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联盟★小说』素素的婚事

摘要：人们眼中，属于素素的——“道道” 素素结婚了，和邻村陆家的二小子。
　　 这次回村，我得知的最欣慰的消息便是素素在一个月前结婚了。
　　 “素素这姑娘真幸运！”村人们这样说。
　　
　　 关于素素的上一段婚事，是两年前的一次返乡时得知的。
　　 那天我见到素素时，她正站在门口的马槽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抹着安静的老白马。
　　 “哥，你回来了？”她眉头紧锁，耷拉着两个肩膀，本是十分圆润的一张脸消瘦得棱角分明。
　　 我察觉出她的一些异常，问她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不顺心的事，她勉强笑笑说：“没事哥，我忘记了带钥匙，等我妈回来。”
　　
　　 晚饭过后，村中的李大爷背着手悠闲地从我家门前踱过，看到我时他热情地跟我打招呼。
　　 “三儿嘛！走，到那达说说话。”
　　 李大爷说的“那达”是村里老少爷们傍晚时分纳凉和闲话家长里短的集聚地，就在村口的旧磨房旁。农电改造后那里还栽了一根水泥电线杆，后来电线杆上就被陆陆续续地贴上了诸如“收购铜钱、手摇磨”、“月薪万元，圆你城市梦”、“割猪娃、骟马”等层层叠加的野路子广告和电话号码。
　　 难得回一次村，我就和李大爷相跟着去了。
　　 到了那达，一阵相互间的嘘寒问暖后，我也顺其自然地加入到邻里邻居们的闲话中。
　　 这样的闲话往往是漫无目的的，譬如充满智慧的《半升麻子倒江山》的故事，或者不着边际的神神鬼鬼，也可能是荤得赤裸裸的段子，总之是通过各种途径，最大限度地调动一群人的神经，而后肆无忌惮地笑或者骂。有时候，话题也会涉及到村中具体的一件事，一个人。
　　 “我孙女七月十五贺喜，到时候都来。”柱柱爹沟壑纵横的老脸上开出几朵喜悦的花骨朵。
　　 “好事嘛！”
　　 这时人群中就有人不合时宜地叹了口气，“嗨——说到贺喜，素素那么好的姑娘……”
　　 “我早就知道是这么个结果”，李大爷说：“摊上了这个东西——只能是这个命。”
　　 “看你这话说的！得是，这些人一辈子就嫁不得娶不得哩？”一个年轻人说。
　　 “嫁是会嫁，娶也会娶。反过来说，什么水走什么渠，道道就是这么个道道。”
　　 “就是哩！”有人附和。
　　 “这世道，把人弄得大气不能喘一口。啥社会了，还把这种想法神仙一样供着。”年轻人狠狠地拍了一下碾盘上的石碾子说：“压根就是生贴硬绑，素素那么喜人的一个姑娘，非要把八辈子祖宗给刨出来。”
　　 “你还不要犟，这是祖祖辈辈一点都不含糊的事情。你看素素，都快要迎娶哩！没弄成嘛！”柱柱爹喘了口粗气，“把个娃弄得！眉头都蹙成锅刷子了。”
　　 “尽是些啥事？”年轻人狠着劲拍了拍屁股上的黄土，憋红着脸离开了那达。
　　 “咔——哼”，人群中有人咳嗽了一声，哈了一口，又有人跟着咳嗽了几声。
　　 ……
　　 乡人们关于素素的婚事说得很含蓄，或许有所忌讳吧，但我还是猜出了个十有八九，素素的这桩婚事没能顺理成章。
　　 前些年，素素曾向我提起过，说男孩子个子挺拔，脾性温和，上进，对她也特别上心。言语中素素流露出无尽的幸福感，我想着应该是一段郎有情妾有意的恋爱。
　　 现在，素素的婚事被他们所说的“道道”搁浅了，我始终想不出那个“道道”的道道来。回去的路上，我小心地问起李大爷人们关于阻碍素素婚事的那个道道。
　　 李大爷说：“这事最忌讳，所以旁人说起来也是小心翼翼，稍稍一提，大伙也就心领神会了。”
　　 我说：“大爷你不能给我说说？”
　　 李大爷想了想说：“你可能经见的事少，有些事情不知道。在咱这村，不单单是咱这村，哪里都一样。结婚对‘门槛’这事很看重，只要门槛不怎么高，本来好好的一桩婚事，也只能快刀斩乱麻，当断就断。”
　　 “门槛”？我问李大爷，“是不是门当户对的意思？”
　　 李大爷想了想说：“也差不离，主要说的是一个人是不是有啥毛病。”
　　 我说：“素素好好的一个姑娘嘛。”
　　 李大爷说：“不是什么头疼感冒的事，哪怕动过刀子也是小事。这个门槛不光看这一辈，还要看父母那一辈，再到爷爷奶奶、外公外婆、祖父祖母那一辈，讲究着哩！”
