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是心中无限愁
作者: 闲逸居士
时间: 2012-09-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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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信步走在上阳宫的沿湖小径上,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和煦的春风吹起她薄纱的衣襟,前后翻飞着。两旁的柳树枝被风吹起,缓缓地摆动,仿佛少女柔顺的发丝。举目望去,山脚
摘要:自是心中无限愁
她信步走在上阳宫的沿湖小径上,此时正值阳春三月,和煦的春风吹起她薄纱的衣襟,前后翻飞着。两旁的柳树枝被风吹起,缓缓地摆动,仿佛少女柔顺的发丝。举目望去,山脚下那些蜿蜒曲折的小路像数条脉络一样贯穿在宫的周围。今年的春天好像来得特别的早,牡丹开得到处都是,粉扑扑的娇艳欲滴,红艳艳的古装新娘,白朗朗的玉洁冰清。一排排绿树挺拔地沿着小路有限的空间肆意地向四周扩散,明媚的日光就那样透过发满芽的枝条从遥远的天际洒落进来,晃晃荡荡的放肆。
“哐啷”一声,她的玉钗不小心从头上滑落。她停住脚步,低下头,看见阳光落在玉钗上,反射出耀眼的翠绿色光芒。在她弯下腰拾起它的时候,看见周围散落的几根银色的发丝,在阳光的照耀下特别刺目,让她有点睁不开眼。就这几根白发,让她想起梳妆台前的自己。头发随着时光的流逝而渐渐掉落变色,准是稀薄的头发承载不了玉钗的沉重,风一吹,脚一动,便要摇摇欲坠,就像她这轻飘飘的一生。
走累了,她在一棵树下的石凳上坐下,看着脚上斑驳的树影。看着看着,在一霎那突然看见斑驳的树影之间有很多个清晰的画面匆匆掠过眼睛,当最后一个画面定格,她蓦地发现上阳宫里竟藏住了自己多少个春夏秋冬。
开元初年,她只有十六岁,从皇宫潜配到这里,深知宫中佳丽成群,自己进去也只不过是个小小的宫女,微不足道。但虽是如此,心中仍然充着一丝期待。自己年方十几,来日方长,总会有被玄宗注意的机会。她记得,自己也是在这样一个春日住进上阳宫,和她同行的还有其他好多宫女,她们排着长队缓缓前行,当那青色的马蹄形大宫门出现在眼前时,她心中涌起阵阵激动,夹杂着一点好奇。耳边忽闻锣鼓锵锵,看见前来接待她们的宫女,一个个姿颜艳丽,杏眸樱唇,细步碎碎,款款而来,两旁长扇轻摇。在这之前,她觉得自己虽无倾国倾城之貌,但也出落得比皇宫中其他许多宫女俏丽妩媚。可是今日一见上阳宫中的宫女,心中那点自信就一下子撤得无影无踪,不得不承认,自己在群芳之中实在是再普通不过了。
大门离她们的寝宫还有一段距离,她便趁此机会好好观赏一路的景致。春且驻,到处花荫柳浪,彩蝶纷飞。天边的絮云一块块重叠,风吹着,望过去像在轻轻颤动。眼前出现一个不大不小的湖,碧清的湖面,水底平铺着翠色的水藻,波上被风吹起一弧一弧的皱纹,这湖水盈盈的碧色和天空明净的湛蓝相称,倒显出青蓝交映的恬美。湖上一条青石板的走廊,弯弯的似月牙,当她们走过的时候,湖里红色的金鱼一群群的朝她们游来,还有些像燕掠般在水藻间穿插。过了湖,便是亭,这些亭子的角高高翘起,下面都是大红色的圆柱子,大一点的四角亭装饰着金黄色的帘子,像窗帘一样分开在两边。小一点的八角亭挂着红红的灯笼,这红黄颜色相配,给人一种大气、富贵和喜庆的感觉。
到了寝宫前,只见建筑丹粉多状,鸳瓦鳞翠,虹梁叠轶,花砖上雕饰着华丽的莲花图案。这图案从西域传来,以花蕊为中心,对称式构图,外围是卷草纹,四周饰以当时最为流行的联珠纹。一进去,满眼的金碧辉煌。金铜色的梳妆台可以并排做好几个人,床上挂着白纱帐,床架上镂刻着细致的图案,有花草样的,也有鱼鸟样的,栩栩如生,美丽异常。
她从石凳上站起身来,走向那个曾让她的心为之一动的湖。纤瘦的背影,在青石板上留下苍白清浅的影子,一步一步,有着一股不可言说的孤独。她靠在走廊的栏杆上,翠绿的远山望去像几个青螺,而那垂杨荫里,青墙碧瓦的宫房点缀着这一片郁郁葱葱的平地。她低下头,看见湖中的金鱼少了许多,也瘦了许多,懒洋洋的缓摇着尾巴,有气无力的样子。想想也是,现在很少人还有喂鱼的兴致,自己上一次喂鱼都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想到这,那些往事又像地毯一样铺开,在她脑海中绵绵地伸展着。
