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合眼，一世哀伤

“蔚湘，你不要再这样呆滞无神了好吗？算妈妈求你，好吗？”裸白色的病房里没有一丝鲜艳活泼的气息，只有几株水仙站在窗台上随风飘摇。病房里只住着一个人，那就是蔚湘，她穿着医院独有的病服，坐在床上仰望着天空：“妈，你瞧，天空是那样的透明，虽然有时有云朵挡住，但终究时间不长，我相信，子凯他会回来的，你说是吗？”。妈妈在一旁抹掉自己的泪水，听着她的话看着她呆滞的神，也无奈地陪着她一起看窗外云卷云舒。
　　 蔚湘病得都快忘了自己是怎么住进来的，也快忘了曾经的自己是那么的快乐，而此时，除了病房里那纯一色的白，什么都没有。人说上辈子造孽积怨太多，这辈子才活不长久。在妈妈和医生密谈时，她听到了，他们说她得了绝症，所剩日子不多。医生让妈妈做好心理准备。蔚湘不相信，她是那么的乖巧，怎么会得上这种病，千分之一的概率被她撞上，而且还是晚期。她无法再平静地面对自己，面对家人，面对这个世界。
　　 从此，她藏起了笑容，面无表情成了她的代名词。
　　 “小珊，你知不知道谁是子凯呀？蔚湘最近一直对着天空说他会回来的，我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帮她？”蔚湘听着妈妈在向好友打听子凯的消息，但她仍是面无表情：徐子凯，你太对不起我，可我却没时间等待你的回头，等待你的忏悔了，怎么办？
　　 记得那天，窗外忽然下起了瓢泼大雨。蔚湘知道子凯刚送她回来没带伞，她拿起伞马上冲出家门向他离开的路奔去，都不记得自己也要打伞。当她拿着伞看到子凯的身影时，他却已经在另一把粉红色的伞下微笑地拥着帮他打伞的人。蔚湘忘了替自己打伞，任雨水冲刷着自己。她站在远处像木头人一样呆滞地看着那两张充满笑容的脸孔，她想一定是误会了。当她要开口喊住徐子凯的时候，她却见他弯下腰吻住那女孩的嘴唇，此时，蔚湘再也没办法欺骗自己。
　　 那是属于她的幸福，为何他却在她不知道的情况下给了另一个女人？徐子凯，怎么可以？她冲动地走到这两个人面前，用力地分开这对缠绵的“情侣”。当三人目视时，瞬间变得尴尬至极，时间、动作静止着，只有雨水不停地洗刷着他们三个人的脸。蔚湘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泪水还是雨水，她只知道，这一刻，她并没有从徐子凯的眼里看到往常对她疼惜的眼神。“你们什么时候开始的，又打算什么时候向我摊牌？”他们俩都沉默不语，像是任她发落的样子。他们的表情是如此的默契，在此刻，她好像才是第三者，这种感觉让蔚湘心里好痛好痛，为什么要这样欺骗她？她没多说什么，一人给了他们一巴掌便用力地跑了回家，从此她便病倒了。
　　 幸福算什么东西？她原本以为自己是最幸福的，有爱自己胜过一切的父母，有视自己如掌上明珠般的男朋友，有两个似姐妹般爱护自己的闺蜜。她一直都知道自己是幸福的，所以她很珍惜，也很小心地经营着这份幸福，尤其是徐子凯对她的那份爱，在她心里是最为宝贵的。
　　 一下子这份幸福被一把粉红色的伞给全部打破，她的幸福没了。
　　 一个最爱的男人，一个最好的朋友，他们背着她发展了爱情，而她居然还经常当着他们的面炫耀自己有多幸福。现在想想，他们那时心里肯定在想她有多傻，也在愧疚对对方的伤害吧。是的，很多书里的桥段，电视的剧情在她身上上演了一次，她不知道接下去的剧情发展是不是也如那些书里说得一样，他和她最终因为觉得对不起她而分手，然后三人变成陌路。
　　 自从住进了医院，她便没有再联系过任何人，一言不发，每天都只是这样安静地坐着仰望着天空，每天都在问苍天，为何要如此残忍地对待她？今天突然看到天空是如此的湛蓝，她想念徐子凯对她的好了，她不要再计较，只要他回到她身边，陪她度过剩下的日子。
