橘子熟了

段吉祥接完几个客户的电话，正想躺在沙发上歇歇,电话铃又响了：“喂,那位啊?””我是你娘!”他娘在电话中说：家乡的橘子熟了,想带一口袋橘子进城来让孙子尝尝鲜。段吉祥说：“娘，这几天公司很忙，八月十五接娘来过节！”他娘说：“八月十五正是村里收割谷子的时候，走不开。明天一早娘坐班车就来了。”他娘那头放下了电话。
　　 段吉祥老家距县城40多里山地，自段吉祥创办收购公司七年来，几乎没有回去看过老娘一次，逢年过节只是在电话上问问安，村子里有大凡小事让媳妇回家打一头了事，他从来没回去过。前些年，段小两口在南方打工，孙子一直是婆婆带大的，婆孙俩有感情，每年农闲的时候，他娘都要进城看一回孙子，带好多吃的，围着锅台转几天就走了。本来段吉祥早就想让老娘进城，七十九的老娘没有过上一天清闲日子，早该清闲几天了！因为前几年租的房子太小，三代人住在一起不方便。这下好了，房有了，车也有了，把娘接来一起过，免得在家孤独寂寞。给老二照看孩子、做饭，忙乎一年到头不得安歇。再说，人上了年纪住到城里来，即是有个三灾八难看医生也方便。好在老娘身体还硬朗，打个啰嗦看个门户还行。段吉祥把他的想法给媳妇说了，媳妇点头应允。媳妇洗锅去了，段吉祥拨通了老家的电话：“娘，你明天不要坐车来……”老娘打断话头说：“要去的，要去的，别说了，我想见见孙子！”段吉祥说：“娘，我是说你年纪大了，坐班车不方便，咱现在有车了，等我今天把手头的事打理停当，天黑时回家接娘进城。你把该拿的东西准备准备。别带橘子了，城里啥都能买到。”“城里的橘子没有咱这儿的橘子甜香,别说了,我这就去橘园。”
　　 夜幕降临，弯月如钩。段吉祥忙完手头的事，驾驶着自己的小车，穿过繁华的街道，沿着108国道像离了弦的箭，风疾电掣般前行。路旁的林木闪电般倒退，梧桐树叶儿旋转飘零。老娘的身影浮现在段吉祥的脑海里：他清醒的记得，在老二两岁的时候娘就受了寡，手掌手背都是肉，爱了大的爱小的，屎一把尿一把把他们弟兄二人拉扯成人，在生产队里年年都是缺两户，好心人劝娘改嫁，娘苦苦一笑说：“俺这托儿带母的那个敢要！”是啊，那时候，双目失明的婆婆还在世，上有老下有小，送老人上山，供孩子念书，娶媳妇。老娘孤儿寡母真是不容意啊！好不容易总算熬到头。想到这儿，段吉祥嘴角露出一丝微笑。路上，时而碰到骑摩托的乡里乡亲，他视而不见，这时他从反光镜里看到邻村一位大婶，边追边喊他的名字：“俺没赶上班车捎俺几步，吉祥！”他假装没听见。
　　 这几年，段吉祥富了，对人感情冷漠了许多，有时候乡亲们进城渴了到他那里要口水喝，他脸不是脸嘴不是嘴，好像人家欠他似的。借钱，没的。媳妇也经常说他，他说：“天下那么多穷人，你能可怜几个。”
　　 上坡了，山路弯弯，山大林深。段吉祥不得不减速，几声猫头鹰啼叫，一弯残月钻进了云里。在前往橘园去的三岔路口处，段吉祥的车被一群人拦住，一位妇女大字型拦在路中说：“师傅，快停车，前面，车撞人了，撞得不轻啊，撞人的车跑了。”有人说：“救人一命胜过七级浮屠，求你快把人送县医院吧。”众人说：“求求你了，行行好吧！”段吉祥朝出事的方向瞄了一眼说：“打110吧，我有急事！”妇女大声说：“再急的事有救人要紧？师傅，油钱我们出行吗？”段吉祥一边接听电话一边说：“好吧，你们先闪开！”妇女刚一转身，段吉祥的车从人群中插了过去，头也不回地转过了山崖，汽车的轰鸣声消失了。
　　 段吉祥回到村里，山还是那座山，水还是那条水，楼房多了几座，大部分家户都打起了围墙。他把车停在最耀眼的地方，掏出一支香烟，在大拇指盖上墩了墩，塞进嘴里朝家里走去，老娘铁将军把门，二弟家大门也锁着，他又走了几家，门都锁着，只有几个三五岁的小孩子在空地里戏耍，他一个都认不得。这时候，德旺大爷开门出来撒尿，段吉祥上前问话：“德旺爷，你知道我娘……”德旺老汉把脸镶到段吉祥脸上，问：“你娘？你是？”“段家吉祥娃！”德旺大爷把裤腰一挽说：“你娘出事了，下午去橘园买橘子被汽车撞了，听说撞得不轻，全村又劳力的人都去了，你还不知道？”
　　 出事地点，人山人海，交通完全堵塞，车辆排的长龙似的。交警拉起安全带，正在勘查现场。段吉祥发现老娘被放在担架上，正要往车上抬。段吉祥使劲往里挤，被警察挡住：“往后退，谁也不能进。”段吉祥说：“她是我娘！”段吉祥走到老娘面前，掀开白布单：“娘——”老娘微微睁开双眼断断续续地说：“祥娃子，橘子……”头一摆，咽下了最后一口气，离开了她常年厮守的地方。段吉祥双手托起老娘，把老娘睁开的双眼合上，张开的嘴巴，怎么合也合不拢。这时候，刚才拦车的妇女跑了过来，对着段吉祥就是几个耳光：“畜生，要不是你个畜生，你娘不会死的。”段吉祥失去了灵魂，像一具驱壳，他双手托着老娘的尸体，一颗晶明透亮的泪珠掉进了老娘的口里……
　　 一个闪电，一声惊雷，天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