　　 “那素素的门槛咋了？”
　　 “听说，听说哦——”李大爷压了压嗓子说：“素素的祖母有点问题。”
　　 本想让李大爷给个痛快的答案，但他还是把一句话掐成两半说，所以只能问他素素祖母有啥问题。
　　 “这个——不好说——就是身上有味。”李大爷闪烁其词。
　　 我终于找到了真相，但是怎么都不能和素素联系到一起。素素是个特别干净的姑娘，从溜黄土坡起，小学、初中，我们一直同班，知根知底。
　　 “我们这边人就这么个讲究。就算你没啥问题，你的祖辈有啥说道，也过不了这个关，尤其在婚事这个问题上。”李大爷严肃地说：“这关乎到传宗接代的问题，只有结合的好，下一代才能根正苗红。”
　　 我说：“素素没啥毛病，就算是有，现在这么好的医疗技术，这些都是小问题。”
　　 李大爷说：“治好又能咋？那也是皮皮上的效果，血里有东西哩，顶不上用哎——”
　　 “那这些人咋办？”我对于人们所说的这种道道十分费解。
　　 “你没听到？”李大爷说：“刚才他们就说了嘛！什么水走什么渠，你们不是说什么卤水点豆腐嘛，也是这个道道。”
　　 我们还说了一大堆关于“道道”的事儿，李大爷给我讲他的道道，我就反驳他的道道，已致于破坏了我们两人之间的对话氛围。
　　 李大爷气愤地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屁事没经见几个，想的比天女散花还好看。”
　　 ……
　　 隔天后，我遇到了素素，我想劝道劝道她，终究又不知如何开口。最终，我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我想大抵她能会我的意。
　　 素素说：“哥我没事。”然后，独自苦涩地笑。
　　 我常年在外，关于素素的婚事，也只能从村人们的口中了解。听村里人讲，此后的两年里素素还处了一个对象。对方家人像扫描仪一样对素素进行了全盘扫描，终于也无疾而终了。
　　 现在，我又回到了村庄。
　　 村里的人说素素结婚了。
　　 我回到村第二天，恰巧素素回娘家。得知我回来后，她专门到镇上跑了一趟，给我送来了两个糖果袋。
　　 “哥，我结婚了！”素素的脸蛋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得圆润了，一双酒窝快乐地活跃在她的言语和甜笑中。
　　 “幸福吧？”
　　 “那是当然！”素素的眼窝子里就酝酿出一片朦朦胧胧的东西。她终于克制住了，没让那一窝东西夺眶而出，别过头去用手掌抹了抹发红的眼睛。
　　 “哥，他对我是真好。你信不信？”素素说。
　　 我认真地看了看素素的笑容，虽然不是很单一，但也很真实。我看到了她脸颊上的红晕，以及难以克制的新媳妇的微妙。
　　 “我相信，真的相信。”
　　 素素还告诉我他是一个善良的人，懂的体贴人……我打断了她的话，我说我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素素眨巴着眼睛问我：“哥，你真知道？”
　　 我说：“真知道。”
　　 素素想了几秒钟后说：“我相信。”
　　 短暂的休假后，我又要离开村庄了。经过村口的电线杆时，几个小孩爬在电线杆旁，点着电线杆上的广告识文断字。看到我经过，其中的一个小男孩喊我过去。
　　 “三儿哥，你过来。”
　　 我走了过去，他指着一个写着“腋腋生香”的广告问我，“三儿哥，你有文化，你说这个句子对着不？”
　　 我本想告诉他语无定法，这是一种“谐音”的用法，但也只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小男孩发出一声失望的叹息：“唉！这都错成啥了，哪能这样组词哩？”他将贴在电线赶上的那些千层底一条一条地撕扯了下来，电线杆上就裸露出一些惨白的余沫。
　　 过了村外的单桥，我便出了村庄。回头看时，村外梁梁峁峁上的柠条花正你追我赶地吐蕊播香，村庄便被簇拥在蝴蝶般金黄嫩艳的柠条花中，在微风中翩跹起舞。
　　 柠条是一种草本植物，枝枝叶叶带刺。柠条花就开在柠条枝枝叶叶为它营造的氛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