　　 “阿姨，子凯和友琳一起出国了。”妈妈有希望的表情瞬间凝固住。小珊也不知道到底发生什么事，自从蔚湘住院以来就一直联系不到他们，后来才知道他们竟然一起出了国。但至今她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那么爱蔚湘的子凯会和友琳一起出国？她发过email给子凯，告诉他蔚湘生病了正在住院，可他却没有回信，而医院里的蔚湘却整天给呆滞的眼神看着天空，谁都不理。
　　 她的结局并不像书里的桥段一样发展下去，而是换了另一种模式。他们不仅没觉得对不起她，反而一起私奔了，蔚湘突然忍不住寒笑了一下。他们私奔了，徐子凯，江友琳，你们太有狠心啦！
　　 晚上她趁着妈妈不注意自己跑出了医院。就算要死，她也不要等死，更不要死在医院。还没出院门，她就被一个穿着白大卦的人拦住：“你不能走，你父母已经找你找急了。”她并不认识这个人，为何会知道她的事？他挡住了她的去路随手拿起手机拔出了电话，电话里似乎在交待他已经找到了她，让他们放心，待会儿就回去。
　　 “我是你的主治医生，在病房我们见过。”蔚湘根本不记得见过这个人，这些日子她从未关注过出现在她病房的任何人，包括医生。她已经绝望得忘了自己还活着。“你跟我来。”蔚湘被这个人牵着手随着他的脚步一起来到一个人少安静的地方。这里只有一处微亮的霓虹灯照射着，蔚湘很喜欢这样呆着。在病房里连灯光都是炽白的，她想要一刻黑暗都不给她。“你只是感冒，本来很容易好，却因为你心里有郁积，所以到现在还没好。”蔚湘听着医生把她的病情描写的如此简单。感冒？她双手抱住双膝，蜷缩着，眼睛盯着地上：“医生对着病患都喜欢说假话，只有对着病人家属才会说真话。我们这些病人只能偷偷地才能听到真话，是吗？”蔚湘抬头看了他一眼，这位医生也不例外。“你既然是我的主治医生应该知道我所剩下的日子不多，何苦还这样说假话欺骗我也欺骗你自己呢？我对生命已经没有奢望，只是我就怕自己日子不多等不到一个人的忏悔。”
　　 医生似乎很惊讶她知道自己的病情，略显震惊的他为自己刚才的谎话有些不自然。“你说我能等到吗？”蔚湘的表情让人忍不住心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这个医生搂进怀里，但她只感觉温暖，难道医生除了能治病救人的技术，他们的身体也能给人温暖？“你一定能活下去，我一定会让你活下去。”蔚湘从这句话里感受到了力量，他一定会让她活下去，活下去，多么有希望的一句话，他能带给她时间，他能让她等到徐子凯向她忏悔的那一天。
　　 爸妈通过这个叫刘晨光的医生知道了她知道自己的真实病情，他们也不再瞒着她。妈妈的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滴一滴地落在她身上，抱怨着上天的不公平；爸爸只是转身抹去眼角的泪水然后坚强地对着她们母女说会有办法的，医院正在努力积极探讨治好她的办法。她仍是面无表情，生命对于她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在徐子凯和江友琳的背叛后。
　　 刘晨光值了一周的晚班，这一周他基本待在她的病房，只是静静地陪着她。见她不说话，他便也不说，就坐在一旁看书，有时出去巡视一下，很快便回来。在她睡下的时候他会坐得近些，有时会帮她盖被子，有时会摸摸她的额头，这些蔚湘都感受在心里，但她真的不想说话。
　　 趁着他出去巡视，蔚湘上了趟洗手间，回来便听见刘晨光在喊她的名字。见到她，他紧张的神情瞬间安抚下来：“你上哪儿啦？”蔚湘仍是不语回到床上盯着窗外。刘晨光这次靠近了她坐下：“你知道你有多自私吗？失去了一个男人而已，你却因为这个男人放弃了所有。上天给你生命不是让你只爱一个人，你还有疼你的父母，还有朋友，还有别的好男人在等着你。你这样，你知道你父母为你伤透了心吗？你知道我们医生组成的小组为你研究了多少方案吗？你知道你的朋友跑这边跑了多少趟吗？而你呢，整天一副等死的表情，你至于吗？”刘晨光正视着她的眼睛，他激动地说了这么多，可她仍只是看着窗外，逼得他不得不让她正视自己。
