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星
作者: 午夜梦回
时间: 2012-09-16
阅读: 455次
点赞: 951个
评分: 2.0分
(一) 辛慧的老公死了。婆婆哭的肝肠寸断,干瘦的手指抚摸着独生儿子那张苍白俊逸的脸。这张脸曾经让许多姑娘少妇着迷,已然没有了生气,一双大眼紧闭着,
摘要:人在世上,都如一颗星,或明或暗发出自己的光,有的却如一颗流星,留下长长的轨迹和思索
(一)
辛慧的老公死了。婆婆哭的肝肠寸断,干瘦的手指抚摸着独生儿子那张苍白俊逸的脸。这张脸曾经让许多姑娘少妇着迷,已然没有了生气,一双大眼紧闭着,嘴角残留着一缕笑意。
辛慧静静的坐在冷铺靠门的麦草上,两只俊秀的眼睛被泪水浸泡的只能睁开一条缝隙。她呆呆地望着门外的星空,湛蓝的天幕上点缀着无数闪闪发亮的星星。远处,一颗流星划出一道长长的光弧。记得小时候坐在爸爸的膝上,爸爸指着星空告诉她:这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那一串是北斗七星——每个人都是一颗星,在天上占着自己的位置,发着光,当这个人不在了,就会有另外的星星取代它的光芒。一颗流星划过天空,爸爸说:又有一个人去了天堂,流星划出的弧光是通向天堂的路。辛慧叹了一口气,转过头,看看躺在冷铺上冰冷的丈夫。她恨他,恨他欺辱她整整二十年;她恨他,最后的离去还给家人的脸上抹上重重的黑。
丈夫何友是两天前死于一场斗殴,确切的说,是被另一个男人的三棱刀刺进了腹部。当路人的电话让辛慧赶到时,丈夫已经处于半昏迷状态,半跪在工厂一堵废弃的墙跟,一只手扶在墙上,青砖墙从一人高的地方,有明显的五道红色的痕一直通到他的手边;另一只手捂住小腹,指缝间露出两寸来长的刀柄,胸腹间已然被血浸透。
见到妻子,何友费力睁开无神的眼睛,嘴角咧出一丝苦笑,辛慧顾不得细问,急忙掏出手机按下“995”三个键,接通后,报出自己所在的位置。然后俯下身,一脸焦急的看着丈夫痛苦的神情,尽管她对他已经心如死灰,但毕竟一个屋檐下生活了二十年,他是她儿子的父亲,是她法律上的丈夫。辛慧的眼泪扑梭梭地顺着面颊滚下。她将丈夫的身体靠在自己的怀里,唯恐碰痛丈夫插着尖刀的伤口,但丈夫还是疼的轻轻哼了一声,眉头皱起。
何友颤抖着嘴唇,似乎要说什么,辛慧将耳朵贴近,听丈夫断断续续的说:“不用了,我不行了……我对不起你,下辈子再……”话没说完,昏阙了过去。
五分钟后救护车赶到,跳下几个身穿白大褂的,其中一个走近何友,伸手探了一下脉搏,又翻开眼皮看了一下,摇了摇头。辛慧发疯地抓住医生的手臂使劲的摇着:“不,不,大夫,我求你,求你救救他。”医生同情的看了看辛慧,招了招手,过来两个身着白衣的汉子,将何友搭上担架,塞进救护车,辛慧紧跟着爬上去,救护车一路悲鸣着奔向医院。
急诊室外走廊的长椅上,坐着神色憔悴、神情疲惫的辛慧,白色T恤衫的胸前宛如绽开一朵绚丽的花朵,那是何友的血。辛慧的头脑一片空白,似乎停止了活动,她不愿意思考,不想知道身边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两只空洞忧郁的大眼迷茫的注视着对面雪白的墙。