她进宫的那天晚上,包括后来不知多少个夜晚,整个上阳宫都灯火辉煌,所有的灯笼整夜的亮着,红通通的光芒在周围交织,就像给上阳宫笼上了一层红色的薄雾。有时还会放烟花,仿佛隔三差五就有盛大的节日一般。那些烟花忽地一下子窜上天空,发出诡异的声音,然后在漆黑的天空绽放成绚丽夺目的五彩缤纷,即使坐在最深处的寝宫里,也能听见烟花爆放,锣鼓震天,长笛袅袅,琴瑟铮铮。人处在这样热闹的环境中,自然整颗心都骚动起来。走出寝宫,一片歌舞升平,丝竹不断。灿若星辰的烟花下是宫女们被光照亮的妩媚笑脸,她们舞动柔软的身姿,金钗步摇,翠纱遮面,婀娜转身,水袖扬开。
她觉得这上阳宫就像当时世态的缩影,宫外熙攘繁华,生机勃勃,宫内轻歌曼舞,富丽堂皇,灯光酒色和外面的盛世互相呼应,里外的景象都像盛夏一般姹紫嫣红。可是日子久了,她就嗅到其中的奢靡腐烂之气来。这上阳宫中,笛声日日起,多少个不眠夜夜夜笙歌,一开始显得富贵大气,越到后来却越觉得都是些声色犬马之态,大家都在亮灯甜酒中虚掷青春罢了,年华和容颜也在那流水般的歌舞升平中流逝。她见过玄宗几次,但每次他都被宫女簇拥。唯独有一次她身穿金丝所绣的蝴蝶大袖衫,头梳望仙髻,在花园里散步,突然唐玄宗从前面走来,还没等她缓过神来就他就已走到她跟前,脸上透出微醉的神色。她顿时惊慌失措起来,低下头行了个礼,心跳得厉害,连头也没敢抬起来,直到玄宗从她身边走过后,她才回过头来望着他的背影,为自己刚才的举止懊悔,默默地瞧着眼前的一朵花发呆,黯然伤起神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着。
她已经走到寝宫门口了,看见柱子上大红色的漆掉了几块。这么几十年漫长的岁月,风雨的侵蚀便在这些建筑上显露出来。周围的绿树红花年年依旧,可是上阳宫却日渐荒败。而当年入宫时正值青春年少的她,也在岁月的寂寞中白发苍颜,如此鲜明的对照和退变怎能不让人心中涌起一股哀伤。这时忽然一曲长相思的箫声传来,宛如灵鸟高歌,星云流畅,入耳留香,却不知惊的是谁的心,更让她觉得物是人非,悲怨的泪水便从眼角淌下,滴碎在脚边。
她在梳妆台边坐下,看着镜中的自己,暗色的皮肤,皱纹清晰可见。随手拿起镜边的木梳,细细地梳理头发,任银色的发丝夹在梳齿之间,也不用手弄干净。她的眼光落在那已经久未开启的胭脂盒上。
天宝五载以后,杨贵妃专宠,后宫人便无复进幸,六宫中有美色者,都辄置别所。而这上阳宫便成了那些宫女辄置的行宫之一。她记得当时成群的宫女住进来,让上阳宫拥挤了许多,可是玄宗多年都不踏入宫的大门,他终日沉溺在与杨玉环的淫乐酒色之中,导致朝纲紊乱,谄佞当道,终于酿成安史之乱,赫赫不可一世的大唐王朝从此一蹶不振,日益走下坡路。宫外到处兵荒马乱,而这里也俨然从歌舞升平的喧闹后宫变成了凄清冷寂的冷宫。多少宫女日日对着怒放的红花感叹嘘唏,又有多少宫女像冬日凋零的宫花般香消玉殒。她想起这入宫来的几十年,恍如一刹那的电光火石在尘沙飞落之间错错落落遗留下的几点啼痕,而如今已是烟水因缘。人间的驻停,只是一瞬眸,无论如何繁缛绮丽的事境,都只是昙花一现,一卷一卷的像转入松林一样渺茫,一样虚无。
她略微感到疲倦,便在床上躺下。这白纱帐好长时间都没洗,上面沾染了灰色的尘土,她也不顾。
当她醒来的时候,天色已黑,刚梳洗罢,隔壁寝宫的怜姐姐就端来糕点。她叫春怜,因为长她几岁,所以喊她怜姐姐。这几年来,宫里的宫女年年减少,有些是过世,有些是回老家。看看这四周,所剩的宫女已经没几个,个个都鬓发苍白。在同一处生活了几十年,抬头低头都相见,曾经不免钩心斗角,争风吃醋,但如今在时间大幕的遮掩下都已平息,再加上有着共同悲凉的命运,所以彼此都惺惺相惜,像亲姐妹般。
入夜后,暗黑的天空和清寂的气息席卷了整个宫殿,虽然繁花盛开,但凄清的上阳宫越发显得的空旷,宫殿重门紧闭,画栋雕梁也失去了灿烂的光泽。
几个白发苍苍的姐妹在湖边的亭子里坐下,你一句我一句悄悄说起话来。想到当年花容月貌,娇姿艳质,辗转落入宫中,寂寞幽怨;如今青春消逝,红颜憔悴;闲坐无聊,只有谈论已往,此情此景,好不凄绝!“红颜暗老白发新”,也许是命中注定,我们这些凄苦的红颜只能成为统治者的牺牲品,而历史的风云变幻和沧桑之感又尽在不言之中。往日的记忆在面前闪现,触到每个人心里的痛楚,说着说着,大家竟都滴下泪来。
不知不觉就到了深夜,大家都起身回各自的寝宫。玉阶之上,她浅色翟服摇曳生花,湖中的月,也颤颤地泛着冷光。再也不用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也不再怕羞花闭月花愁颤,只剩自己立在这冰冷的月光里,一颗心生生地被人剜着。空对着一轮满月,满腔心事爱心中翻腾辗转,碎成细微的粉末,随风飘散。
就这样春去春又来,时光如江水,滚滚流逝,也不知自己何日归于黄土,随着变迁不定的世事一同消散。她提起笔,在洁白的宣纸上写字:
望纱窗夜幕,多少身影渐隐。素绞无意世情狠,迫香消玉殒,遗淡魂,化作追梦人。夜夜孤枕,夕夕冷锦,风刻沧桑容颜衰,皆为愁思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