袖标的男人说:“幸亏你遇到的是我。”
桂桂叔连连道谢,将平板车转了一个方向,甩了甩驴缰,拐上了来时的幸福路。回家心切的毛驴就不自主地放大了步子,一踱一踱竟成了奔跑的一种状态。
桂桂叔连忙勒了勒缰绳,“驴啊,不差这点路。你慢些,小心你的蹄子把柏油路给挖出坑哩。”
毛驴两耳不闻街边事,街道上发出“咵嗒咵嗒”驴蹄子和水泥路面磕碰的声音。
桂桂叔又勒了勒驴缰,“老家伙呀,你不要着急,出了城你放欢了跑。”
毛驴还没有收敛的意思,一颗脑袋在颠跳中一上一下,像极了一个捣蒜的锤锤。
“老家伙嗨,你不要置俺的气嘛。俺不该骂你”,桂桂叔轻轻地抹了抹驴背,说:“你慢些跑,出了城你就自由哩,路宽。”
毛驴竟真的放慢了一些奔跑的速度。
过了跨河大桥,桂桂叔看到桥头竖着一块高大的广告牌子。牌子上画着一条宽敞的柏油马路,路上有汽车,也有牲口车,还有步行的人。广告牌子上还写着清晰的一行字:城区街道扩建工程效果图。
一出城,毛驴的步子又渐渐大了起来,桂桂叔松了松手中的缰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