在她面前,是乱纷纷的白衣服出出进进,最后有个穿着白衣服的男人在她脸前带着歉疚的神情说着什么,接着是一辆床车无声的滑过,上面是一具雪白被单盖住的人体。
几个人形围拢来,焦急的向她喊叫,她仍然一动不动,一脸的茫然,仿佛这里的一切都与她无关。直到一记响亮的耳光“啪”地打在她的脸上,辛慧才猛地打了一个寒颤,看清楚面前站着的是叔叔婶婶和婆婆,婶婶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一只手还在空中举着。辛慧“哇”地哭出声来,婶婶如释重负地尖声喊着:“好了好了,慧的魂儿回来了。”
(二)
辛慧出生在一个书香家庭,祖父是光绪三十年,为庆祝慈禧太后七十寿辰而增开的恩科考试中的一名秀才;父亲是个老中医。在她孩提时母亲就已去世,夫妻情深的父亲不愿续弦后女儿受委屈,又当爹又当娘,拉扯辛慧长大。
女大十八变,辛慧长成个水灵灵的美人儿,高挑的个儿,一头乌黑的长发,衬得脸格外白嫩,双眼皮,大眼睛,高高的鼻梁,俊俏的小嘴,胸脯高耸,腰细纤纤,走在街上,就连老头老太太都要多看几眼,啧啧称赞。父亲看着女儿出落得如同一朵含苞带露的白莲,艳而不俗,清香可人,沧桑的老脸上浮起久违的笑容。
可是不久父亲偶感风寒,连着几天咳嗽,自己配了几副祛风散寒止咳的汤药,不外乎是桔梗、甘草、杏仁、柴胡、薄荷之类,喝了却无济于事,竟至咳出了血丝,辛慧硬逼着爸爸去检查,结果是:肺癌晚期。
得知自己得的是绝症,辛慧父亲显得异常冷静。他将不满二十的女儿托付给自己的堂弟,交代了自己的后事。八个月后,这位半辈子以医术治病救人的老实人强打精神伸出被病魔折磨的只剩下皮包骨的手,不舍的抓住女儿的胳膊,喘息着说:“慧儿,对不住了,不能看着你穿上嫁衣了,我要找你妈去了。”父亲带着遗憾撒手走了,留下哭的几次昏死过去的女儿。那一晚,辛慧真的看到一颗流星划过天际。她在心里祈祷:爸爸,走好,妈妈在天堂等着你哪,有亲人相伴,多好。
叔叔的家住在城郊,在县城和辛慧父亲工作的小镇之间。一个干净宽敞的四合院,家里人口不多,只有夫妻俩和一个十多岁的儿子。叔叔将辛慧安置在东屋居住,院子的西面是个小代销点;东邻住着老两口,女儿出嫁,儿子在外地工作。
辛慧父亲留下的积蓄足够女儿的生活和读书,叔叔有时出去跑点小生意;婶婶是个不多说话严厉的女人,一天到晚拉着个脸。懂事的辛慧每天早早起床,打扫院子,拾掇早饭,洗刷完毕才去学校。生活还算安定。就这样过了几年,直到高中毕业,无心继续求学,叔叔托人在城里一个小厂给侄女找了份工作。
辛慧的工作是出纳。工作量不大,每天下午把一天寥寥无多的单据做成凭证,复核一下现金的收支库存。厂里给了一间宿舍,虽然不大,一个人住着还不觉得太小,买了个小煤油炉自己做饭吃。
周末,她会回到叔叔的家里,帮忙整理家务,坐在自己的小东屋看看书。叔叔依然是那么忙,婶婶依然是没多少笑脸,辛慧已经习惯了,默默地做着自己的事。
一个周日的上午,辛慧看书看的头昏脑胀,走出院子伸了伸腰,站在老槐树下,望着池塘里的几只鸭子在戏水,清澈的池水看得见鸭子两只脚蹼划动着,间或屁股朝天,将头插入水中,捉食小鱼小虾。辛慧看得呆了,嘴角泛起一丝温柔的笑意。“嘭”,一粒石子落入池中,惊得鸭子“嘎嘎”叫着,扇动翅膀四散逃开。辛慧皱起眉头,缓缓的转过头,见是东院老夫妇的门口,站着一个高个儿青年,笑眯眯的看着她,两手轻轻搓着,显然,那枚石子是他扔出的。