　　 “你喜欢我？”见刘晨光不再语，蔚湘便知一二。喜欢她的人多了去，有因为爸爸的地位，也有因为她长得漂亮，可她只喜欢徐子凯。“我劝你不要喜欢我，我是个将死之人，你那片深情注定得不到回报。”刚说完蔚湘就咳出一口血，脸色马上苍白了起来，不一会儿便晕了过去。
　　 蔚湘睁开眼时，朦胧间看见玻璃外面的身影，她知道自己进了重症病房，也就是说还没死，她还可以等：徐子凯，你什么时候回来向我忏悔，我已经快没时间了。
　　 玻璃外面爸妈的身影变得格外清晰，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的自私。为了等徐子凯，她把他们全忘了。妈妈的泪水一直往下掉，站在玻璃外面看着她，爸爸平常意气风发的脸也显得格外苍老。这一刻，她感觉爸妈老了好多，她怎么都不知道？还有小珊，她也帮着扶着妈妈，她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泪水。这一切，让她觉得自己真的好自私：徐子凯，我等得好累啊，快支撑不下去了，我要用剩下的时间来还给爸妈还有小珊。
　　 她一出重症病房，便以微笑面向大家，帮关心她的人擦掉眼泪。这一次的病发，她知道所剩的日子又急剧缩减了。如果再不为爸妈留下一张微笑的脸，恐怕她走后他们就只记得她那副样毫无生气的模样。“蔚湘，你不能放弃你知道吗？爸爸妈妈只有你，你走了我们怎么办？你要积极配合医生的治疗。刘医生他们正在想办法治你的病，你要振作起来，你要为了爸妈留下来，知道吗？蔚湘。”妈妈的泪水早就泪湿了她的衣裳。她勉强地笑着，安慰着妈妈。
　　 自从她病发后，爸妈便不再离开医院。她知道他们日常工作挺忙的，所以劝他们先回去休息，自己会坚强地面对，刘晨光此时也帮她圆话。他们这才放心回去休息。“你最近都值夜班吗？好像每天晚上都能看到你。”刘晨光在她的床边坐了下来搂住有点发呆的她：“你闭上眼睛可以吗？”蔚湘靠在他的肩上觉得好舒服，终于可以休息一下。刘晨光看着她那苍白的脸这几天一直努力微笑着，他心里好痛，也为她的转变感动，从没有为一个人如此心酸过，他吻上了她。
　　 “你知道你的这些改变对我来说意义有多大吗？我无法控制自己对你的心疼。我换了夜班，我害怕你在某个黑夜离去。”这段日子她有所改变也是因为刘晨光吧，是他唤醒了她早已被冻结的心，是他让她知道除了爱情还有亲情和友情。可对他，蔚湘只有感激。“不要爱我，不要为我心疼，因为我不爱你，我不心疼你。”她很决绝地说着这每一个字：将死之人何必再拖累一人。
　　 有了头一次的病发，接下来病发的次数便越来越频繁，蔚湘累得已经快撑不住。“小珊，联系到子凯了吗？我已经没时间等了，我好累。”她现在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她没有时间等了：徐子凯，你真的要我带着遗憾离开吗？我是那么的爱你。“找到了，他马上就会回来，蔚湘你再撑会儿，他很快就到了。”听到徐子凯快回来的消息，蔚湘舒心地笑了笑：“小珊，你知道吗？我想见他，是因为想亲口告诉他，我不怪他，如果我不在生前原谅他，他会一辈子不安的。”，小珊有些激动地乱骂了徐子凯一通，问她为什么不恨他？蔚湘笑笑地说：“因为我不爱他，所以不恨。”刚说完蔚湘就咳嗽了起来。大家都开始手忙脚乱。蔚湘知道自己没有时间等了，她叫住了刘晨光，让其他人都出去。她不希望父母和朋友看到她离开的瞬间，也怕他们承受不起，但刘晨光不同，他是医生，他受得住，她还有心愿必须也需要有人帮她一起完成。
　　 “你可以说了。”刘晨光打开手机的录音功能。“子凯，我很想你，非常的想。我原本只是想等你回来跟我忏悔，但是现在不了，我只是很单纯的想你，想在我最后的日子里看你一眼。这个愿望我最终实现不了了，但你别自责，我不怪你。因为我不爱你了，我爱上了别人。你若和友琳真心相爱就帮我照顾她吧，祝你们幸福。”刚说完她又忍不住咳出一口血。刘晨光忍着心痛帮她擦掉。蔚湘知道自己没时间了，她现在所剩下的时间要留给她在生命里最后爱上的人，刘晨光。
　　 “躺在你的怀里，我很轻松，也很幸福。”蔚湘合上了眼，带走了这一世的哀伤。