“你好,我叫何友,这是我外婆家,认识一下好吗?”那个叫何友的男子大大方方的说着,走近辛慧。辛慧的脸微微红了一下,轻声说:“我叫辛慧,你好。”说着,迅速瞥了一眼,只见何友上身穿着件没有领章的军装,扣子没扣,露出里面的大红汗衫,两只眼睛直直地盯着辛慧,是个挺帅气的小伙子。
何友告诉她,自己刚退伍,安排在一个工厂,还没正式上班。今天是来看望外公外婆。问起辛慧,得知上班的地方离他的厂子很近,高兴的说:“太好了,咱们明天结伴一起走。”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辛慧起身梳洗完毕,吃过早饭,把留给婶婶的饭盖好,推出自行车,轻轻关上东屋门,刚走出院门,就见何友已经牵着车子在门口等候。两人跨上车子一起回县城。
一路上,几乎都是何友在高谈阔论,从他的言谈中,辛慧得知他是个独子,父亲去世,母亲身体不好,病退在家。何友当了三年兵,刚回来不久。小伙子很健谈,辛慧只是静静地听着,很少插言。她对何友不讨厌,也说不上喜欢,只是觉得有个伴同行,不再感到寂寞。
(三)
从那个遇到何友的周末以后,何友似乎要弥补这些年亏欠的孝心,几乎每个周末都到外婆家,有时到辛慧的小屋来坐坐,翻翻书架上的书,顺手打开后墙上的窗户,看着外公外婆在院子里没事找事的忙碌。
辛慧已经和何友很熟悉,回答他的一些简单的问题时不再脸红,但更多的时候她都是在倾听,听他讲在部队的一些恶作剧。
“你不知道,我们这批兵是电话兵,每天检查维修线路,要翻山越岭走好多路,冬天下雪时候遇到线路出了故障也得出去跑,山上白茫茫看不清路,一不小心就会掉到雪沟里。我打死过一只狼,你信吗?”何友骄傲地说,从衣兜里掏出一颗牙齿,那是一颗尖尖的锥形的牙齿,比犬的牙要大好多。“幸亏那地方狼不多,否则打死一只招来它的同类可就麻烦了。我们那批兵,县城里去的就有二十多个,在家呆腻了,觉得好玩就去当兵,谁知到部队才知道还是家里好,不用吃那么多苦。我们这一批没一个提干的,当了几年兵,故意的捣蛋,有个叫郑德的,理发时把头刮的像个秃瓢,这小子把十颗香烟接在一起捧在手里抽,排长批评他,这老兄晚上溜进伙房抓一把碱粉塞到排长的水壶里,排长喝口茶,扒着嗓子吐,气的一蹦老高”。
“我们这帮城里的,坏事干不少,偏食也吃不少,伙房星期天煮螃蟹,好大一盆,那些乡下来的土老帽不会吃,都便宜我们了。茶叶蛋也是一煮一大盆,我们连吃带装,伙房的小子眼瞅着也不敢说,真他妈的够劲。就这样作了几年,刚到服役期满,就把我们象屁一样放出来了,一个不留,省的当官的头疼,呵呵。”
何友架着二郎腿,边晃悠边侃着他的光荣史。辛慧听的不以为然说:“你们闹得也忒不像话了,好好的表现,提了干有多好?”“狗屁,再提干还不得在那吃苦?哪有回家舒服?只有那些乡下老土才想提干,巴不得永远吃兵粮不回来摸牛尾巴呢。”辛慧正色道:“你别看不起乡下人,你外公外婆是乡下人,我也是。”“哦,你别多心,我不是说你,像你这么聪明漂亮的凤凰,那还不是飞到城里的梧桐树上?”辛慧红了脸说:“呸!越说越下路,不和你说了。”
何友侃到天黑,外婆喊他才回到隔壁去。辛慧看了一会儿书,想到明天还要起早,起身洗了把脸准备休息,临睡时看了看通向隔壁的窗子,以前天热从没关过,因为那院住着的是年逾古稀的老头老太太。今天?辛慧犹豫了一下,自嘲的笑了笑,但还是拉上粉红色的窗帘,熄灯躺下。
辛慧做了一个梦,梦见天好蓝好蓝,像一块天鹅绒,星星都有着鼻子、嘴和眼。月儿圆圆的,月光如水,斑斑驳驳地摇动着花丛树影。梦见一个高大的小伙子手里拿着一枝白色的莲花,笑眯眯地走来,那面相,似是何友,又似乎不是。何友拉着她的手,将她拉进怀里,低下头吻她的唇。他抱的那样紧,紧的辛慧几乎要窒息。辛慧摇着头,挣扎着说:“不,不,不要……”更猛烈的窒息感使她一下子从梦中醒来,窗外的月光照着床前,分明真的有个人。辛慧刚要喊叫,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耳边听到熟悉的声音:“别喊,是我。”辛慧惊恐的缩起身子问;“何友,你要干嘛?”“我爱你,我要娶你。”何友说着搂住微微颤抖的辛慧,又一次吻住她的唇,吻得那样热烈、那样动情,辛慧觉得自己浑身瘫软像要化了,那种吻的感觉使她意乱情迷,一种触电的感觉在全身漫延,两只手不由得做出回应,紧紧抱住何友的腰。何友象得到暗示,呼哧呼哧喘着粗气,急切地翻身将辛慧压在床上……
刺心的痛楚让辛慧终于清醒过来,疼痛、羞愧、后悔、害怕,让她低声啜泣起来,何友一边整理着衣服,一边满不在乎的说:“哭什么?哪个女人不是这样的?”辛慧抽噎着说:“没结婚就这样,被人知道我怎么活啊?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可不能丢下我啊。”何友拍拍辛慧的肩头,有点不耐烦的说:“是了是了,就你们女人事多。”说完,不顾正在抽泣的辛慧,从容地从窗户回那院去了。
辛慧躺在床上,心象被掏空一样的难受,她恨自己为什么要顺从了何友?为什么这样的轻浮?这样轻易地将自己由一个姑娘稀里糊涂地蜕变成一个女人,她不明白何友既然要了她,为什么不懂得怜香惜玉,不懂得温存和安慰她?他如疾风暴雨一般满足了身体的欲望,竟然没事人一样扬长而去,把黑暗和痛苦留给了她。书上看到的热恋中的男女,都有着花前月下的漫步,耳鬓厮磨的温柔,然后才会踏上婚姻的红地毯,可他们没有那些浪漫,没有任何的过渡,甚至于来不及品位那种契合的喜悦,一切就都过去了。她越想越伤心,默默地抹去腮边的泪水,坐起身来,望着窗外的点点繁星,有一颗似乎特别的亮。“爸爸,是你吗?爸爸,如果你在,我不会寄人篱下,不会这样堕落,爸爸,告诉我,我该怎么办啊?”
泪水再度无声的滚落。她不知道,未来等待她的会是什么。
接下来的两天,家里多了一些人,那是丈夫的本家在帮忙料理丧事。辛慧独自一人面朝墙躺在床上,从医院回来的当天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内痛哭一场,先是掩面啜泣,最后是大声嚎啕,如一头失去小崽的母狼,凄厉而绝望。流干了眼泪后,她静静的躺着,想着日间民警来家中说的有关亡夫的一些事。
何友的外貌英俊,一直是那些不安分姑娘少妇的大众情人,他也利用爹妈给的这点优势沾花惹草,过了新鲜劲儿再一个个的弃如敝履。惹得那些女人既恨他又放不下他。何友常常斜着眼睛在妻子面前夸耀自己:“你别一天到晚拉着个臭脸,只要我一招手,外面的女人能排成一个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